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代表清新與自然,但為什麼對森林來說卻一無是處?

「綠色」代表清新與自然,但為什麼對森林來說卻一無是處?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樹木來說,這就是綠色。然而為什麼不是黑色?

對我們來說,綠色代表自然、清新與生命,對森林來說卻一無是處。

為什麼對我們而言,了解植物比了解動物困難那麼多?或許是因為在物種演化的歷史上,人類很早就與所有的綠色植物分道揚鑣。我們所有的感官幾乎都是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發展,以致人類必須費盡力氣想破腦袋,才能夠勉強弄懂一點關於樹木的事。

我們對於顏色的視覺感官,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我個人最喜愛的色彩組合,就是濃綠的樹梢襯著藍得透亮的天空,對我來說,這是最美好的自然田園景致,置身其中時,我的心情最能放鬆。然而樹木也能夠像這樣「觀看」嗎?答案很可能是「有些能,有些不能」。

澄淨藍天意味著陽光普照,這對山毛櫸樹、雲杉,還有許多其他樹種來說,肯定同樣代表著舒適與愉悅。不過藍色對它們來說在「浪漫」或者「撫慰人心」的意義上,應該是遠不及「吃到飽餐會要開動啦!」這個信號。因為晴空萬里的蒼穹意味著最高日照量,這是進行光合作用的最理想條件。於是藍色宣告了忙碌且高產能的一天,代表著努力工作。許多的二氧化碳與水現在會被加工處理,生產成糖分、纖維素與其他碳水化合物儲存起來,樹木因此會塞滿食物撐得飽飽的。

綠色相對地則另有一種完全不同的涵義。不過在我們開始討論這個絕大部分的植物都具有的顏色之前,還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這個世界,到底為什麼如此彩色繽紛?陽光是白色的,如果它被反射了,它同樣也會是白色。然而,情況如果真是這樣,我們應該要置身在視覺上冰冷單調且純淨的地表景觀裡。還好真實的世界並非如此,究其原因,在於每一種物質都會以不同的方式吸收或者轉換光的成分。只有某些波長的光,因為無法被吸收而被反射回來,可以被我們的眼睛所接收。所以任何生物或者物體的顏色,必定與從它身上反射回來的光波顏色一致。

對樹木來說,這就是綠色。然而為什麼不是黑色?為什麼光線不會被全面吞噬吸收?樹木借助葉子裡的葉綠素來轉換光線,假如它能完美利用所有的光,不剩下一絲一毫,那麼即使在白天,整座森林看起來應該會像夜晚一樣漆黑。然而,葉綠素有一個缺陷,會顯現出一種所謂的「綠色缺口」,因為無法利用這個波段的色彩,所以必須將其完整地反射回來。

經由這個弱點,我們得以見到光合作用後剩餘的光,透過這些光,幾乎所有植物在我們眼裡都呈現出飽滿的綠色。所以到頭來,原來綠色是光的剩餘,是某種樹木用不到的廢料;對我們來說,綠色代表自然、清新與生命,對森林來說卻一無是處。我們熱愛大自然,是因為被它當成廢物反射回來的綠光嗎?我不知道樹木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感受,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至少饑餓的山毛櫸樹或雲杉應該都非常樂於見到陽光下的藍天,就像我一樣。

Photo Credit: JianEn Yu @Flickr CC BY 2.0

Photo Credit: JianEn Yu @Flickr CC BY 2.0

葉綠素裡的顏色缺口也造成了另一個現象:綠色的影子。當山毛櫸樹最多只讓大約百分之三的陽光穿透到地面,照理說森林底下即使在白天應該也會一片昏暗;然而,就像我們在林下散步時可以察覺到的,事實並非如此。不過,即使並不昏暗,還是很難有其他植物可以在那裡生長,追根究柢,原因就在於陰影也會根據顏色對植物產生不同的影響。

當許多色調的光在樹冠頂層已經被過濾掉,例如紅色與藍色,就幾乎完全沒有機會穿透到地面,「廢料色彩」綠色卻因為不能為樹木所用,有一部分可以穿透樹冠映在地面上。這也是為什麼森林裡不至於過度昏暗,並且總是籠罩著朦朦朧朧的綠光;順帶一提,這種光具有讓人精神放鬆舒緩的神奇效應。

在我們林務工作站的花園裡,有一棵顯然偏好紅色的山毛櫸樹,一位前輩種下了它,如今它已經長成一棵大樹。說實在話,我並不怎麼喜歡它,因為它的葉子看起來總病懨懨的;然而,在許多公園的角落裡,卻總會站著一棵這樣身懷紅葉的樹木,主要原因是人們偏好在千篇一律的綠色中,增添點生動的色彩。在行話裡,這些樹叫做「血色山毛櫸」(又稱紫山毛櫸)或「深紅王國」(挪威楓的變種),但這並沒有讓我對它們增加一點好感。其實對於它們,我深感抱歉和遺憾,因為與眾不同的外表,只會為它們帶來不利與傷害。

導致這種現象的原因,是新陳代謝功能的不健全。一般樹木剛冒出來的嫩葉也常泛著淡淡的紅色,因為這些脆弱的年輕組織,生來就必須自備某種防曬霜,即可以鎖住紫外線輻射,並保護嫩葉的花青素。通常,隨著樹葉長成,借助著一種酵素的作用,這股淡紅會逐漸褪掉。

然而卻總有一些山毛櫸樹或楓樹,因為基因異常,體內缺乏這種酵素,因此呈現出與正常樹木不同的面貌,意即即使葉子都已長成,它們仍無法褪掉這些紅色素。它們的葉子會反射出強烈的紅光,這等於也浪費掉了相當比例的光的能量。雖然在光合作用中,它還是能利用到藍色波段的光,但是比起那些綠油油的親朋好友們,它的損失無法彌補。

自然界中這種基因變異的紅葉樹種也時有所見,不過它們因為生長得比其他綠色的同伴緩慢,通常一段時間後,就又會被自然淘汰掉。人類卻總是喜歡標新立異,這些變種的紅葉樹木,也因此經常成為特別被挑選出來繁殖配種的對象。把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就是這種行為的寫照;只有當更多人具備了相關領域的知識,這種行為或許才能夠停止。

我們對樹木的理解之所以困難重重,另一個根本原因應該與它是個超級慢郎中有關。它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大約有人類的十倍那麼長,壽命則至少是我們的五倍。即使是比較活躍一點的行動,像是把蜷縮的新葉展開,或者把枝芽抽高,也需要以星期或月分計算的時間。

因此樹木看起來就像個一成不變的存在,簡直比石頭好不了多少。而那些起風時從樹梢傳來的沙沙作響,枝椏和樹幹前後擺動時的咿呀旋律,所有這些讓樹木顯得生氣盎然的現象,充其量不過是它被動的反應,對樹木而言,這甚至多半是一種打擾。也難怪在許多人眼中,樹木根本和沒有生命的物品沒什麼兩樣。其實不然,樹皮下一直都在以較快的速度同時進行著好幾種作用,它體內的水分與養分——也就是樹木的血,在這裡最快時能夠以每秒鐘一公分的速度,從根部流動到樹葉。

即使是自然保育者或林務管理員,也經常會受森林裡的一些視覺假象蒙蔽而陷入盲點。其實這也難怪,畢竟人類是視覺的動物,因此自然特別容易受雙眼所見支配。基於這點,我們這個緯度帶的原始森林,乍看之下總顯得有點單調無趣,不僅物種貧乏且缺少生氣。然而動物生命的繽紛多樣,其實經常是潛藏在迷你尺度的微小宇宙中,並不會直接外顯在人們眼前。

我們通常只會注意到像鳥類或哺乳類動物等這類比較大型的生物,不過這同樣也極為罕見,因為典型的森林動物不僅安靜也很害羞。我常常在帶領訪客進入我們林區的老山毛櫸森林時被問到,為什麼在這裡很少聽到鳥兒的鳴唱。

生活在開放空間裡的物種會喧鬧許多,也比較不用費心躲避人類的視線。這點通常在自家的花園裡就可以觀察到,那些山雀、烏鶇,以及知更鳥是多麼快就習慣了人類,它們常常停留在離我們不到幾公尺的地方。此外,森林裡就連蝴蝶都非棕即灰,這樣當牠們暫歇在樹皮上時,才能得到最完美的偽裝。相反地,開放空間裡的蝴蝶則有著令人無法忽視的一身彩衣,不僅顏色繽紛還常閃耀著光澤。

這些原則,在植物身上並沒什麼兩樣。森林的植物種多半很小且長得很像,每當我面對那好幾百種——每一種都極為袖珍——的苔蘚時,我自己常常失去頭緒,種類繁多的地衣也是一樣。相較之下,那些生長在草原上的植物有多討人喜歡?花朵明豔動人、可以長到兩公尺高的毛地黃,再加上鵝黃色的瓜葉菊,以及天空藍的勿忘我,如此迎風款擺的美麗,足以讓健行者的心無比歡喜。難怪有時候當風暴或伐木活動在森林裡製造出一些面積較大的空地,明明是一種對森林生態系統的擾亂,卻還是會引發某些自然保育者一陣熱烈的情緒。因為他們由衷相信這裡的物種多樣性會因此增加,卻忽略了在此同時情勢該有多麼嚴峻。

換來了幾種在空地充足的陽光下欣欣向榮的物種,同時卻有幾百種微小動物就地終結了生命,而牠們的命運,幾乎從來沒有人感興趣。德國、奧地利暨瑞士生態協會(Ecological Society of Germany, Austria and Switzerland)進行的一項研究也得到這樣的結論,隨著愈來愈廣泛的林業經營,森林裡的植物種類雖然增加了,但這其實沒什麼好高興,因為它同時也與自然生態系統受到侵擾的程度成正比。

本文摘自《樹的秘密生命》,商周出版。

關於作者彼得‧渥雷本(Peter Wohlleben):

1964年生於德國波昂,在城市的中心區度過童年,從小就對大自然心生嚮往,六歲便立志成為大自然的守護者。內卡河邊羅騰堡(Rottenburg am Neckar)應用科技大學林業經濟系畢業之後,展開在萊茵─法爾茲(Rheinland-Pfalz)邦森林管理局長達二十年的公務員生涯,之後調任到夢想中的工作轄區:埃佛區(Eifel)胡默爾鎮(Hümmel)旁的原始森林區。   

渥雷本很快就確認自己生態保育的理念,和當局掠奪森林的政策不合,遂於二○○六年辭去終身公務員的穩定工作,轉任胡默爾鎮的約聘人員──森林看守人。協助當地居民向邦政府陳情十五年後,終於成功將此區劃為原始森林保護區,用馬匹取代機器、用山毛櫸樹取代景觀樹木、完全摒棄化學藥劑、禁止所有的砍伐,並將此區轉化為樹葬森林,確保森林在接下來的一百年裡不會再受到任何侵擾。   

保育森林之際,渥雷本也提供旅客生存訓練與修築山屋等新型態的森林導覽,希望將全新的荒野印象毫無距離地呈現在城市居民眼前,更於此時發現寫作的樂趣,2007年發表第一本書《沒有看守人的森林》(Wald ohne Hüter),如今著作已達十餘本,並成為電視節目常客,向大眾分享生態保護的知識與趣事,傳達生態保護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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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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