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影展三十年 ── 曾經,台灣最親愛的侯麥

走過影展三十年 ── 曾經,台灣最親愛的侯麥
圖片來源:The Imaginative Conservativ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曾經,侯麥的電影是這樣陪著台灣的影展與影迷們一路走過,或許那段美好無法被複製,但至少我們知道,這條路要一直走下去,而我們希望它會越來越寬廣。

從「六個道德故事」、「喜劇與諺語」到「四季的故事」,艾力克.侯麥(Éric Rohmer)的電影總愛以其慣有的生活細瑣,反覆撥弄真實與虛構之界線,呈顯他對電影作為第一等藝術的信仰。隨著他在2007年宣告《愛情誓言》(Les Amours d’Astrée et de Céladon)為其封刀之作,而後以89歲之高齡於2010年辭世,這個曾經影響無數影人與影迷,卻始終保持低調神秘的法國大導演,似乎也在褪去的光影中漸漸潛沉。

我們不知道的是,其實在侯麥過世五個月後,侯麥的家人便遵照他的遺願,將他生前留下多達兩萬份、將近一百四十箱的檔案資料,交給了法國當代文學紀念館(IMEC)。多虧這些可觀的資料,2014年法國巴黎的Stock出版社發行了重達六百多頁的侯麥傳記,讓侯麥的忠實影迷得以鉅細靡遺地瀏覽侯麥的人生歷程、創作概念以及美學思想。更令人驚喜的是,我們竟然有了原文直譯的中文版

隨著侯麥以其前所未見的姿態再度回到台灣,我們不禁好奇,台灣是如何記憶侯麥的?那些年輕世代不曾有過的觀影經驗,又是怎麼在一批批當初尚未成形的影迷心中積累、發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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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法文原版,右:中譯版,取自蔚藍文化

侯麥自第一部劇情長片《模範小女孩》(Nouvelle Vague,1952)上映以來,一生創作的電影長片將近三十部,台灣卻似乎只對讓他獲得威尼斯金獅獎的《綠光》(Le Rayon Vert,1986),以及晚期的「四季的故事」系列情有獨鍾。去年恰恰就是個好例子,「聯影50經典電影展」先後在台北真善美、高雄電影館將《綠光》重新搬上大銀幕,誠品的「早安!周日經典電影院」也於11月推出「侯麥的愛情四季數位修復系列」。確實,我們好像有一批影迷始終熱愛著侯麥,但弔詭的是,無論憑藉其作品重新上映或發行DVD,他們總是沒辦法再多認識侯麥一點。

半世紀前的台灣,不知道可曾有人注意過1960年聯合報的第六版,那篇標題為「電影藝術的新潮流/新導演與其作品」的文章。那時候,法國電影新浪潮才正在浪頭上,大家都不曉得這波運動會激起多大的迴響,但是我們已經可以從這篇報導裡,看到幾個即將改寫影史的名字——克羅特塞布洛、法蘭蘇托里福、傑克利維特、揚羅格科達,當然,還有埃里克羅美。

這些人是誰呢?再仔細看一遍,他們就是今日我們熟知的新浪潮五巨頭:夏布洛楚浮希維特高達以及侯麥。1959年,侯麥剛拍完他的第二部長片作品《獅子星座》(Le Signe du Lion),隔年台灣即以電影新浪潮為題,一併將「埃里克羅美」(又譯作埃里克羅米)與其電影《獅子的標記》(又譯作獅子座)介紹到了台灣,而這大概就是台灣報紙上最早有關侯麥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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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星座》劇照,取自Les Films du Losange

不過,說起《獅子星座》在台灣的放映,卻要等到整整二十年後了。自1978年由行政院新聞局與民間共同集資成立了電影圖書館(現改為國家電影中心),第一任館長徐立功不久便開始策劃外片的播映活動,台灣才有機會可以觀賞到一般戲院難以接觸到的「藝術電影」。1980年,在電影圖書館安排的十四場中外名片裡,侯麥的《獅子星座》就與高達的《阿爾發城》(Alphaville,1965)一起出現在片單裡,只不過,這次的電影名稱依舊不是以《獅子星座》現身,而是被翻成《獅子的象徵》。

1980年其實有個更值得大肆宣揚的事件,那就是舉辦了第一屆的國際電影觀摩展,亦即時至今日在台灣歷史最久、規模最大的影展——台北金馬國際影展。台灣那時候不流行所謂的主題影展,1979年首屆「法國電影節」舉行時,雖然大多數的影片沒有中文字幕、採取免費索票,但由於媒體持續報導,反應意外地熱烈,再加上一般也認為邀請其他國家所出品的風格獨特、非普通商業院線電影放映,有助於打開觀眾視野、提升觀影水準,故「金馬國際觀摩影展」便在這種氣氛下應運而生。

80年代初也是侯麥投入新的系列電影「喜劇與諺語」的時期。此系列與60年代的「道德故事」系列之所以不同,首先在於以戲劇取代了小說的主題與架構,其次是電影中的人物不再專注於描述、經歷自己的故事,自詡為小說中的主角,而是著重於登台演出,並在適當的情境中凸顯這些人物的價值。於是,我們會發現新系列不再使用旁白,與「道德故事」系列的文學風格做出了明顯的區隔,反倒是每部電影的結尾,都附上了一句看似說教但充滿嘲諷意味的諺語。

就在金馬國際影展行至第三屆時,侯麥新系列的第一部《飛行員的女人》(又譯《飛行員的妻子》,La femme de l’aviateur,1981)終於能夠藉著外片觀摩的機會,現身於台北,不用再像他早期的作品與台灣擦肩而過。不過,當時金馬影展是如何向台灣介紹侯麥的呢?資深影評人李幼新(李幼鸚鵡鵪鶉)在影展特輯的報導中,引用了香港電影節對侯麥的評語:「他的作品很知識份子化,但進入他的世界並不太困難,一旦進入後,你便會自得其樂。」

飛行員的妻子

《飛行員的女人》劇照,取自ALLOCINÉ

「露易絲……不能忍受被愛的太多,同時,她卻也不能沒有愛。」這是《圓月映花都》(Les Nuits de la Pleine Lune,1984)劇情簡介的開頭,它既是「喜劇與諺語」系列中的第四部,也是第二部在金馬影展中放映的侯麥電影,深刻地反映了當時的法國社會。曾為金馬影展創始策劃人(1-3屆)的知名導演、監製陳國富,就在此次的影展專題報導中,指出《圓月映花都》是侯麥「最深沉的一部『喜劇』」。而透過陳國富之筆,侯麥素來以最低開銷、最高效率為依歸的獨立製片方式,也開始被台灣影迷所認識。

值得一提的是,早期這些參展的外片並非全部都得以上中文字幕,因此當初那些曾在新世界戲院(今西門町的誠品116)觀賞《飛行員的女人》,抑或在統帥戲院(今中山堂旁的玉山銀行城中分行)看《圓月映花都》的「資深」影癡們,看得可都是英文字幕的版本呢!

圓月映花都

《圓月映花都》劇照,取自Challenges

當然,真正奠定侯麥在台灣影迷心中無可取代的地位,絕對要等到第六屆金馬影展放映《綠光》之後。現任金馬影展執行長的聞天祥在2010年侯麥過世時,寫了一篇名為〈話說新浪潮之侯麥〉的文章,而文章裡面最令人動容段落的莫過於此:

「金馬影展可以說是台灣侯麥影迷的集中報到處。我第一次看他的電影就是1987年金馬影展,地點在已是KTV旗艦店的新聲戲院,當時還在念高中,下了課趕去,電影雖才開演,但不想浪費時間去找位子而漏看任何畫面,索性站著看完這部《綠光》。當電影演到最後,夕陽西沈、一抹綠光真的從海平面射出時,全場忍不住大力鼓掌的印象,宛如昨日。」

如果你還找得到1987年的金馬影展特刊,那時剛以《恐怖份子》拿下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的導演楊德昌,對《綠光》給出了這樣的評價:「侯麥是世界上最知道如何拍電影的人,他是完全能主宰電影方法和內容的大師!」

綠光

《綠光》劇照,取自Alt Screen

接下來,只要侯麥一推出新作品,我們就可以立刻在當年的金馬影展片單上看到。除此之外,侯麥電影還成了影展的人氣商品,往往一開賣就銷售一空。像是「四季」系列的首部《春天的故事》(Conte de printemps,1990)在金馬亮相時,還因為太過搶手而加開了午夜場。1999年,也就是系列的最後一部《秋天的故事》(Conte d’automne,1998)在金馬影展放映那年,主辦單位推出了「世紀末最後一眼」的單元,讓觀眾票選十年來最讓人懷念的十部參展外片,侯麥的《春天的故事》與賈曼(Derek Jarman)的《愛德華二世》(Edward II,1991)、溫德斯(Wim Wenders)的《咫尺天涯》(Faraway, So Close!,1993)都名列其中。

當然,不只是金馬影展對侯麥如此著迷,「歐洲大師名作展」(1993)、「沒有浪潮只有海洋|法國電影」專題影展(1997)、「純情電影」專題影展(2006)等小型放映活動也都有侯麥的踪跡可循。1999年,甫舉辦第二次的台北電影節,在該屆「驚人的第一部」單元中,特地蒐集了許多電影大師的早期作品,其中最令人驚豔的莫過於尚維果(Jean Vigo)的《操性零分》(Zéro de conduite,1933)、夏布洛的《好男賽吉》(Le Beau Serge,1959),以及侯麥「道德故事」系列的第二部《蘇珊的愛情事業》(La Carrière de Suzanne,1963)。

到了2002年,在聞天祥與黃建業的策劃下,第四屆的台北電影節奠定了其後「城市對望」的主題影展模式,與金馬的綜合式影展互別苗頭,並選定巴黎與布拉格作為先鋒。據說,原本巴黎的其中一單元打算製作侯麥的回顧展,可能是由於侯麥在前一年才剛獲頒威尼斯影展的終身成就獎,只可惜礙於時間倉促難以湊足他的歷年影片而作罷,改而推出「新橋身影:李歐卡霍專題」。不過,我們依然可以在當年台北電影節的「花都舞影:電影中的巴黎」單元中,見到侯麥曾於1995年金馬影展播映的《人約巴黎》(Rendezvous in Paris,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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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約巴黎》劇照,取自MUBI

說到黃建業,他在1996年接下已經從「電影圖書館」改名為「電影資料館」的館長一職後,舉辦的第一項活動就是「四季隨筆——侯麥專題影展」,一共放映了《克萊爾之膝》(Le genou de Claire,1970)、《圓月映花都》、《綠光》、《雙妹奇遇》(4 aventures de Reinette et Mirabelle,1987)、《我女朋友的男朋友》(L’ami de mon amie ,1987)、《春天的故事》、《冬天的故事》、《大樹市長文化館》(L’arbre, le maire et la médiathèque,1993)及《人約巴黎》等九部侯麥的影片,是當時台灣影癡們能夠一次欣賞最多侯麥作品的一次。

只可惜,台灣普遍的觀影環境還是缺乏深度與廣度。在影展裡一票難求的電影,到院線時卻時常換得乏人問津的結果,這也是包括侯麥在內諸多被歸為「藝術片」的導演,一直跟台灣市場無緣的原因。當然,如果要說得更難聽一點,上述的「台灣」甚至可以全部替換成「台北」,而且這樣的問題至今依然存在。

1987年,由於《綠光》在金馬影展獲得空前的熱烈迴響,吸引了片商將其買下,但根據聞天祥的回憶,「在那個還欠『東風』的時代,大膽引進《綠光》,結果上映後票房悽慘」,也讓日後近十五年沒人敢再冒險經營侯麥的市場。不過,這場美麗的錯誤也留下了一些值得紀念的事,像是影評人焦雄健靈光乍現,替電影構思出的海報——褐黃的襯底上只有一筆綠色斜抹而過——可說是當時台灣眾電影海報裡面,設計最為抽象大膽的一幅。

接下來,要一直等到2002年,才因法國在台協會的關係,讓侯麥的「四季」系列得以正式於台灣接力上映。值得一提的是,這也開啟了新竹、高雄等縣市舉辦侯麥「四季」播映活動的契機。不過,後來也只有侯麥的告別作《愛情誓言》有嘗試進軍台灣院線,而且還遠不及捲土重來的《綠光》或「四季」系列有魅力。

春天的故事

《春天的故事》劇照,取材Les Films du Losange

2010年1月11日,高齡89歲的侯麥去世了,消息一傳到台灣,即將舉辦的「光影映畫影展」立刻在期間加碼上映《綠光》,同年的「台北文學閱.影展」也決定將侯麥的封刀之作《愛情誓言》納入片單。那一年,侯麥在台灣好像又重新活了過來,金馬國際影展策劃了「愛情哲學大師:侯麥Eric Rohmer」的專題,不但將「道德故事」、「喜劇與諺語」這兩大系列全部搬上銀幕,被認定為侯麥出道之作的《獅子星座》也在暌違多年後現身。

為了紀念這位金馬影展的「常客」,2010年的主辦單位不只一口氣播映了十三部侯麥的電影,還特地將這個侯麥專題安排在所有影展節目結束之後,讓影迷能夠專心地回味他們記憶裡的侯麥。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年恰好是距離首屆金馬國際影展的第三十個年頭,也是《獅子星座》隔了三十年後再度於台灣放映。

沿著侯麥在台灣的軌跡不斷追索,我們既看到歷年來大大小小的影展與放映活動,滋養了台灣無數愛影成癡的影迷,也看到這些橫跨老中青的電影愛好者們,一點一滴地構築起台灣愈發蓬勃多元的觀影環境。曾經,侯麥的電影是這樣陪著台灣的影展與影迷們一路走過,或許那段美好無法被複製,但至少我們知道,這條路要一直走下去,而我們希望它會越來越寬廣。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