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準備好這4大犧牲了嗎?否則我們只是把精神科當「砲灰」

台灣社會準備好這4大犧牲了嗎?否則我們只是把精神科當「砲灰」
僅示意圖,非台東醫院醫師|Photo Credit: Corbis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不給精神醫療單位支援就叫他們上戰場,只是把他們當砲灰。砲灰在大家的鼓動下向前衝壯烈犧牲了,整個社會還是一樣,一點都不會有改變的。」

文:莊凱廸(台中榮總一般精神科主任)

一個社會必須要治安夠好,讓民眾沒有恐懼,才算是健康。

社會上的每個人是繫在一起的,社會的治安需要依賴每個人的心理健康。只要有人心理不健康,就有可能干擾到整個社會的安定。

近日因為女童命案,讓藥酒癮所造成的治安問題成為全國焦點。的確,台灣在長期治安改善的狀況下,藥酒癮患者所造成的治安紛擾相對地顯著,問題已經大到讓大家不正視都不行的地步了。

精神醫療界既然視藥酒癮為精神醫學的疾病,自然不能置身事外,應該勇於承擔提昇整個社會心理健康的工作。因此,個人非常贊成衛福部心理健康司長研擬提昇藥酒癮戒治工作的努力。整體心理健康的緩步提昇,長期來看當然會有助於社會的安全與治安的安定。

然而,精神醫學畢竟是心理健康單位不是治安單位,不應該由精神醫學界單獨來承擔起社會上短期的治安改善工作。我們更不能期待整個社會的安定與安全,都依賴在精神醫學界的犧牲之上。

如果貿然實施全面藥酒癮戒治,缺乏配套措施,精神醫學界必然會被慘烈犧牲。

第一,這不是危言聳聽,精神醫療界會有哪些犧牲呢?

首先,大家都知道藥酒癮患者的暴力行為已經造成社會上的震驚,社會希望精神醫學界把藥酒癮患者聚集起來治療,勢必會讓這些治療場所成為暴力衝突的集中地。

難道說我們要等到某一次精神醫療工作人員遭到暴力砍殺之後,再來全體哀悼、震驚,呼籲政府急速改善,然後民眾又迅速遺忘嗎?藥酒癮治療者為了改善治安減少社會上的暴力風險,讓自己暴露在集中且持續的暴力風險之中,他們的安全誰去照顧?難道說整個社會把問題丟給精神醫療單位之後,眼睛閉起來就不用去管了嗎?

藥酒癮治療需要大量的人力,包括許多維護安全的人力,這都是現在制度無法提供的。現在還在做藥酒癮戒治的單位,都是自掏腰包賠錢聘請保全人員,如果工作量再提昇,一定會不堪負荷而迅速崩潰。

這樣的單位經常也會發生自行聘請的保全還不夠力,需要警政單位快速支援處理的時候,我們的警察單位準備好了可以立即支援嗎?

第一線工作人員犧牲的可能是性命與身家安全,在目前以成本會計與獲利為主要目標的醫療系統中工作,實在難以進一步承擔起社會治安的責任。如果社會不能保護專業人員的安全,又要怎麼期待他們來保護社會的安全?

第二,如果真要實施藥酒癮的強制治療,應該由誰判定?

醫學的倫理最看重的是病患自主原則,由病人自主決定要不要治療、要接受什麼樣的治療。精神醫學也不例外。醫師只能依照病人的意願來行事。

但是精神醫學難免會碰到病人沒有自主判斷的能力應該強制治療的狀況。緊急的狀況醫師當然可以依照判斷做緊急安置與臨時的處理,但是強制的治療與長期的處置,依照憲法保障人權的原則,理當由司法單位依法來作為判定。

如果社會認同藥酒癮應該強制治療,一方面應該以侵害人權最小的方式來進行,盡量不要強制住院。一方面判定強制治療的單位很明顯應該是司法機關。

簡單說,醫療單位是幫助病人的,如果要從社會治安的層面希望用強制治療改善社會治安的話,應該要由司法的單位來做決定,醫療單位來協助完成。

當然我們的社會也可以為了不要侵害藥酒癮患者的人權,而決定不該有藥酒癮強制治療,但是我們就必須要像是歐美的城市一樣,大家都必須要能接受酒癮患者成為城市的一部份。酒癮患者成為遊民在路邊遊蕩,陰暗的角落或是地下道會看到毒癮患者或是他們留下的針頭。

畢竟如果沒有法律規定的強制治療,醫療人員就算看到藥酒癮患者,也只能尊重他們要不要治療的決定,不能強迫。為了人權的保障,街頭的藥酒癮患者拒絕治療的時候,自然不能責怪精神醫療人員。

台灣社會不能一邊高喊保障人權,一邊又希望醫療單位收治所有藥酒癮患者。

Photo Credit: Luca Serazzi CC BY 2.0

Photo Credit: Luca Serazzi CC BY 2.0

第三,藥酒癮戒治應該要有足夠高的薪水吸引大量的人才參與

如果全面戒治藥酒癮,所需要得專業人力會遠超乎社會想像。台灣常常認為助人就不能想賺錢、應該犧牲奉獻到底。

當然社會上總是會有願意犧牲奉獻的人,但是一個大量且長期進行的工作,不能期待靠著少數人的犧牲去完成。

先不提醫師了,在美國心理師、社工師的薪水都算是高薪族,收入是台灣的好幾倍,因此不斷會有人才願意投入相關的工作。在台灣卻是以極低的薪水,期待他們去做非常危險的工作,如果出了事情還會用媒體與公權力去責怪這些心靈捕手為什麼會漏接。

最近某單位有個案子一直受到監察院調查,就讓他們非常灰心喪志,很難提起勇氣繼續在助人的這條路上前進。有功無賞、弄破要賠。明明施暴的是別人,受到責備的卻是社會工作者,整天在危險當中穿梭,讓許多的社工師心理師乃至醫師護理師很不快樂。

這樣能做好心理健康嗎?有了快樂的助人工作者,才能讓受到他們幫助的人快樂。

金錢不是萬能,但是沒有金錢萬萬不能。我們社會想要有更多更好的藥酒癮戒治,那麼大家準備好付出這個工作所需要的金錢了嗎?

第四,經費從哪裡來?現在的健保並不給付藥酒癮戒治

其他的精神醫療給付也都過低,讓精神科成為賠錢科別,各大醫院可以不發展精神科就不發展精神科。衛福部要不要統計看看近年的醫院把精神科關閉起來或是縮編的有多少?這樣殘缺的精神醫療體系,是要怎麼承擔整個社會的心理健康問題?

更重要的是,現在醫院都在總額體系當中,醫院只能拿到一定數額的健保費用,如果用健保大量承做藥酒癮戒治,醫院無法多收任何的錢,勢必是做多少賠多少。在現在公私立醫院都講求收入績效的狀況下,有多少醫院會願意大量賠錢去做藥酒癮戒治?

很顯然是必須要另闢財源,那麼這筆錢要從哪裡來?酒類的健康捐是一個考慮,用酒的健康捐做酒癮戒治當然很合理。其他呢?藥癮的問題更大,社會願意出這筆錢嗎?被挖走財源的單位不會哇哇叫嗎?

歐州國家與加拿大花費在心理健康的經費,即使按照國民平均生產毛額的比率計算之後,都是在台灣數倍之上。美國人花費在心理健康上的金額更是驚人,如果我們想要邁入已開發國家的標準,這一步是一定要跨出去的。

但是光看到政府要在衛生福利部之下設立心理健康司就被立委阻擋,最後只有半個司,相關經費與人員更是少得可憐,真的讓人懷疑我們的社會是否有意願大幅增加心理健康的費用?

藥酒癮戒治工作是相當漫長辛苦的工作,往往在許多經費與人力投注下去之後,只能獲得部份的成果。許多病患都是在一再失敗之後才慢慢有了一些改善。

在現在健保不給付而公務經費微薄的狀況之下,台灣的藥酒癮戒治靠著一些有犧牲奉獻精神的專業人員燃燒自己在照亮整個社會。如果大家真心想要從根本解決藥酒癮患者所造成的社會治安問題,一定要有大刀闊斧的改變。

警政系統需要能夠提供即時的支援,法院系統需要作為堅強的後盾。衛生福利部不能再只撥出極為彽薪的經費,更不應該用嚴苛的報帳規範來折磨幫衛福部做事情的單位。

當然衛生福利部受限於經費來源非常有限,不得不做這樣的小氣鬼,這時候就需要立法院願意看到高成長的心理健康經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台灣社會不能期待藥酒癮戒治這匹馬不用吃草就會長。

對付成癮,是一場戰爭。只要有適度的回饋,精神醫療工作人員願意投入這場戰爭,但是經費彈藥的支援以及治安與司法單位的支持比精神醫療人員的投入更加重要。

如果我們不給精神醫療單位支援就叫他們上戰場,只是把他們當砲灰。砲灰在大家的鼓動下向前衝壯烈犧牲了,整個社會還是一樣,一點都不會有改變的。

想要從根本解決問題,系統、預算與法律,三者缺一不可。

立法院掌控了這三者的樞紐,其實才是唯一有機會做出改變契機的機構。

本文獲作者授權轉載,文章來源:作者臉書

責任編輯:羊正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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