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義色情片《骯髒日記》,要顛覆你對A片的既定印象

女性主義色情片《骯髒日記》,要顛覆你對A片的既定印象
Photo Credit:Story A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Engberg在《Dirty Diaries》中則推出了10項宣言,這10項宣言除了強調女性的身體、情慾自主,更在於對抗商業資本和宰制-不要讓任何外在壓力或權力拘束個體的美麗。

在談論一部片前可以先了解孕育它的沃土。如果從文化體系相近的北歐五國說起,除了良好的社福政策外,也是致力於追求性別平等的國度。各種性別權益或人權討論北歐國家馬首是瞻,如開放色情刊物與電影,到近年被稱作北歐模式的罰嫖不罰娼政策,同性婚姻更是行之有年。

北歐國家對於性別權益的拓展一直受到其他國家的觀望和討論,在性別被視為極度自由的北歐國家中,也許和他們生長的環境一樣,在一個自然生態遍佈的國度,即便在高度文明化的社會裡,也許他們在乎的是真正「自然」、「自由」的人是什麼模樣。

知名網路漫畫Scandinavia and the World的作者將世界各國擬人化,其畫筆下的瑞典女性格奔放、美麗、性感、獨立,和拘謹的瑞典男大相逕庭。來自瑞典的女導演Mia Engberg就有這種十足的瑞典風格,與其說美麗是外在,不如說是一種自我風格無所保留的呈現。

dirty diaries 劇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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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gberg在從事導演工作之前致力於性別運動,然而其以導演身份成名則始於一部手機拍攝的女性主義短片《Come Together》,片中邀請素人演員,高矮胖瘦皆有,靠著自拍來呈現性興奮時的面孔。《Come Together》並非標準的色情片,從頭到尾只有表情和聲音,沒有什麼誘惑感,簡直連軟性色情片都不是。

配上其低畫素的老舊手機鏡頭,和手持拍攝時的自然晃動感、還有稱不上懷舊、唯美的粗顆粒,這支粗糙且超低成本的色情短片在當年的斯德哥爾摩國際電影節上引來了一定程度的注目。Engberg在事後探究,這些對她的評論多半是針對《Come Together》中的女性不太吸引人,而給予評論者多半是男性,這讓Engberg了解到色情片多半在使女性取悅男性,如果無法拍出符合(男性)觀眾喜好的類型,便會受到批評。

即便當女性主義者在談論色情片時,多半認為這項娛樂產業充滿剝削與歧視,這開啟Engberg的反向理解,她發現色情片更可以作為宣揚女性主義的手段。Engberg接著推出第二部女性主義色情短片《Selma and Sofie》並獲得了初次的成功,以此獲得瑞典製片協會的補助款,因此有了後續的《Dirty Diaries》。以補助款來拍攝色情片,這似乎是許多國家難以想像的事。

Engberg在《Dirty Diaries》中則推出了10項宣言,這10項宣言除了強調女性的身體、情慾自主,更在於對抗商業資本和宰制-不要讓任何外在壓力或權力拘束個體的美麗。Engberg也發覺了主流色情片給予女性的缺憾,而且這種「主流觀點」無遠弗屆,不停影響著人類對性與性別的態度。

dirty diaries 劇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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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色情片為何要被諸多女性主義者視為大敵?Engberg擁抱色情片,但不附庸於主流色情片思維。主流的異性戀色情片有它的思維存在,要在有限的時間內吸引觀眾的目光,進而讓觀眾感受最劇烈的感官刺激來達到後續的身體釋放。為此,色情片幾乎是觀賞、景觀化的極致表現,裡頭一定有個被審視者,被審視者是為了激起觀看者的性慾,而被觀看者本身的性慾在片中真實與否則不重要。

在異性戀模式的色情片中少有男演員鏡頭,鏡頭將男性遮遮掩掩,用最多的畫面來裝載影片中的被審視者,被審視者理所當然要有最多的特寫,例如必要的特寫臉部、性器官鏡頭,從最簡單的Oral sex,到Oral cum shot、Facial等,被觀賞者滿足的對象不會是和她對戲的人,而是戲外的觀看者。

這個邏輯正是藝評家John Berger談論文藝復興後的裸體畫時所說的,主角永遠是站在畫作前的觀賞者,且往往假定為男性,畫中的場景都是在向他訴說、為他而在(1972)。色情片中女演員正對著鏡頭表演亦是如此,真正的情慾主角是戲外觀眾。情色片的鏡頭呈現往往流露出濃厚的權力宰制關係,這就是為何色情片容易成為父權的代言。

色情片中的性行為在社會學研究上顯示兩性的地位大多時候並不對稱。美國社會評論家Barbara Ehrenreich寫到,性被當作以進入他人為手段的侵犯方式,也是一種對他人身體的征服行為(1987)。女性主義者Catharine MacKinnon提出「性高潮」的達成旨在藉此證明、滿足男子氣概(1987),不難理解為何她當年會想要促使美國立法禁止色情片,因為色情片總讓人聯想到羞辱、征服。

在這個女性主義和性別論述的戰場上,從反情色運動認為色情片是對女體的剝削、助長性暴力,將女體當作男性視野下的物件。較晚出現的Sex-positive feminism則開啟另外一種論述,認為大眾不必先預設女性性工作者和表演者的處境,而是尊重她們對性的掌控權,讓女性在性行為和男性一般享受樂趣。

回到Engberg的計畫上,我們因此可以知道她挑選了一個飽受爭議但也非常活躍、充滿各種詮釋可能的領域,但綜觀當代的色情片工業發展,至今仍是以異性戀男性為主要市場,甚至有一套吸引觀眾的視覺公式,如女優的超完整妝容、或永遠楚楚可憐的未成年影子,彩繪指甲,甚至下體、胸部、舌頭的穿洞毀飾,拍特寫時更容易被鏡頭收錄的大腿內側和後側刺青等。

dirty diaries 劇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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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生殖器機械式的運動外,這些演員身上的「巧思」無一不造成視覺上的加成效果。再搭配演員誇張的演技和挑戰常人行為的表演,形成色情片專屬的特有展演。在這種主流色情片的巨大陰影下,Engberg招集了一群酷兒(Queer)導演、作家、藝術家,延續了 《Selma and Sofie》想法打造了Dirty Diaries計畫中的12支短片,讓她的合夥人們實踐自己對性的理念和女性主義表現,並藉著顛覆主流色情片的既定公式來給予個體賦權的可能。

《Dirty Diaries》的劇情簡單到不行,在身體的爽中則有一套自己的手法。片中的性別取向從Skin中穿著燒燙傷壓力衣的男女,或是For the liberation of man中穿著絲襪和亮片厚底鞋的男子,還是Authority中在廢墟中被上的Butch女警,導演在性向的選擇上,先是模糊了性別疆界並帶出性向的流動和多元性,以Queer sex的角度顛覆異性戀視野。

拍攝上則著重手部和身體細節,難以見到一個完整的人像或是精心設計過的拍攝角度和身體,有些甚至回歸了《Come Together》中那種模糊且低階的呈現,她試圖解構主流色情片中的人造感視覺,讓片中的男女免除「被物化」、「被端詳」的過程。

相對於主流色情片的完美身軀, Engberg呈現的身體有些「缺憾」,如稍胖的身體、未經修剪的雜亂體毛、老年的皺紋、下垂且不粉嫩的乳房等,導演藉由這種自然的身體讓觀眾去投射自我,觀眾不再是外在的觀賞者,而是在心靈的層次上讓你投射自身的管道,鏡頭內的身體不再是一個表演者,可能是千萬個觀看者自身的投影。

Engberg藉著《Dirty Diaries》喚醒女性對身體的自覺,性可不可以回歸良好的互動和自主而非只是宰制,在體驗「爽」之餘,我們還有各種可能。如果去深掘主流色情片會發現,它的真相是在於訴求感官最大的解放外往往是一片虛無,就像網路文化最常說的聖人模式、射後不理的狀態。觀眾往往忘記這些也是有血有肉的身體,男演員不會是個金槍不倒的超級種馬,女演員也不會是欲求不滿的浪蕩女。

片商營造出這種幻象來迎合、餵養觀賞者的心理,色情片若不迎合這種幻象,這種片子就不刺激好看了。在這個標準下,《Dirty Diaries》的確一點都不「好看」,它解構了我們對色情片既定的觀賞態度,不再有一個純粹被觀賞的角色,觀賞者不會單只有看片時的情慾紓解,而是引領觀眾探索「性」的疆界。

Engberg藉著色情片宣傳的理念,近於Kenneth Clark提出的赤裸和裸體的分別(1972),裸體是如物件一般被觀看,並促使你將他視為可使用的物品。裸體如物件的身體如同色情片中的孔洞化身體,觀看者不在乎身體的感受和承受力,只在乎孔洞的作用和能滿足多少需求(如最著名的色情廣告:地方的媽媽需要老二)。

男性在色情片中的形象也很單薄,他只是陽具的代表,功能就是勃起(黑人男優在色情片的宣傳中往往被稱作黑色種馬、巨根等)。赤裸則是做一個真實的自己,真實的情感亦如同赤裸的互動,可以去擁抱彼此身體外觀上的不足或是接受性的平凡,不需要去搞一對矽膠胸部或靠著各種人為手術也能維持關係並使之擁有各種可能,就像最早的希臘神話對愛慾之神的描述:世界本來荒蕪貧瘠,因為愛慾之神(Eros)的出現,世界開始被蓊鬱蒼翠所覆蓋。

雖然Engberg是女性主義者,但《Dirty Diaries》不為女性主義或酷兒而做,而是在愛慾上給予一個世代的參考。除了女性身體的賦權外,《Dirty Diaries》這部說不上「好看」的女性主義色情片,也許實則指向一種在色情片工業環伺的性愛觀念中更為單純且平凡的狀態。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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