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下狩獵者的面具,其實我們離精神障礙沒有想像中的遠

脫下狩獵者的面具,其實我們離精神障礙沒有想像中的遠
Photo Credit: Victor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也許是因為不了解以及欠缺同理心吧。不了解讓我們可以依自己的想像描寫敵人,缺少同理心則讓我們毫無顧忌地冷漠處理。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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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內湖發生了駭人聽聞的悲劇後,全台灣就沉浸在一致的悲傷情緒裡,而在接連多起不知是有意仿效,抑或只是湊巧發生的傷人事件,以及媒體口無遮攔地煽動之下,這股情緒變得越形巨大。

裡頭摻雜了一些恐懼,一點點的不能理解,更多的則是找不到出口的憤怒。

就像是快脹破的氣球一樣,這股民氣民怨開始四處尋求出口。一開始是廢死聯盟,之後則是精障患者,到後來甚至連患者家屬以及被害人母親都成了流彈波及的對象。除了製造更多不必要的對立以及傷害外,這些其實對這個社會並沒有幫助。

我完全能理解那樣的憤怒,因為我自己也感同身受,但實在不覺得現在是個適合討論死刑存廢的好時機。人們應該要避免在不理性時去做理性的決定,何況是如此複雜的困難議題。

而針對精障患者的攻擊就更不必要了。

事實是,沒有人是自己「選擇」成為精障患者的。你可能會選擇成為吸毒者,你可能會選擇犯罪,但沒有人,沒有人足以幸運到去選擇要不要成為精障患者。

精神疾病就像夜裡的影子一樣,不知不覺且無聲無息的,當它找上你時,它早已緊緊黏在你的身後。想要加快腳步,遠離明亮處,猜想這樣就可以甩掉它;回頭看什麼都沒有,以為自己已經成功時,卻又在轉角路燈的照拂下再次崩潰。

當然,今天王姓男子確實是做了人神共憤的事,但這不代表所有的精障患者都必須要一同背負他的罪名。

我在想,為什麼這個社會對於精障患者(及家屬)的攻擊聲浪會如此巨大?高舉著社會公約數福祉的良善大旗,各種攻訐的話語毫不留情地四射而出。

彷彿只要把任何「有潛在風險」的「不定時炸彈」通通排除在我們的周邊,就像過去一樣用鐵鍊鎖在龍發堂裡,大家就平安了,人人就可以安居樂業了。我們就可以脫下狩獵者的面具,做回我們和藹可親,慈眉善目的好人。

也許是因為不了解以及欠缺同理心吧。不了解讓我們可以依自己的想像描寫敵人,缺少同理心則讓我們毫無顧忌地冷漠處理。

偏激一點的說,如果社會多數人的好處真的是唯一依歸的話,那也許我們應該把剛出生的罕病嬰兒人道處死,罹患難治之症的病人一律安樂死處置,再讓沒有生產力的孤寡老人放逐到荒島上自生自滅。這樣可以省下巨大的社會成本,再用來造福所謂的「大多數人」。但我們沒有這樣做,而且顯然也不可能這樣做。

為什麼?因為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變成那樣的老人,又或者自己的孩子和親人會不會遇上罕見疾病,更不知道會不會一個運氣不好得到了難以治癒的癌症。所以我們對遇到這樣不幸的人們感同身受,並不吝於付出自己的同情。但我們都相信自己不會是那個有精神疾病的人,所以人人都放心地射出手上的箭,而不虞有天會射到自己的身上。

但就像前面說的,其實我們每個人離精神障礙並不如想像中的遠,而且許多的精障患者的成因都是來自於社會的負面和惡意。換句話說,傷害這個社會的,其實還是來自於這個社會自己。

要解決這樣的困境,廢不廢死其實都無法根本解決問題。相比於更激進的手段,補足社會網的漏洞,以及伸手撈回掉出網外的人,反而是更直接也更正確的作法。

什麼樣的人會去做出可能讓自己永絕於人群的事?就是沒有任何關心、牽掛的人事物,也沒有和任何人有連結的人。

當人生已無期待,也沒有目標和希望時,免不了會想問:我活著或死去,對自己有什麼差別?對別人有什麼差別?而當這樣的問題已浮上心頭時,離危險線就已經不遠了。如果再加上點想吸引目光,成為焦點的想法,那就很有可能做出令社會震驚的事件。

從這個角度來看,常常有人把犯罪歸咎於遊戲或是動漫作品的影響,整個社會也對此有偏見。但一個——好吧,以社會認定的名詞來稱呼——「宅男」,其實反而是非常安全的。別的不說,光是想到會看不到下季的動畫新番,就足以讓真正的「宅男」崩潰了,怎麼可能會去犯下可能被關或致死的重罪?

這也呼應了我們的一個假設,犯下這類罪行的人,也有可能就是沒有任何的興趣或是在意的事,才會走上絕路。

但沒有人一開始就是這樣的,每個人也都曾經是對世界充滿好奇,曾經都像個「正常人」,但之後卻遇上挫折、打擊,一次,二次,最後終於無法站立起來。社會化的過程其實就像是在海邊捧起一把砂,留在手掌中的有很多,但也是有細砂從指縫間漏出。你可以說他們是被淘汰或是無法適應,但事實上,這些離開主流目光以外的族群,才是對大眾有著高風險的威脅。

所以,我們要做的是盡量不要讓人掉出去,或者是即使滑了出去,也在第一時間再重新把他們捧回手心,這也就是一直有人提到的,透過教育以及社會關懷機制,把破的網重新補起來。

但真要實現這個目標,需要的資源和成本遠比想像中要大上許多。台灣的社工資源嚴重不足,無法追蹤關切可能需要幫忙的每一個人;學校教育人手欠缺,個別關懷以及因材施教變成只能說說而已的夢想。醫療體系的過度負荷早已不是新聞,警力人手及設備不足也是眾所周知的事。一層層防護網都有漏洞,運氣不好,當所有的漏洞都恰好排成一列時,漏網的被淘汰者就出現了。

想要改善這一切,需要錢,需要大量的錢,需要遠比想像中認為該花的錢還要更多的錢,甚至需要花更多不值得的錢。

如果一個老師負責30個學生沒有問題,為什麼要增加人手讓一個老師只負責10-20人?精障患者放著也大多不會出事,為什麼要多聘用那麼多的社工去做例行性關懷?就像老一輩常說的,過去都行得通,為什麼要特別改變?但我們就是要負出這些多餘的前期成本,才能避免之後的社會事件造成更多的傷害。

補足社會安全網,由改善教育開始紮根,相信是支持或反對廢死的人都能認同的治本之策,但我們準備好去付出這樣的成本了嗎?在廉價地喊著口號之外,也許我們每一個人都該去正視這個問題。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