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的迷團:溪頭原墾農反併吞事件簿

森林中的迷團:溪頭原墾農反併吞事件簿
Photo Credit:莊玄如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政策曾經給過原墾農民幾次機會取得土地所有權,像是80年代「一大三社」的專案讓售,但是莊家自從1967年和林管處簽了契約造林後,土地從「保管竹林地」改成「合作造林地」,當農地變林地,就不符合專案申請資格。這怎麼會是一輩子在林間營生的老農,能夠識破的騙局?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濃霧飄渺的時候,溪頭林間朦朦朧朧,時光恍若從未經過,而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才剛渡過要命的黑水,落腳在此墾拓,那時,莊家先祖訂下契約,殊不知一份來自清朝的買賣文件,會是後代子孫要提出的關鍵證據。幾百年了,莊家世世代代住下來,但歷經兩個政權一前一後劫掠,祖傳土地就這樣,就好像某種魔法一樣,變不見了。

霧散開以後,露出一塊臺大實驗林管處在3月15日豎立的告示牌,上面說,莊家人「占用國有林地」,所以要來強制執行拆屋還地,「將土地交還本處」。最後這幾個字,看在莊家眼中特別荒謬,這塊地從來就是祖先給的,不屬於日本時代東京帝大的演習林,更不屬於國民政府接收後的臺大實驗林。

清朝時期土地買賣契約。Photo Credit:莊玄如

當天(3月15日)聯合晚報刊出報導〈台大討屋造林溪頭屋主抗拆〉,並下了結語:「這些收回占用的林地,將辦理造林作業,綠色資源提供全國人民共享。」這句話有幾個問題,首先,莊家在原土地上一直與臺大合作契約造林;其次,土地由林管處收回後,資源就能由「全國人民」共享?

臺大林管處在幹嘛?

2009年,靜宜大學生態學系研究生黃姵宜在碩士論文《臺大實驗林與溪頭原墾農民衝突》,已經說得夠清楚了:「被列為『生產機關』的實驗林,共砍伐了林木面積計13,030.245公頃,885,277.72立方公尺,而砍伐之後最重要的復育及造林」,接著作者從實驗林退休人員口中,得知台灣山林不能說的真相:「年年造林,年年失敗」(頁106)。

因為必須自籌經費,實驗林從一開始就不是「保育教育單位」,而是執政者「充分利用」林地資源的工具。莊家土地位於溪頭自然園區內,路的那頭就是旅社及餐廳,這些觀光收入全供林管處運作,然而該單位已淡忘其「試驗研究」的本名,造林的都是墾農,而伐木的則是林管處。遷走了莊家,這塊位於森林遊樂區出入口的土地上,還會是林木嗎?

在許多相關報導中,臺大實驗林都高喊著管理正義的說法,提到:莊家合約造林,臺大說莊家「違反合約規定擴大墾植擅建寮舍」(出處來自前已引用之聯合晚報),關於墾植與竂舍雙方各據一詞,實際上,臺大用以終止契約的理由,根本不是這條,而是:「本處為保安或水土保持需建造防火線林道或其他重要設施,須使用合作造林地時,均得向合作造林人收回其使用面積」。換句話說,就是:「想收就要收回,朕想要的你能不給?」

民國71年,省政府以「接收敵產」名義將土地劃歸國有,當時莊家業以存證信函拒絕。Photo Credit:莊玄如

莊家面對的是當地所有原墾農民的困境,臺大實驗林則是更為難纏的「恐怖惡鄰」。政策曾經給過原墾農民幾次機會取得土地所有權,像是80年代「一大三社」的專案讓售,但是莊家自從1967年和林管處簽了契約造林後,土地從「保管竹林地」改成「合作造林地」,當農地變林地,就不符合專案申請資格。

這怎麼會是一輩子在林間營生的老農,能夠識破的騙局?1986年,莊家爺爺莊塗墩求訴無門抑鬱而終。

反告你侵占國土

家住在森林裡幾百年了,有天新鄰居搬來就說土地是他的,不過如果幫他種樹就可以繼續在這邊生活,雖然他有點惡霸,你也只好跟他打了契約。某一天惡鄰發現種樹不如觀光好賺,一旦他要結束契約,竟然就要你把房子拆了,土地還給他。你氣壞了,拿出清朝祖先買地契約想證明所有權,「是喔!」但他說,「問題是你登記了嗎?」他打開手上那張土地謄本,所有權人那一欄,赫然寫著「中華民國」。

1996年,莊家土地「被登記」了。就靠著「大面積登記」這招,臺大悄悄將林農土地登記為國有,當林農驚覺土地竟然變成國家的同時,也發現自己成為了林管處控訴下「侵占國土」的被告。此舉曾引發南投縣政府不滿,2002年2月22日聯合報的報導指出,耕農因為臺大興訟而面臨露宿街頭的命運,必須向公所申請補助貨櫃屋,這樣的案子尚有一百多件,縱使當時,林管處仍稱林地登錄「不影響耕農權益…至今執行拆屋還地案,只有五、六件,去年至今,鹿谷鄉溪頭並無拆屋還地的案件。」

然而,被登記兩年後,莊家就陷入與臺大實驗林十幾年的纏訟與迫遷夢魘中。法院落落長的判決書,看來複雜但也可「翻譯」得很簡單:

林管處:「莊家沒有所有權,而這塊地我要拿來給森林遊樂區用,所以要結束和你的合作造林契約,現在你要拆掉房子把土地還給我。」

民國56年與台大林管處簽署造林契約書,合約時長40年,民國71年遭片面解約。Photo Credit:莊玄如

莊家:「我們家在土地上已超過三十年,林管處卻不給放領,不然地早就是我們的了。終止契約必須是我們未履行或經過補償,林管處不可以單方面結束契約。」

法院:「所有權必須由莊家自己提出證明,雖然林管處應放領而沒放領,但在你們取得之前,沒有就是沒有。契約裡林管處只要用於『重大設施』就可以收回林地,不管莊家怎麼說,契約就是失效了。」

結論:莊家拆屋還地,三審定讞。自從所有權到手,臺大就再也避而不談先前說好的「以地易地」,也不再展現協調誠意。2007年,莊家老父莊浚鑫不堪其擾,動脈瘤出血。

轉型正義來不來擋臺大巨獸

莊家的法庭大戲有個無言結局。法庭不看清朝買賣契字,法庭也不看日治沿襲至戰後的保管竹林許可,法庭不管竹林是不是有交給林農墾植的習慣,儘管這樣的習慣已經維持了百年。當國家緊咬著你的土地不放,原墾農民如何證明土地「所有權」是自己的呢?

政權轉移來轉移去,唯一相同的就是都想要土地。民進黨執政時,2008年「還我土地」曾給原墾農民一線曙光,全國八千件案子覆沒,只有南投99件通過初審,但林農高興沒多久,就發現複審是場騙局,不但沒有跨部會委員審查,甚至讓林管處處長參與會議,沒過多久,該計畫就隨著政黨輪替而塵封。

莊家的土地紛爭從來都是政治問題,這從臺大實驗林急迫要法院強制執行的時間點顯露無疑,但是,擋過這次強制拆遷,三個月後新政府上任,臺大巨獸再次進擊,轉型正義會像現場的阿公、阿嬤挺身擋拆嗎?全台灣的原墾農民,是否又真能盼到那遲來百年的轉型正義。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社會』文章 更多『吳采致』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