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母之名——冬天過了還是會很冷,但是已經不恨了

以母之名——冬天過了還是會很冷,但是已經不恨了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是的,冬天過了還是會很冷,但是已經不恨了。依舊想念 ,偶有淚痕,但春天,一定會來的。

編按:建議搭配音樂-

心疼的玫瑰 半夜還開著 找不到匆匆掉落的花蕊
回到現場卻已來不及 等待任何回音都不可得

蜿蜒直上的陡梯,只有勉強轉身的空間。

手握冉冉線香。

黑白的照片一張張,木盒或石罐一格格,清明時節,來到母親的靈骨塔前,敬一炷香。

父親伸出手,撢了撢落塵,一片潔淨,此時,無聲。

母親過世多久了?

我不用想就可以反射回答:「一年七個月」。

因為那就是我家老二阿圓多大歲數,母親就過世多久。而,要一個母親記住自己的孩子多大,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生下老二,還在月子期間第三周,急性白血癌就在短短五天之內,帶走了媽媽。前兩周她還捧著軟嫩熱騰騰剛出生的肉團子阿圓,照片上還笑得那麼愉悅,冰箱裡幫我準備最愛口味的月子餐都還在。

卻就這樣子。天人永隔。

若非親身經歷,無法體會那千萬分之一的,撕心裂肺,痛。

我跟父親在祭拜祭品,擺好,等待一個假想的時間。

真實的祭品要上傳成「雲端」的虛寶,程式處理中。

父親一貫堅強,身體照顧的更硬朗了,我們跟師父請安,閒聊。父親看向翠綠草皮及樹叢間穿梭的麻雀,娓娓道來。

父:「媽媽啊…那時候來來回回檢查了好多醫院,最後反而是在我們家隔壁的家醫科小診所,才做了抽血檢查的動作,報告出來時,我們又被送回大醫院,其實,那時候媽媽已經知道了…」

我聽著。

父:「媽媽一生都是熱心體貼,照顧別人永遠是她最開心的事情。所以,再到大醫院複檢,確定白血球已經破十幾萬,馬上要住院,媽媽先跟我回家收東西。」

「那時候,媽媽還堅持,要我載她路過小北百貨,因為前一天我買東西買錯,她要拿去退」

父親靜靜得講著。

我泫然欲泣顫抖得聽著。

父:「她或許已經知道了…知道如果她不堅持那個時候去退,之後,我不可能會再去…她就連這點都替我想到了」

母親過世後,住院隨身擺著的小本子,寫滿留給我們的遺言。她甚麼都想到了。

我不知道,是甚麼樣的力量跟堅持,驅動著她把這些看似在平常不過的日常,一點一點的用最後的力氣做完。

當下,在驟然揮下的死神巨斧,除了放手大哭無助之外,我甚麼都不能也不得不能。

究竟是甚麼驅使一個母親堅持著,前進著,咬牙著,的,無以名狀。想問,無人應答。

我想再聽到那人的回答,卻再也沒能回答了。

那之後彷彿被同樣無形驅趕,我重新檢視,用力跳脫舒適圈,焦急著各種挑戰及擺脫自身設限,閉眼下一秒意外或明天不知道那一個先到,我還能…我還想…我或許…

直到聽到了阿妹的這首蘇打綠寫給她悼念亡父的歌,最後一句當時聽起來是:「冬天過了還是會很『恨』」,瞬間,我直覺感受到,那個字穿透整個心臟冷冽刺骨。

然後,我跟家人,蹣跚著攀爬過巨大傷痛,繼續日子。

我演講,寫作,跟網友互動思辨,無一不是在反問著自己,舔舐著心中缺一塊的傷。

然後看到了震驚一時的小燈泡事件。

一切本已退去殘存隱隱微痛,又再次撕裂開來。

「我不如外界以為的冷靜、堅強,每天夜裡、每天早晨,我都切切實實的狂哭心碎,這或許就是我的崩潰…」

「那天在現場,我深怕趕來現場的父親和先生崩潰後失控,我記得很清楚的抱著、抓著他們…免得我們也犯了罪。這是很可能的,當場,兇刀就在腳邊,我真的超害怕自己或家人一個衝動就往對方砍了下去」——小燈泡媽媽4/6深夜po文

接連著好幾天,我都是趁空在紅綠燈時間看著這些新聞,狂哭著上下班,在家有小孩,進醫院要有專業,通勤時有口罩跟安全帽掩著,我可以也必須發洩。

我看到的是一個母親,在平凡不過的,打字,說話,整理思緒,卻是在面對那般泯滅人性的衝擊下,被質疑,被挑戰,只因為她做出了選擇。

事發當時,夜深人靜,無時無刻不啃噬著內心,那是衝動及巨大的恨,砍下及犯罪的怒,撕心裂肺的那種痛,在我胸口劇烈共鳴著。

我懂…我太懂了。

被滿滿的一個血字「恨」給盤據,怎麼會「太冷靜」、「過分理性」呢?

「我真的,就只是個平凡的母親而已。」

那是一個母親做的選擇,命懸一線,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量所做的選擇啊!

我們所有人終其一生,都在不斷的選擇啊!

電影《火線追緝令》裡警探布萊德彼得,面對變態殺人魔設下陷阱,在沙漠正中央收到裝有愛妻頭顱的包裹,崩潰與憤怒,失去一切希望,讓他選擇了槍斃殺人魔。殺人魔死於聖經紀載七原罪的「忌妒」,而布萊德彼得自己成為「憤怒」的受害者。

選擇。

電影《蝙蝠俠—暗黑騎士》裡令人屏息的最後片段,憎恨一切人類理性光明的「小丑」於兩艘輪船上裝置了炸彈,促使兩船上分別是平民和罪犯的乘客於午夜前以引爆器炸毀對方以活命,否則兩船將被炸毀。無辜平民握著滿載罪犯船隻的引爆器,猶豫著自身無害人間,對方卻是殘存苟活死不足惜的一船惡徒…兩方卻同時選擇了「不按下」。

選擇。

生與死的選擇,怎麼會有符合所有民情輿論、滿足觀眾激昂的最好選擇呢?

無非就是站在不同立場,心中掛念著不同人,所做出的選擇罷了。

我在演講,幾次顫抖著把母親故事講完,從以前自身跋扈於不對等醫病關係中,到驚覺缺乏家屬同理這部分傷人至深,這中間的轉變,分享。

我對一般民眾用最淺顯的圖文,解釋現今醫療困境。

我對茫然學生們,鼓勵再鼓勵,少年無畏,天地丘壑盡在眼前。

「我真的,就只是個平凡的母親而已。」

我所掛念著的,就是我的親人我的孩子們,她們將來長大後,我希望給她們一個再好一點的可愛國度。

我母親最後臨終前堅持要去做的每一件小事。

小燈泡媽媽所打下的每一個小字。

這一切都是串連起來的。

以母之名,所站起挺身的,不只是為了自身,是為了我們還掛念著的,那些一想到就會露出微笑的,希望他們就算在以後看不到的將來仍然能夠露出笑容的,最親愛的家人。

終於又聽到了這首歌,這次我仔細聽了歌詞:

「曾經唱過的歌 分享過的笑聲 在心中不斷拉扯
想念不能承認 偷偷擦去淚痕 冬天過了還是會很冷」

是的,冬天過了還是會很冷,但是已經不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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