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菜和隱藏在數字後面的人們

高麗菜和隱藏在數字後面的人們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或許可以稱作「流量拜物教」吧。用數字取代了一個個有真實樣貌的人和他們的故事,是件讓人不寒而慄的事情。

父親早年在果菜運銷公司擔任拍賣員,離開運銷公司後我和弟弟才出生,父親輾轉在東部和中部務農,後來又在西螺市場開設行口;母親也曾在運銷公司工作,後來繼承外公的行口,也從事果菜運銷的盤商工作。

小的時候,父親偶而會帶我們一家人上山度假,就住在當時墾地種植高冷蔬菜的寮舍,夜裡生火煮飯,那是我人生唯一一次吃山羌肉;白天我們就在山坡上的高麗菜園裡跑跳,我是在城市裡出生長大的小孩,對泥土和自然有無名的恐懼,只能一步一步緩緩地踩著田埂,有時見到高麗菜葉上的鳳蝶幼蟲,牠軟嫩帶著尖刺的細毛,和亮麗的顏色與斑紋,都會讓我怕得全身打哆嗦。

一直到國中為止,時不時會在深夜裡陪母親前去果菜市場開工,市場的拍賣大約是凌晨3-4點,眾家行口都得在拍賣前到場理貨、查看,把今天要賣的、要買的看個仔細,拍賣結束把買入的貨品,用市場專用的電動車送至行口攤位等天明送至客戶的貨車上,早晨上有些零賣商會來看貨,沒賣完的東西,就在早餐過後送進冰庫,待明日再拿出來。台中的市場和西螺的市場大同小異,父親做的是下午、母親做的是夜間,兩個地方我都去過。

直到今日,每餐吃飯時我都會想起當時的情景,田裡的模樣和拍賣市場裡的人們。

我們往往用商品標籤上的數字代替了人與物之間的社會關係,三株小白菜25元、一顆洋蔥5元,這些數字背後隱藏了種植的農人、運輸的貨車、在市場裡叫喊商販或是卸貨的工人。我們從沒見過農地裡燒地、翻土、施肥、灑藥、採割的人們;也少有人見過果菜南北運輸需要的冷藏中繼站、更別說感受行口間拍賣的競爭和叫喊。

從事媒體業之後,我也時常想起這段記憶。這從根本地挑戰了我如何看待自己與讀者、自己與作者、自己與主管、自己與受訪者之間的關係。不論是網路媒體或是實體媒體,也有一個滿是數字的標籤,上面標示著價格:點閱數值多少錢、一份報紙多少錢、一本雜誌多少錢。讀者的數量是一個數字、作者能帶來的流量也是一個數字、受訪者的故事精彩的程度是一個數字,這些數字最終成了會議中提出來的績效標準。

這或許可以稱作「流量拜物教」吧。用數字取代了一個個有真實樣貌的人和他們的故事,是件讓人不寒而慄的事情,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公司每年都會舉行作者見面會、讀者見面會,這或許是個有趣的方式,在那個場合裡通過交談,我們才真正地認識了讀者/作者;我也嘗試用朋友的姿態與作者合作,對我而言提供各種不同意見的撰稿者,都讓我深感興趣。

同時,我也努力地與受訪者成為朋友,上個月我們採訪了草東沒有派對樂團,時不時我能與他們聊聊最近玩的遊戲,互相叫罵幾句;與影評的撰稿者在特映會上碰面,恭喜他即將結婚;與出版社的總編輯見面,聊聊自己的生活。這些工作之外細節,但有其必要。但我還沒有認識任何讀者,或許什麼時候我也該與讀者一起喝杯咖啡。

在台北的小吃攤點燙青菜,往往有高麗菜這個選項,這跟中南部很不相同。一盤燙高麗菜上桌時,菜葉菜梗潔白清透,淋上少許醬油有些店家會在上頭灑上一點油蔥。每每看到這道菜,我就會想起小時候看到的鳳蝶幼蟲的蠕動,他身上的細毛迎著陽光閃耀,就是這時候我總會想起我的作者、那些文章和企劃書上的流量數字。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