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什麼都不懂!」於是她離開醫院,背上背著死去了的孩子

「他們什麼都不懂!」於是她離開醫院,背上背著死去了的孩子
Photo Credit: Tim Sackton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知道飢餓,卻同時對它一點也不了解。我們談論飢餓,又知道飢餓被研討的次數已多到讓這詞被過度濫用,而變為陳腔濫調了。

文:馬丁‧卡巴洛斯(Martín Caparrós)

先前剛跟她聊了一會兒,就在五、六個小時前,當她的寶寶還活著的時候,他瘦巴巴的,正在睡覺,雖然愛哭但是正在睡覺:「有個醫生叫我要有耐心,他說寶寶的病可能會治好。」

她這麼說,而我遲疑了一下,正要問那再明顯不過的問題。通常不需要問這樣的問題的。

「那如果治不好呢?」

「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

卡笛(Kadi) 這麼回說,她大約二十來歲—不知道,就二十幾吧—而瑟多(Seydou)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告訴我她晚婚,是十六歲左右結婚的。

「為何晚婚?」

「嗯,就晚了⋯⋯村裡其他的女孩十二歲、十歲、十三歲就結了。」

卡笛說,他們把她嫁給一個窮鄰居,因為看來沒其他人想娶她。

「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我很瘦,他們認為我不太能生孩子。」

她又說起尤瑟夫(Yussuf),她的丈夫是個好男人,可是家裡食物總是不夠,因為他沒有土地,所以只能做其他工作糊口,而且她懷孕後生活更辛苦,但孩子總算也生下來了,「你不知道我們多麼開心,」她這麼說,但很擔心怎麼養活這個孩子,「不過別人做得到,那我們也可以吧!」又是個男孩,取名為瑟多,也漸漸地長大,他小時候很健康,夫婦小倆口高興得很。

「但前幾天他開始拉肚子,你不知道多麼嚴重,拉個不停的。所以我帶他去看修士(marabout,亦為巫醫的意思)。」

如同所有的國家一般,尼日是一個個偶然所組成。而非洲國家的偶然是最近代,也是最顯而易見的:由一個地圖繪製師的錯誤;一場法國和英國大臣,就說是西元一八八七年在凡爾賽宮為分割地盤而舉行的會談好了;及一個攝護腺肥大的探險家之野心或冷漠造成的。但同時也正是拿破崙三世的愚蠢,為了掏巴伐利亞的金子,逼巴國和普魯士合併為德國;或因為布宜諾斯艾利(Buenos Aires)執政者的如此無能,無法將拉普拉塔河東岸區(Banda Oriental,現為烏拉圭 Uruguay)鞏固在國境內——然後一連串的偶然不斷地發生。執政不過就是利用大眾的無知,來取得無知本身的最大利益罷了。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不幸的偶然。因這份不幸,尼日今天四分之三的土地是貧瘠的,幾乎只剩亞土層。

往南方幾公里處便是豐富的石油田,但那已經是屬於奈及利亞的國境——因此北方的尼日國民沒有享用的權利,只能挨餓。通常在這些偶然之間,有個名為國家的殘酷事實,而且我們被教導,這屬於我們的國家,該以真心擁抱,以性命維護。

尼日或許是薩赫爾(Sahel)地區最具代表性的國家。一個有五千公里長,幾千公里寬邊境的地區,薩赫爾地區自大西洋橫跨非洲大陸,直至撒哈拉沙漠南邊的紅海。事實上,撒赫爾的意思是沿岸——撒哈拉的沿岸,一個乾燥、半沙漠地帶且平坦的地區,有些非洲最有勢力的國家曾在此稱霸,如:在十四世紀的曼丁戈帝國(Mandinka Empire),或馬利帝國(Mali Empire)。當時通布圖(Tombouctou)城的君主驅使南方的奴隸搬運食鹽至北方的沙漠,建立當代最為富庶的城市之一。

今天這個區域包括塞內加爾(Senegal)、茅利塔尼亞(Mauritania)、阿爾及利亞(Algeria)、布吉納法索(Burkina Faso)、馬利(Mali)、查德(Chad)、蘇丹(Sudan)、衣索比亞(Ethiopia)、索馬利亞(Somalia)和厄利垂亞(Eritrea)等國。這個地區的面積超過五百萬平方公里,有五千多萬人口,農產收成貧瘠,產業極少,且建設落後;每年可開採的礦量卻日益上升。

薩赫爾也是賦予「緊急狀態」,這本是用來形容非尋常狀況,突如其來狀況的詞彙,一種全新解讀的地區。在每年的六月,這一帶成千上萬的人進入「緊急狀態」,生活在全面缺乏糧食的情況,幾近是處於饑荒。

然後下一年再發生一次饑荒;接著再下一年,之後年年都發生——只不過每一次都有些不同。

除其他的遭遇外,薩赫爾是一個飽受陳腔濫調啃喫的被害者:一個被假設它的居民沒有食物吃是因為沒辦法取得糧食;被當作在那遠方,飢餓的造因是出於地方制度的不良,沒有翻身的餘地,幾乎是個必然。

他們會挨餓只因為這是一場無可避免的事實,真是可憐啊!

在薩赫爾飢餓是個經年常在的問題,在法語稱為soudure,英語稱為hunger gap(饑荒期),然後西語呢?反正有啥差別,在這什麼稱呼都沒有的期間,通常最為嚴重。這幾個月之間,前一次的收成已消耗殆盡,但下一批的收成尚未出土。所以政府進行(或不進行)聲援,國際組織向全球示警,然後動員(或不動員)其資源,那千萬的人有得吃(或不得吃)。

而在瑪塔洼(Madaua)區,離尼亞美(Niamey)五百公里處的地方醫院,非營利組織無國界醫生(Medicins Sans Frontieres, MSF)每兩、三天就搭起新的帳篷,因為越來越多營養不良的孩子們不斷地湧進醫院。在該所醫院的營養不良療養中心(CRENI, Centre de réhabilitation et d’education nutritionnelle intensive),僅能容下一百個病患的地方已擠滿了三百多人,且不斷有人湧進。這一點也不稀奇:每年幾乎是一樣的景象。去年統計有九萬個五歲以下的孩童住在瑪塔洼區,其中有兩萬一千個孩童,幾乎是全區四分之一的孩童,在這所中心和其他分院接受營養不良治療。

卡笛剛剛背著她的小寶寶從這裡走出來。

也在這裡,一個星期前,死了五十九個孩童,都是飢餓和相關疾病所造成的。

因此,卡笛跟我說,當寶寶生病時,修士給她藥膏塗在小孩的背上,還有一些藥草熬湯。修士不僅是每個村落的伊斯蘭教智者,許多時候,他也是巫醫—當今的政治正確代名詞為「傳統民療師」—一個重要的人物。卡笛照著辦,但孩子的下痢還是沒停過。一個鄰居跟她說為何不試試去這家醫院。她帶孩子去了,過了六天,過了整整六天,她說,醫院終於看了她的孩子,但她不懂為何他們說孩子生病是因為吃得不夠。

「我每天都有餵他吃,先是餵奶,然後開始增加食物。我們總是以他為主;有時我和丈夫都不吃東西,或吃得很少,可是一定給他吃。他從未因不夠吃而哭,一定有東西給他吃的。」

卡笛,充滿懷疑又委屈地對我說。

「我兒子很會吃的,如果病了那一定有其他原因。一定是有不好的事發生,一個巫婆動的手腳。說不定是那天經過那一群牲畜時,吸進了一堆飛塵;或可能艾梅娜有所嫉妒,她的孩子也在同個時候出生,可生下就死了。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不可能是跟食物有關,他胃口可好了的。」

「那你餵他什麼?」

「什麼餵他什麼?當然是握拉(woura)啦!」

她說得那麼的理所當然。我沒跟她說握拉,那由小米粉和水揉成硬硬的小米糰,許多尼日民眾幾乎一生都不變的食物,是無法滿足一個一歲半孩子的營養需求的,可說是缺少了一個孩子需要成長的所有營養。

卡笛不高興地說:「這裡的人跟我說孩子會這樣是因為我沒給他吃,可見他們什麼都不懂。我聽了就擔心,只想快點離開。」

卡笛跟我說,幾個鐘頭後,她就離開了醫院,背上背著死去了的孩子。

若說明白點:每天吃小米糰的生活等於天天只喝水和吃麵包。

也就是餓著肚子過日子。

飢餓是個特殊的詞語,一個被用了無數次,以無數不同的呈現方式,也被賦與無數個意義的詞。我們知道飢餓,卻同時對它一點也不了解。我們談論飢餓,又知道飢餓被研討的次數已多到讓這詞被過度濫用,而變為陳腔濫調了。

飢餓是個奇特的詞。源自拉丁文的famen,被義大利人變成fame,葡萄牙人的fome,法國人的faim,西班牙人的hambre,也透過那br 延伸出hombre(人或男人)、hembra(母的、雌的)、nombre(名稱):一堆意義沉重的詞彙。或許,再也沒有任何比hambre(飢餓)一詞所附含的包袱來得那樣的沉重——然而,這包袱卻是那麼輕易地被卸下。

飢餓是個非常可悲的字。已被多少的四流詩人,八流政客以及耍筆桿子的人濫用到該限制他們的程度了。與其遭到禁用,倒不如說這個詞已經中性化了。「全球的飢餓問題」——比如說,「他們想怎樣?解決全球的飢餓問題嗎?」是一個已被定型的詞句,一個陳腔濫調,一個幾近諷刺,一個為了歸納某些令人可笑的意圖而作的一種表達罷了。但問題在於,很多陳腐又一無是處,且被延用慣了的詞句,像刷新尋常的觀念那樣,哪天又搖身裝成某個不期而來的新穎觀點,而被再度剝削。

飢餓,在西班牙文中是一個陰性名詞,根據那些決定辭彙意義的人說法,它有三重意義:「吃的欲望和需要;缺乏基本糧食,因而造成普遍性的匱乏和不幸;欲望或對某事物的熱忱。」一種關乎個人生理的感受,一個許多人共有的體驗,一種切身的感知:很難再有比這三種感受更不同的認知了。

想當然飢餓包含了更多的意涵。但飢餓卻是相關政府官員和專家們經常迴避的詞語。對他們而言,這詞很有可能過於粗暴,極為簡陋,過分的暴露。或者我們仁慈些說好了,他們覺得不夠精確。術語的好處之一:不動情感。有些字能觸發情感,其他則無法引燃。他們以及其服務之機關,傾向選擇無法觸發情感的字眼。所以他們用這些詞彙:「食物攝取不足」、營養不良、營養缺乏以及糧食安全危機——而造成一片混淆,並讓讀者困惑。

再談下去之前,我想闡明,我說的飢餓是什麼。至少,盡量想辦法去解釋。

我們透過陽光吸收能量。
陽光,有些人
吸收得比其他人多。

吃東西就是吸收陽光。吃——也就是進食,就是在製造太陽能。光子不斷地落在地球的表面,植物透過這個驚人的光合作用,吸收光子,並將其轉換為可被吸收的物質。百分之十的地球表面,即是一千五百萬平方公里的面積,也就是每個人平均四分之一畝地,用來進行光合作用:種植植物,製造葉綠素,以便將太陽的電磁能量轉為化學能量,並透過這些能量將大氣的二氧化碳和植物的水分,化成我們身體呼吸所需的氧氣,以及所需吸收的碳水化合物。我們最終所吃的,不論是直接吸收或間接吸收──食用植物的動物,都是這些充滿陽光能量的植物纖維。

那是我們需要修護和重建身體能量的來源。這份能量透過下述形式進入我們的身體:脂肪、蛋白質、液態和固態的碳水化合物。為了解每個身體的能量所需,我們以熱量計算。

物理對熱量單位的定義:以卡來表示,一千卡是指將一千克的水升高一度所需要的熱量。為了生存,身體需要大量的能量,因此千卡是用來衡量其攝取量的單位。每個人對於熱量的需求因年齡和狀況而定。

但約略來算,一個不到一歲的嬰兒每日所需熱量約七百卡,兩歲以下為一千卡,五歲以下是一千六百卡。

而一個成年人依其體質、居住的氣候和職業性質每天需要兩千到兩千七百卡。世界衛生組織(WHO)認為一個每日無法吸收兩千兩百卡熱量的成年人,將無法恢復他身體一天所消耗的能量。一般來說這是個平均數,僅供參考。

一個成年人若無法每日攝取兩千兩百卡路里的能量,他就在挨餓;一個孩子,依據年齡,沒有攝取七百或一千卡路里,就是個挨餓的孩子。

飢餓是一個過程,一個身體
與身體的對抗。

當一個人每天攝取不足兩千兩百,表示他正挨著餓,也就是在被生吞。一個挨餓的身體是一個自食其肉的身體,一個日益消損的軀體。

當一個身體食物不足時,它開始吃自己儲存的醣分,接著是脂肪。每吃一次,動作便更加緩慢:整個人呈昏睡狀態。身體開始失去重量,自我免疫力每況愈下。病毒引發下痢,不斷地掏空身體的養分。身體已失去抵抗能力,無法招架寄生蟲進駐在嘴巴,疼痛得很;支氣管炎造成呼吸困難,叫人難受。最後開始侵蝕僅剩的肌肉,無法停止;很快地整個身體都將動彈不得,痛不欲生。整個軀體捲成一團,皺在一起;皮膚皺疊破裂,痛啊!哭著,緩緩又安靜地啜泣,等待滅絕。

很少人,卻又是太多的人,直接因飢餓而死亡;絕大多數是因致命的疾病或感染致死,因糧食不足的孱弱軀體無法抵擋這些致命傷;一個有正常飲食生活的人所不曾體驗,甚或察覺的疾病或感染。

一個誰都不願意說的詞語。
或,有可能的話, 如同在唱歌謠、胡言亂語、趕螺人一樣地使用它。

昨天,今晨,如卡笛的小兒子。

書籍介紹

飢餓:從孟買到芝加哥,全球糧食體系崩壞的現場紀實》,時報出版

作者:馬丁‧卡巴洛斯(Martín Caparrós)

為了瞭解飢餓,為了訴說飢餓的故事,卡巴洛斯走遍印度、孟加拉、尼日、南蘇丹、馬達加斯加、阿根廷以及美國等地深入探訪紀錄,在這些地方,他遇到了很多因乾旱天災、戰爭動亂、極端貧窮、社會邊緣化,或甚至糧食市場的投機炒作等種種原因,而飽受飢餓煎熬的人們。作者筆下的故事,屬於飢餓的人們,這些處於極度惡劣環境並想方設法減緩飢餓感的人們,也屬於那些利用食物進行投機生意和政治盤算,而造成如此飢餓景況的人們。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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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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