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其實是聯合國: 阿公阿婆說客語,小阿妗說印尼語,大阿妗說越南語……

我家其實是聯合國: 阿公阿婆說客語,小阿妗說印尼語,大阿妗說越南語……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個人都是獨特的,看見的世界是不一樣的,你可以用你的看見去書寫。

口述:張郅忻(作家,從小在客家庄長大,阿公阿婆說客語,小阿妗說印尼語,大阿妗說越南語,妹妹有阿美族血統,還有一位來自南非、嗜吃客家菜的妹夫。著有《我家是聯合國》《我的肚腹裡有一片海洋》。)

邊按:台語稱舅媽為「妗」(kīm)或「阿妗」(a- kīm)

大家好,我是張郅忻,也許在座大部分的人都不認識我,所以我先簡單介紹一下我自己。張郅忻這個名字,很多人都說是不是算命來的,其實不是,是我媽媽取的。平時她並不是很喜歡讀書看字的人,她好像去翻康熙字典,她說「郅」長得很像「到」,而「昕」有快樂的意思,所以她取這名字單純覺得「到哪裡都可以很快樂的樣子」,我妹妹的名字也是這樣取的。

我最多的時間是個母親,我的小孩剛滿兩歲,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面對他,所以你們可以想像我的生活,大部分就是跟一個兩歲的小孩說話。除了母親之外,我另外一個身分是一個書寫者,我會用帶孩子剩下的一些時間,也許是晚上或小孩還沒醒來的早上,我就開始寫作。另外一個身分,我還是個學生,我現在在成大台文所讀書。

今天的分享我將會分成兩個部分,前半我會談一些家族書寫的例子,可是不是那麼嚴格的家族書寫,它們彼此有滿大的不同。

第一本我想介紹鍾文音的《傷歌行》,這書滿厚的,分成卷一、卷二,卷一叫〈島嶼上的女人〉,卷二是〈女渡海者〉,她是以海洋作分界。前半〈島嶼上的女人〉可能沒有渡海經驗,這輩子活在台灣這座島上;〈女渡海者〉就可以理解她們有實際飄洋過海的經驗。這兩本比重很不一樣,卷一差不多佔全書三分之二,卷二只佔一點點。

這本書的特色據作者自己說,是「百納被」式的書寫,講一百年歷史,但特別的是用「女性的時間」。男性可能比較理性的、跟我們理解的政治、歷史事件有關,可是鍾文音用女性的生育,或跟一些比較重大的生命事件有關,剛好跟她之前以男性為主的作品《短歌行》對比,加上《艷歌行》,共為三部曲。

《傷歌行》裡面的人物非常多,從日據到現代,中間經歷的時間很長,雖然是小說,但裡面的女性都嫁給鍾家,所以其實有一點鍾文音自己家族的影子在裡頭,特別是〈女渡海者〉,有所謂「不徹底的女渡海者」鍾小娜,因為她渡海的方式比較像是旅行,或是短暫的、終究會回來的方式,但在她前面的女性狀況就不太一樣,是以台灣為主體,在不同時間來到這裡的兩種女性。第一種講的像是海上來的劉媽媽,一位1949年跟著國民黨來的女性,第二類是渡海的新娘們,例如她講阮氏鳳的故事。

這本書裡的女性太多了,她無法在一個女性身上花很多時間來寫,所以她寫一個女性的關鍵時刻,用這樣方式一起來凸顯女性共同的命運,可能是渡海的人,也可能是沒有機會離開這座島嶼的人,這些女人們命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這是鍾文音的方式,是一本虛構的、但又有一點有所本的家族關聯。***

第二本書我要分享顧玉玲的《我們》。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奇怪,談家族書寫為什麼會拿這本書當例子,其實我很喜歡這本書,這本書的開頭就引用了墨西哥民族解放軍的公告:

我們在這裡是為了彼此注視,並為對方呈現,你可以看到我們,你可以看到自己,他者在我們視線中觀看。

在這一段文字裡,你可以發現非常多的不同眼光,就好像我們在這個場域裡,你們的眼睛可能彼此注視,或可能看著我,也可能看其他地方,那是一種彼此交錯視線互相觀看的狀態。

她有一個意象掌握得非常好,就是中山北路。她講到一個菲律賓移工蜜莉安和台灣年輕人阿溢的故事,蜜莉安來到台灣,在中山北路這裡工作,之後認識阿溢,後來他們結婚了。阿溢跟他的母親從南部北上,在過去的六、七○年代,甚至八○年代,很多台北以南的人必須到北部找工作,像我母親就是。

我家住在新竹的一個客家小鎮,我媽在我小時大概兩歲,就是我小孩的這個年紀,她跟我爸離婚了。大家知道,小鎮裡的流言蜚語很多,一個女性很難立足,外公對她的離婚也是非常生氣,最後她連自己的家都待不下去,就跑到台北來,一邊工作一邊念書。那時她是個護士,去護校讀書,又在醫院工作,後來她剛好有個機會看到西門町一家錶店正在盤售,就把錶店買下來,從那時她便在台北賣手錶,直到現在。有時我在想,我其實很感謝台北這個城市,它收容了這樣一個回不去故鄉的女性。

再把話題拉回中山北路。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也在中山北路,顧玉玲的父母也曾經來到這個地方,所以她用一條中山北路把所有人的故事牽繫在一起,這是她非常厲害的地方,為什麼她把《我們》寫得如此動人,正是因為她把自己的故事也寫進去了:

〈我的中山北路〉

我對中山北路最早的印象,來自父親與母親在圓山動物園約會的相片。⋯⋯

那是媽媽生平頭一次上台北,緊張又興奮,倒不是因為約會。而爸爸曾在台北國防部工作的這項資歷,確實也令南部人刮目相看,此次帶媽媽北上探視老長官,多少有點炫耀的意思。同一個時間,淑華與久雄也在中山北路約會。我的父母曾經與阿溢的父母擦身而過嗎?他們也曾經在轉角停駐,不動聲色地猶豫著要不要買一杯真的是太貴了的果汁嗎?(p.63-64)

這段文字她試圖讓人物在中山北路交會。我自己剛好在一個月前也來到中山北路,我要去那裡採訪一位菲律賓籍女性(我們姑且叫她何媽媽),採訪最主要的原因,她是最早開始在台灣作東南亞刊物的人,叫《The Migrants》,從2003年開始她就獨力經營這份刊物。採訪之前她告訴我,她只用英語,雖然她來台很久了,但中文一直不好,生活上主要還是用英語跟菲律賓語,或這兩種的混合語。當時我就用我很不好的英文去採訪她,可是她人滿好的,很願意聽我說,也跟我分享很多,我們就約在中山北路的星巴克。

其實我對台北非常不熟,唯一熟悉的是我媽媽的西門町,所以常常迷路,那時遇到何媽媽,她帶我去搭捷運,我從電梯搭下去時,聽到來來往往各種不同的聲音,可能是香港、韓國、世界各地,在座大家都是台北出生長大,可能已經很熟悉不同語言文化交會在這個地方,但我剛好採訪完何媽媽,接著又聽到不同的聲音,心裡有種很特別的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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