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視野》 從「Assemble」談藝術計畫/行動的可見性枷鎖

《藝術視野》 從「Assemble」談藝術計畫/行動的可見性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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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論是「Assemble」的街區改造還是「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其實踐成果都在提醒我們:有些事情,遠比「展覽/展示」更重要!當代藝術若不能深刻省思這點,恐怕都難以找到真正嶄新的文化實踐途徑,從而謙卑地、踏實地走入人群。

文:王聖閎

「藝術家當如是」的羨妒

2015年底,英國著名的泰納獎頒給一個原本在視覺藝術領域沒沒無名的建築設計團體「Assemble」,引起廣大熱議。關於「Assemble」再次撥撩起的老生常談話題,如「何謂藝術?」、「藝術的疆界何在?」多半已是失效的思辨方式,人們圍繞這類問題進行的激辯並非本文希望討論的重點;關於「Assemble」本身的評介,也已有不少國內外的文章發表。上一期《藝術家》也刊載了陳永賢老師與藝評人戴映萱的扼要評析,在此無須再贅述。

本文希望討論的重點,是從「Assemble」獲獎所揭示的潛在精神與價值,延伸出一項台灣當代藝術內部尚未被充分正視的重要問題,特別是在思考諸如藝術的社會參與、藝術計畫/行動的社會效應,以及藝術計畫/行動與展示機制等基本課題時,我簡單稱之為「藝術計畫/行動的可見性枷鎖」問題。

「Assemble」是以利物浦的舊街區改造計畫獲得泰納獎評審團的青睞。他們以長達五年多的時間融入在地社群,贏得當地居民的信任。透過共同參與、合作與集體規畫,逐步將當地居民的生活想望,轉化成具體可行的社區經濟復甦計畫。其過程形同緩慢但真實的社會改革,而不只是單純物質層面的街區改建或建築翻修。

嚴格說來,「Assemble」的工作成果無須當代藝術的桂冠加持也能繼續。無論是已完成或仍在進行中的專案,早已向外界證明他們的能耐,更充分展示他們透過改善住民生活品質、社群培力所彰顯的人文精神。換言之,與其說是這群平均卅歲的年輕人需要2萬5000英鎊的獎金與名聲,倒不如說是當代藝術領域需要「Assemble」這樣一個跨領域合作的絕佳典範,來揭示某些當前藝術創作所欠缺(或者已失落)的價值。

不難理解,泰納獎評審團從「Assemble」的社會實踐中看見左翼思想最念茲在茲的社會改革理想;同時,這樣的評選決定也反向映射出某種「藝術家當如是」的羨妒(envy)。既然在當代藝術的世界裡,任何東西都有機會透過藝術機制的含納而被視為藝術,如此符合左派烏托邦理想的街區改造計畫,當然可以是藝術。(且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它是一個紮紮實實、具體實踐中的計畫;其所展示的遠遠不是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點到為止的空想擎畫。)畢竟,長久以來藝術的存在都與「如何使人們活的更好」息息相關,無論那是僅限於個人層次的自我實現,還是對於社會上更大的善(a greater good)的戮力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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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跑在當代藝術之前的可能

姑且撇開本屆泰納獎決定,可能有落入實用主義與工具理性思維的潛在爭議,「Assemble」的社會實踐對台灣當代藝術來說確實有值得深思之處。首先,許多爭辯此次結果「過於遠離藝術」,或者「過於標新立異」的討論多半都忽略了,其實泰納獎的決定一點也不「新」。

相較於認為這是藝術的未來式之說法,如此混合著建築、設計、藝術領域,同時觸及地方性的重新塑造、城市權、社會意識以及民眾參與的多層次文化實踐,不但在英國是行之有年的現在進行式,在台灣也是如此(我們稍後會回到台灣的案例)。當代藝術領域現在才透過獎項「追認」這件事,其意義更多是為了更新藝術圈舊有的保守藝術觀而來。

比較少人注意到「追認」究竟意味著什麼。對我而言,這代表了確實存在一種「領跑在當代藝術之前」的可能性——確實存在一種嶄新的文化實踐可以看得比當代藝術更遠,儘管其實踐形貌素樸無比,不若藝術圈裡各式雙年展、特展那般的光鮮亮麗,卻可能對常民的生活世界帶來實質影響,並且提陳出具有前瞻性、未來性的社會交往模式。而當代藝術能做的,就只是以學習者的角色,跟隨其後進行追認。(當然,一旦獲獎了就會被納入當代藝術的視野裡進行討論。)

平心而論,一群具備截然不同的感性思維暨實踐想像的年輕人若有辦法聚集在一起,本就不必等到成為當代藝術獎選機制認可之藝術家,才能「做點不一樣的事」。其實在台灣,像這樣積極於地方耕耘且不在乎當代藝術之名的年輕文化工作者、行動者在所多有,只是他們更不太可能像「Assemble」這樣因為獲得最主流的藝術獎項肯定而受到廣大社會關注,繼而獲得更多資源與契機去做他們真正想做的事。但這絕非年輕人本身的問題。

展覽框架的必然侷限

其次,像「Assemble」這樣的社會實踐完全不需要,也不可能受限於傳統美術館/畫廊空間的展示邏輯。關於這點,可立即拿來與之對照,同時在台灣已深耕多年並卓然有成的典型案例,便是藝術家吳瑪悧與其所推動的「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

與前者同樣注重行動者的長時間投入,以及在地居民的共同參與,「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透過各種固定的展呈場地,以及擴散性的地方活動組織,如「半農茶會」、「畢業公演」、「流動博物館手工市集」、「看不見的溪流」走溪活動等,促成一種回歸日常生活空間的事件生產,擺脫舊式藝術展呈型態的大型行動計畫。

我們曉得,在這類同時涉及時間的縱深變化,以及具體地理空間範圍之行動部署的計畫裡,重點往往是參與者/在地住民的主體性,而不只是藝術創作者或活動發起者;是行動所誘發的另類關係鏈結,而非傳統的美感物件製作;是在地社群逐步透過藝術行動之觸媒翻轉出的嶄新地方性(甚至是過程中形塑出的嶄新慶典儀禮與日常生活型態),而不是某個可快速驗收、結案的展演活動或文件紀錄。簡言之,重點是那些縝密縫織在每一個參與者/行動者生命經驗中的動態細節,它們未必能夠收攏在傳統白盒子空間之中,也未必與其展呈邏輯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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