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翻牆的模倣——村上春樹為什麼是台灣之光

為了翻牆的模倣——村上春樹為什麼是台灣之光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人說張愛玲該列入台灣文學,因她影響台灣作家極深。那村上春樹無疑也是台灣文學。不,他是台灣之光。

文:盧郁佳(作家、媒體評論人、前金石堂總監)

有人說張愛玲該列入台灣文學,因她影響台灣作家極深。那村上春樹無疑也是台灣文學。不,他是台灣之光。

諸君可曾想過,一位享譽二十餘年的文化巨星,背後是多少無名工蟻造成。我就是台灣村上春樹產業的一員工蟻。學生時代是鐵粉,暑假跑遍香港、中國蒐購譯本。當供稿者時,在報紙讀書版報導「台灣作家們怎樣使用村上春樹腔調」的系譜。當報社主編時,製作了「村上春樹A to Z」等特輯。

任職書店時,企劃了cosplay村上小說角色208、209:主角身邊的一對雙胞胎女孩,因為永遠身穿店家辦活動送給第208、209號顧客的紀念T恤,而以號碼為名。由書店的設計總監掌鏡,美女同事的雙胞胎兩姐妹穿上T恤,去台大草原外拍,量產T恤贈讀者。出版社隨書製贈村上專刊,我是三十個獻詞推薦的粉絲之一。

越外環越火熱,我的身份由消費者,模仿者,報導者,行銷者,層層而內。而圓心是空的,生產者不在台灣。編輯、作者、畫家都在日本,就像神,雖有形象,但我看不見他們,只能想像、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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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由出版社接觸禁內秘聞如「村上再次拒絕訪台,原因是怕吃不慣台灣食物」,台灣說那請他吃義大利菜,日本回「但拒絕台灣食物很不禮貌,村上為避免無禮,只能放棄」,感覺像發現好萊塢巨星與銀幕英雄形象落差般違和。不,我不習慣他是人,像我們收到mail咬指甲想很久般,受衝突所苦而左支右絀,越描越黑。這故事像個噴嚏打在我臉上,像證明村上春樹有氣管。但神怎會有氣管?

我在日本旅行,和日本寫作友人聊起文學。因她喜歡海明威,我笑問她是否也受村上春樹影響呢。她正色否認。「那你們喜歡誰?」我問。她手一揮,指背後那排近代日本作家精裝經典全集,答村上迷是少數。我想我不能以偏概全,但日本讀者怎麼想,不是我的重點。重點是我意識到,我的提問,就像開放出國前,遊記裡台灣人出國常被外國人問的「你見過李小龍本人吧」「你會中國功夫對吧」。

在台灣人的我眼中,村上春樹就是日本的李小龍。原來台灣的村上熱,並不如我一直以為的那麼理所當然。就像大學裡的現代舞停在瑪莎・葛蘭姆幾十年,而繪畫停在後印象派一樣,都不是自然現象。台灣的環境離世界各國都非常遠。

認同的衝突

村上春樹《身為職業小說家》在日出版時,紀伊國屋獨佔此書供貨,藉此對抗亞馬遜折扣不公平競爭,造成話題。這曝光,不是出版社砸錢做廣告、店頭堆出壯觀書山而來;是書商揭發現實、結盟抗爭而來的。但書業衰退在台灣,則是不能說的秘密,政府隱匿疫情,書店報告、出版新聞報喜不報憂,遑論業界合作升級求生。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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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過去台灣出書的行銷,兩次做出了整本紀念專刊,群星賀壽,陣容豪華。動員三十個藝術家歌頌他,這在日本或別國都絕無可能實現。在日本,不可能找到三十個日本作家都深愛他,上專刊發文讚美他,因為他們各有信仰,各行其是。

會那樣做的,大概只有,村上說過,故鄉有批父老,視他為鄉里之光,年年開宴會,席上放著遺照般的村上大照片,守候電視諾貝爾獎開獎。等著慶祝,等不到就一起飲恨舉杯待明年。就像台灣人熬夜看轉播,期待球賽奪冠、製造台灣之光的心情吧。

每年等開獎的中文媒體,也不會漏提村上春樹的。林書豪風靡全台時我問球迷,如果美國隊林書豪出戰中華隊,你會替誰加油呢。就像NBA沒有中華隊,所以林書豪就是台灣球迷心目中的中華隊,林書豪贏就是我贏;諾貝爾獎沒有中華隊,所以村上春樹就是許多台灣讀者的中華隊。村上就是我,所以我甘願做他的產業勞工。那時我絕不會自認工蟻,若有人說我是工蟻,我一定生氣。

似乎我就坐在日本父老席上,一起期待村上實現我靠自己無法實現的夢想。

父老看村上,就是一個出外打拼成功的子弟。父老把村上當成自己的一部份來疼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無法察覺真實的村上、和自己所想的,差距有多大。

如果父老能破譯村上小說究竟在寫什麼,甚至還認同其價值觀的話,就不會做這種事了。可能會改去跟寡婦、女學生或別人的太太告白、做愛吧。

自我的復歸

村上小說,情節很娛樂,好像沒門檻,但思想在說什麼,我考據了這些年,近幾年才知道我以前是多麼自以為懂。回看過去台灣專刊能找到三十個作家朝賀,篇篇浮光掠影的回憶,令人捉摸不著「我在村上小說中看到什麼樣的人生主張或提問」所以「我同意的是什麼」、「我不同意的是什麼」、「這些異同隨著時間產生了什麼變化」「為何會產生這些變化」。猶如瞎子摸象,摸到腿說是柱子,實際柱子只存在於自己心中。我們在說自己,沒有要說村上的意思。我們不知道兩邊有差別,當然兩邊都沒說清楚。

Photo Credit: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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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村上是完美幻影,所以村上和作家自己才會沒有差別和衝突、村上形象也不會有所變化。但村上用自己的氣管喔,那樣誤會的時代遲早要告終的。村上的價值,三十個台灣作家,讀者,註定要在分離獨立之後,才互顯價值。

台灣的文學空間經過人為扭曲,也扭曲了進入這個異次元的外國作品形象。但當時我沒有察覺到它的不自然。

隔著多年回頭看,才領悟台灣作家們模仿村上,是因為自己的敘述聲音、批評現實的故事,不獲副刊、文學獎、雜誌、出版社、社群、自己所允許。今人會以為,模仿村上,全是作者個人作繭自縛;但在當時,國民黨媒體和外文系系統產官學「現代主義」壟斷的苦悶下,創作青年乍然在村上身上呼吸到空前的自由,投奔擁抱是當然之事。當時村上腔不是限制,是自由;限制我們的是環境

今天書業依賴翻譯書低成本高收益、衝高出書量、折扣戰,就像當年我寫村上腔、熱愛報導村上、行銷集中投資村上產業的心態:將這些外援救急、改善財務的短效辦法,視為自由而死守,而非視為需要逃離的長期枷鎖。結果相同:扼殺了文化上的台灣隊,村上春樹自然就成了台灣之光。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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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隊老少作家編輯的戰場,根本不在出國比賽拿金牌。內需市場已經是外國隊的優勢主場,國家隊就是在故鄉行乞打游擊、試圖贏回讀者認同。漫畫家,寫作人,電視人,電影人,音樂人,新聞人,每個文化工作者,至今仍以個別血肉之軀,在對抗一整個進口產業的船堅砲利。外國作品是主角,台灣人是外國作品的推薦人、代言人、工作人員、消費者。戒嚴的劫火從未過去,它是今日書業衰退的根源,仍在焚燒每個文化勞工。

村上春樹難道會要我們等開獎沾光嗎,不。當年日本小說他沒辦法待,他就借模仿美國小說當梯子翻牆。當台灣作家感到台灣小說沒辦法待,我就借模仿村上春樹當梯子翻牆。

村上給我的經驗是,當權者築牆規定你什麼都不能做,其實你什麼都可以做。無論工蟻或游擊,看似絕路,都有機會打破現狀。今天誰是你心目中的台灣隊?如果你的台灣隊裡有你自己,那麼我們一起推倒牆。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