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覆與漸強:《因為愛你》的開場、結尾與重複性

反覆與漸強:《因為愛你》的開場、結尾與重複性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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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場戲在結局時重演,那隻按在特瑞絲肩頭的手,在歷經全片敘述兩人的情感糾葛後,頓時成為所有情感張力的來源,一如「愛情」一般,不斷地重複,所以情深、所以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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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肇陽

*本文內含劇情,若您有被雷的顧忌,建議您觀影後再行閱讀

陶德‧海恩斯(Todd Haynes)原先並不是我特別偏好的導演,縱使1995年的《安然無恙/Safe》已是十分出色的作品。但在歷經了《遠離天堂/Far form Heaven》、《搖滾啟示錄/I’m Not There》及至《因為愛你/Carol》後,我卻以為海恩斯是當今美國影壇最能維持作品在一定水準之上的少數導演之一;這與《暗黑冠軍路/Foxcatcher》的導演班奈特•米勒(Bennett Miller)十分相似。單一作品或許都不是影壇最頂尖的經典傑作,但就整體作品質量而言,當今美國影壇卻少有能匹敵者,這不得不讓人增添了幾分期待。

《因為愛你》改編自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50年代小說作品《鹽的代價》。本片時間軸線來看,開場從現在(特瑞絲與卡蘿在餐廳的再次聚首)拉回過去,順著時間推進,過去的時間點與現在交會而邁向最終的結局。這樣的安排,產生了影片在敘事時間上的重疊效應,但相同事件的兩次呈現卻帶給觀眾不同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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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從開場的懵懂暗示中,嗅聞兩人之間隱含的情感關係,直到片末相同時空的再次呈現,觀眾已歷經兩人過去的情感糾葛,明瞭這是卡蘿當初離去後的再次出現。她已離婚獨居,前來詢問特瑞絲是否願意與她同居。

這裡所揭示的母題有二:一是策略性地重複敘事,海恩斯透過反覆呈現相同事件,加重事件的份量,以達至生命中所承載的「重」,同時也有效地呈現張力。本片的開場即是結尾,這種重複的敘事策略,亦是貫穿全片的美學形式。我們在特瑞絲第一次遇見卡蘿的情境安排中,透過海恩斯極具暗示性的處理手法,便能預示全片在敘事結構與重複母題上的發展趨勢。在特瑞絲第一眼從人群中看見卡蘿的雙眸裡,我們印證了特瑞絲男友曾經對她說過的:「人總是知道自己會被什麼吸引,而不會被什麼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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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是關於「抉擇」。性格外放而勇於追求自我的卡蘿,在這段關係中,看似是階級、權力與情感的控制方,不論是用餐、出遊、旅行的邀約,或是提出同居。特瑞絲的個人「抉擇」,與其說是卡蘿對她的尊重,倒不如說是特瑞絲透過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選擇,逐步依照被吸引的內在驅力,選擇符合自己本性發展的人生道路:無論是情感上的,或是攝影才華。

在兩人初識的過程中,以特瑞絲為卡蘿著迷為始,接著卡蘿突然消失、而後又再次出現,預示了全片有關兩人戀情發展過程的所有指向。如同電影開場兩人在餐廳碰面時的那場戲:第一次(開場)卡蘿離去時,她將手按在特瑞絲的肩頭道別,特瑞絲轉頭望著那隻手有些躊躇、有些不捨,對比男性友人離去時輕觸她的背膀,而她毫無所覺,這透露出兩人情感的不尋常;同一場戲在結局時重演,那隻按在特瑞絲肩頭的手,在歷經全片敘述兩人的情感糾葛後,頓時成為所有情感張力的來源,一如「愛情」一般,不斷地重複,所以情深、所以動人。

片中大量呈現人物在車內的特寫畫面。屏除拍攝技術上避免時空穿幫的問題不談,觀者會發現,特瑞絲第一次坐上卡蘿的車子,任其駛向未知的去處時,從她的主觀視點呈現,卡蘿穿越隧道時的臉龐隱約朦朧,如同隧道內的影像如夢似幻。這段約莫1分鐘的處理並不尋常,是全片唯一一處表現意味大過於寫實基調的處理。我們或可將之視為特瑞絲對卡蘿第一次真正動情的象徵性時刻。

Photo Credit:甲上娛樂

順著這個脈絡而下,片末卡蘿從車窗看見街上匆匆而過的特瑞絲所牽動的思念之情,引發她離去後再次尋回昔日戀情的契機;一如片頭特瑞絲從餐廳離去後,也是從車窗看見卡蘿的身影,進而憶起兩人最初相識的過程。前者在片末,後者在片頭,但就時間來說,兩者卻幾乎相連。在此,車內場景成了觸動兩人情思的象徵性場景,形式與內容不斷交織呈現「重複性」母題的縝密結構,使情感張力逐次累加。

本片從開場的第一個鏡頭所揭示的禁錮年代(鏡頭從街道排水口的「鐵網」拉出,而後漸漸帶到整個50年代的街景。這是一個對性傾向仍扣以道德罪名的年代),到片末特瑞絲選擇與卡蘿同居的抉擇,可謂從禁錮走向自由。

全片第一個鏡頭始於鐵網,而以卡蘿看見特瑞絲赴約,並表示願意同居而逐漸綻露的笑容作結。這是一個極其動人的結局安排,藉由卡蘿從人群中望向特瑞斯到來時的喜悅神情,直接呼應開場兩人初次相遇,特瑞斯被人群中的卡蘿所吸引時的長久凝視。全片無須過多的旁枝末節用以說教,首尾兩鏡便足以說明一切。既是批判,也是人物情感最動人的時刻。

海恩斯在這部作品裡,透過時間、空間、配樂、人物的手勢與眼神的對望等一再重複的母題,力圖去除不必要的雜質,而保有愛情影片的純粹性。而形式與內容的一再重複,都只為了加深著墨在愛情建立之初的作品份量,並賦予一切對愛情抉擇的自由權利。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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