「規矩」套著「規矩」:徐浩峰的《師父》呈現了怎樣的江湖?

「規矩」套著「規矩」:徐浩峰的《師父》呈現了怎樣的江湖?
Photo Credit: 北京劇角映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片為武俠片的巔峰。會稱之為「武俠片」,而非「功夫片」,是因為在精神與脈絡上,《師父》處理的主要是武林人與江湖的關係,而非武打。

*本文內含劇情,若您有被雷的顧忌,建議您觀影後再行閱讀。

本片為武俠片的巔峰。會稱之為「武俠片」,而非「功夫片」,是因為在精神與脈絡上,《師父》是純然的武俠片。它處理的主要是武林人與江湖的關係,而非武打。

功夫片奠基於香港。1949年,香港導演胡鵬以《黄飛鴻鞭風滅燭》開啟了功夫片影史。關德興以黃飛鴻系列,成為影史最長壽的電影男主角,主演了87集的黃飛鴻電影。後繼的李小龍與七小福,更成就了香港功夫片的輝煌歷史。

功夫片的特徵就是武打,因此劇情僅是一種背景。故事的存在,僅為了給武打場面一個藉口。例如1978年,徐天榮《臭頭小子皇帝命》,講的明明是大明國皇帝朱元璋的故事,全片卻是洪金寶從頭打到尾。功夫片的精神,就在於武打、在於動作。

而傳統上的武俠片,從1928年張石川的《火燒紅蓮寺》開始,就走一個以武俠小說為文本的基礎。如果說功夫片的重點在於格鬥動作的演繹,武俠片的核心就在於「俠」的本質。電影在追求俠義的文化情境下,透過神話般的武術演繹,刻畫人物的情境衝突。它跟功夫片最大的差別,就在於超現實的文化元素,以及武林的存在。

武俠片的符號,從氣功、點穴、御劍飛行、妖術、心靈控制,到妖魔神怪,無所不包、無所不納。這跟武俠片的故事來源有很大的關係。武俠片的故事幾乎都源自武俠小說,而武俠小說從神話故事的《蜀山劍俠傳》,到技擊派的《臥虎藏龍》,以致六、七零年代最夯的、西方文學化的古龍小說。歧異性極高的演繹內容,圍繞著武林的概念,建構了諸多武俠片文本,並形成武俠片的電影類型。

只要片中有武林、有幫派、有俠客,就是武俠。它可以由最基礎的《俠女》,到最前衛的《東邪西毒》。武術只是一個象徵,重點還放在人性。

武俠片透過武林的存在展現人性。而所謂的武林,是一個近乎神話般的存在。神仙劍俠,虛無縹緲,玄不可測。從男女私情,到國仇家恨,從國族寓言到個人的安身立命,可說是一個文化縮影。而在武林中又有江湖,談的是草莽之間,野店山林的社會關係。幫派武館、驛站渡口,成了一種生命場景

這個態度,是絕對的傳統,體現了中國的庶民社會。說到底,就在體現一個課題,就是「規矩」。從男女情愛、幫派械鬥,無一不受限於規矩。80餘年來,武俠片一直在處理的,就是「維護規矩」與「打破規矩」。以正反合的辯證,進行一場永劫回歸的悖論。這即是武林,即是江湖。

從最常見的師徒關係,到正邪對立,構成了武俠片澎湃洶湧的人文景緻。

而徐浩峰《師父》,就是一部最能體會武林精神,深入挖掘江湖意義的電影。極其卓越的劇本,層層疊疊,透過一個又一個精緻的對白,與引人入勝的情節,反覆扣緊了「規矩」的概念。為觀眾展現一個僅存於小說中的深邃祕境。

《師父》的劇本,講一個南拳北傳的故事。它正好與《一代宗師》的北拳南傳互為對比。中國武林自古南北分立,在舟車不便的農業社會中,各有依循的傳統,牢不可破。《一代宗師》在中國面對現代化與戰亂的背景下,開展了武術的流動。面對時代的衝擊,南北武術流落到香港,接著傳到全世界。「 憑一口氣,點一盞燈,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燈就有人。」

而《師父》的背景則在這更之前的30年代,講述在時機未到的情況下,詠春拳師父陳識想讓所屬的南方小拳種北上揚名,進而與天津武術界引發衝突的故事。

江湖自有規矩,而規矩的建立,來自約定俗成,也來自勇於突破的豪傑。中國武術的傳承,師父未免徒弟日後反噬,常會「留手」。獨門絕技僅傳親子,弟子難獲真傳。這也構成高深武技失傳的歷史現實。而片中天津第一高手鄭山傲想打破天津武行的規矩,讓陳識開館授徒,前提是要教真的。陳識卻只想揚名。鄭山傲便用另一個規矩套住了他:他要能夠打贏天津一半以上的武館,便能開館。

從這個引子開始,一個又一個天津武林的規矩,隨情節線一一浮現。並沒有一套法律規定江湖人士該怎麼做。但不管是天津的武術界,或北上的陳識,卻直接照規矩來走。以陳識的功夫,自信能打遍天津,但他不能這麼做,因為天津人不服外人,他即使打倒了其他武館,不被聯名抵制,也會被民眾抵制,而無法立足。按規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培養一個徒弟耿良辰,由徒弟踢館。只要勝了一半武館,耿良辰就會被排擠,只能離開天津,而師父就能留下開館。

Photo Credit: 北京劇角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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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陳識在這個不成文的規矩下,苦心培養一個徒弟,想完成開館的心願。而隨著劇情的演變,天津武術界也不甘在規矩的限制下,讓一個南方拳師壓在各武館頭上。於是陳識與武行間的各種鉤心鬥角,隨即上演。

《師父》的故事,在這個大架構下,展開了一個有趣的鬥爭。雙方的目的都是為了滿足自己,但表面上卻都全照規矩來。陳識欺騙妻子、欺騙徒弟,與鄭山傲勾結,試圖在檯面上的規矩下滿足開館的目標。而不管是天津的眾武行,或是徒弟本身,也都在這個規矩下,試圖扳倒對方。

故事的突破點在於,原本要遵守規矩的耿良辰,被一個更大的規矩套住。當耿良辰得獲真傳,青出於藍,打贏8家武館,師父陳識卻與天津武行達成協議,放手讓武行暗算耿良辰。耿良辰只要願意接受協議,他就可傷而不殘,離開天津,開創自己事業;陳識也能完成開館夢想,而天津武館也能保住顏面。偏偏耿良辰被一個更大的倫理給束縛住。他是天津子弟、家中的長子。家人已到東北開荒,他成了家族在天津的代表,不能離開天津。為了賭一口氣,因此選擇了死。

耿良辰的死,不是天津武行想見到的局面。打不贏人就殺死對手,只會讓他們名聲掃地。但木已成舟,他們只能妥協讓陳識開館。偏偏陳識面對高徒的死,自己心裡也有過不去的規矩。寧可放棄籌謀已久的一切,隻身挑戰整個天津的武行,為徒弟報仇。

這個劇本精妙之處,在於片中所有人都身不由己。他們想要的東西,都必須按照規矩來。偏偏一個規矩與另一個規矩會造成矛盾,而他們就必須選擇接受自己的規矩,把事情弄臭,到最後人人都是輸家。

打贏8家武館,徒弟必須離開天津,而師父可開館,是個規矩。但這規矩與徒弟的立場矛盾,於是徒弟選擇了死。而殺徒之仇,向來是武林中的大恨。師父為了維護為徒報仇的規矩,放棄了自己的佈局,單挑整個天津武行。而武行又必須守護他們的規矩,即使不滿,也必須用功夫來話事。因此不能追殺到底,只能逐一放對。因此有了片尾極其精采的長街對決。

片中的每一個困境,都是江湖人的選擇。陳識可以完全利用徒弟,但他沒有。天津眾武行可以用更小人的手段對付這對師徒,但他們沒有。徒弟只要乖乖認命離開天津,就能成就師父與天津武行,但他也沒有。一個又一個的悖論,就在這無奈的衝突下,讓所有人都必須面對一個困局:「到底什麼是規矩?」

這個規矩說不清、道不明,是武林存在幾千年來勞不可破的守則,連遵守他們的人都說不上來。片中真正面對自己慾望、也不擇手段的人,是鄭山傲的國民政府軍官徒弟林希文。但當林希文用自己的官方權勢鬥倒師父,想要掌握武行時,卻又被武行用自己的方式跟陳識聯手暗算而死。這又是一個不成文的江湖規矩:「欺師滅祖,無路可走。」

Photo Credit: 北京劇角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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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中套著規矩,規矩挑戰規矩,人人都想打破規矩,偏偏又不自覺地在守護著規矩,導致全盤皆輸的僵局。

最後被趕走的陳識輸了,被迫隱姓埋名。耿良辰是武術大才,卻被迫失去性命。而整個天津武行灰頭土臉,無顏見鄉親父老。這彷彿成了中國武術的一個寓言。中國武術為何不傳?過去的御劍飛行、白日升天的神功,那些傳說中的氣功點穴,為何一一失傳?也就源於江湖中,那武術所無法掌控的人、事、物,被那些規矩給限制,以致無法留給後世。《一代宗師》中的名句「留一點念想」,除了是個愛情的隱喻,同時也是歷代武林裡被掩沒的,或僥倖能傳下的一點什麼。

中國小說家老舍有一篇精采的短篇〈斷魂槍〉,講的就是一個江湖人的感嘆。小說在講清朝末年,威鎮武林的鏢頭沙子龍有一套絕學「五虎斷魂槍」。但西方勢力入侵中國,槍砲彈藥讓他無用之地。武術當時也還不是運動,尚未振興。他退隱之後,有江湖高手上門挑戰,先打敗村中的武師,最後登門挑戰,想領教他的絕學。沙子龍卻不願應戰,即使高手道出真正的來意是想拜師,學他的五虎斷魂槍,他也不願傳授。最後落得被鄉里嘲笑沙子龍怯戰,名聲掃地。

但小說的結尾卻是這樣寫的:

「夜靜人稀,沙子龍關好了小門,一氣把六十四槍刺下來;而後,拄著槍,望著天上的群星,想起當年在野店荒林的威風。歎一口氣,用手指慢慢摸著涼滑的槍身,又微微一笑,『不傳!不傳!』」

這篇小說,表面上講的是中國面對西方入侵,有志難伸的困境。但敘事當中的細節,其實是對中國的批判。沙子龍空有絕技,卻無從面對清國的潰敗,而鄉里的年輕人學拳,卻只是為了逞兇鬥狠。即使把槍術傳授給他們,他們也只會進入江湖,求一己之揚名。中國武術再高明,也無法救國。沙子龍熟知這點,寧可背負臭名,讓絕學失傳。

把這個寓意放回電影裡看,雖然是抗戰前的1930年代,但這麼多的高手,有用之身,卻沒人想投身報國。即使是軍閥手下的林希文,也只是想併吞武行,擴展自己的勢力。而這就是幾千年來不變的江湖。即使到了《一代宗師》,每個高手就也只能如浮萍一般,帶著絕學流落海外。源自古老中國的武學,面對日本入侵與國共內戰,卻也沒派上過什麼用場。

徐浩峰《師父》藏了很多的寓意。劇本結構之精準,叫人嘆為觀止。細節能讓人由小見大。從武術,到武林,到更宏觀的國事,都有跡可循。電影當中最迷人的,除了武林的呈現,還有那共產黨統治前的新中國景象。那方才擺脫帝制,又還沒被腐敗的蔣介石政權掌控,也還沒被共產黨一黨專政的百花齊放、生氣勃勃的舊天津。小小武行間的鬥爭,卻是魅力獨具的新中國的切面,非常精采。

對於片中的武鬥場面,徐浩峰以武學專業,成功拍出了擬真的武術。李小龍就曾說過,他的電影動作都是經過設計,因為真實的武鬥無法搬上螢幕。高手對決,勝負一招之間,姿勢既不美又無趣,電影就只是電影。

1964年11月,美國華裔武術界不滿李小龍將中國武術傳給洋人,聯名派出白鶴拳高手黃澤民向他挑戰。兩人一追一逃,激戰3分鐘,李小龍費盡力氣,擊敗對手。事後李小龍深自檢討,自己花費太多力氣才擊敗對手,因此研發出截拳道。

功夫相近的高手,對決時間不過3分鐘。《師父》片中的許多過招,更只是三招兩式,勝負立分,但卻不影響觀影的樂趣。因為綿密的劇本,將故事推到結尾的高潮。陳識絕無花巧地以八斬刀力戰群雄,沒有一個畫面是多餘的,甚至畫面會說出比故事更多的事。

舉例來說。當陳識潛於窄巷,用高牆限制北方的長兵器發揮。打到最後,突然騎來兩輛自行車,下來一位手拿三叉戟、背上背著八斬刀的高手。陳識以詠春拳的「刀無二發」絕技,一刀近身守衛,一刀制敵,擊敗了明著拿長兵器,其實是拿八斬刀突襲的高手。接著有一個不良於行,只能坐在第二台腳踏車上的高手,拿出了罕見的短兵器:月牙刺。兩人一過招,陳識即被砍傷,這是他在整場巷戰中第一次中招。

陳識隨即還手。由於高手的腳已殘廢,無法移動,立刻落敗。兩人交換個眼神。陳識以識英雄、重英雄的心態,拿了月牙刺為武器,繼續克敵。

這一段電影內還不過1分鐘,卻隱含了許多的意義。

Photo Credit: 北京劇角映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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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月牙刺的無名高手,明顯是天津第一高手。巷戰戰到最後,武行領袖只剩一些長老護持。腳踏車登場的感覺,明顯就像是有高手聽說長街之戰聞風而來的氣勢。而眾人讓路的姿態,顯現他們是最後的高手,此外無人能擋。但留到最後登場的,卻是已經殘廢的人,還一招就讓陳識受傷。如果他的腳步能夠移動,陳識很可能是敗者。

電影中還藏了一個資訊,就是武行領袖鄒榕的先夫,是天津風行的「挾刀揉手」創始人,卻英年早逝。這個風氣是他自己玩絕的。但是怎麼結束的呢?會不會就是敗死在這個月牙刺高手上呢?在他之前上場的兩個高手,用的都是八斬刀。而電影中鄒榕先夫遺照拿的也是八斬刀。他當年是否也經歷了因為引進南方八斬刀刀術,敗在月牙刺高手手上,月牙刺高手同時因此付出一條腿呢?而陳識換用兵器,是否又是因為佩服了北方的短兵器呢?

這誰也不知道。但徐浩峰在1分鐘的戲中,藏了如許細節。更不用說留在全片當隱含的線索,都足以讓人腦補,去構築出更大的武林面貌。人物的許多心態與奇怪的言行,很多時候都透露了許多訊息。

巷戰中那些一招落敗的高手們,明明身上沒有帶傷,大可向陳識繼續死戰,到底為何又主動放棄呢?片中有幾個場景,是高手過招落敗後,不服氣還要再打的橋段。這裡卻反其道而行,也是藏了一個武學道理。

日本漫畫大師板垣惠介在《刃牙II》當中,安排了一個情節,是美國拳王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的兒子,挑戰空手道大師愚地獨步,以快如閃電的揮拳速度擊敗對手。當時,阿里二世覺得自己贏了,事後愚地獨步卻上門毀掉了他的手。阿里二世不明白,說自己不是已經贏了,為什麼愚地獨步還要再上門動手?

愚地獨步說,他知道那一場是阿里二世贏了,但他還沒有失去戰意,所以他還要再打。然而在漫畫中,能空拳擊殺西伯利亞虎的愚地獨步,面對地表最強生物範馬勇次郎,卻連挑戰的想法都不敢。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絕無機會取勝,所以當能夠獵殺暴龍,以暴龍為食物的原始人皮可醒過來時,愚地獨步敢上門討戰,面對勇次郎卻不敢。那是源於失去戰意的恐懼。

那些一招落敗的高手不願再戰,就很符合這種武學道理。

而鄒榕最後在車站堵到了陳識的愛人,為何要放她離開?理由是否因為陳識突破重圍時,對她手下留情?而鄒榕把陳識砍下的耳環寄還給他,是否也表示她是因此饒陳識愛人一命呢?

都有可能。只能說電影中的許許多多,就像看一部精采的武俠小說。眾多的線索,建構了屬於徐浩峰的武俠世界。

只能說聲佩服了。本片一出,可說劃下了武俠片的新頁。而我們正在見證歷史。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