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聽教徒說「敬畏」,總帶有神秘感,那科學家怎麼看?

常聽教徒說「敬畏」,總帶有神秘感,那科學家怎麼看?
Photo Credit: Thai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常聽一些宗教信仰者說要對上帝「俯伏跪拜」,敬畏神。我們那種對宗教的敬畏感,真的只能從宗教層面理解嗎?這真的只可能是上帝的賜予嗎?還是它跟人類的演化本能有關?這篇專題文章作出了一定的整理與解答。

「在一個美麗的秋日,我的旅程首次來到密西西比河以西,當我徒步於喀斯喀特山脈(Cascade Mountains),上帝創造的雄偉與美麗壓倒了我的抗拒。當我轉了個彎,毫無預警地撞見高達數百英尺的美麗冰瀑,我知道我的尋覓結束了。隔天早上太陽升起時,我跪在沾滿露水的草地,向耶穌基督屈服了。」——柯林斯(Francis Collins):《上帝的語言》(The Language of God, 2006)

由於筆者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也從未見識過真正震撼的大瀑布或冰瀑,因此不太能體會柯林斯的信仰見證。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從他的文字中看到某種懾服與感動交織的情緒,「敬畏感」(awe)或許可以適當地概括這種感受。筆者曾遊歷黃山,處在無數的高聳奇峰之中,也曾在台灣太魯閣的公路旁欣賞立霧溪的峽谷美景,即使未夠巨大,也尚且算是體會過這類面臨壯闊美景而生的敬畏。

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有一句來自《實踐理性批判》的名言:「有兩件事我們愈是恆常地多加思索,驚奇與敬畏就愈發充滿心靈:在我之上的燦爛星空,以及在我心中的道德律令。」據說後兩句也是他的墓誌銘,這是從抽象思想中生出敬畏與探索動力的例子。

還有一種敬畏感是我們常說的敬鬼神而遠之的敬畏,這種敬畏感是在面對神秘時發生。同樣,這種敬畏感常被宗教所用,例如《聖經》就提到「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箴言 9:10)。在偵探推理劇《神探伽利略》的第二季第一集中,「苦愛會」的教主使用遠距離氣功(其實是高功率微波)溫暖人心,使人感動、懾服並且皈依。而在這集裡發生的命案是由於信眾之中有叛徒,教主在信眾面前審問嫌疑者時「發功過度」,竟然造成嫌疑者無法承受而破窗墜樓,目擊過程的信眾無不對教主產生深深的敬畏與服從......

究竟在科學上,我們對敬畏感能了解多少呢?

心理學家柯特納(Dacher Keltner)與好友海德特(Jonathan Haidt)都對這個問題有興趣,他們曾在2003年共同發表一篇論文,名為〈敬畏感初探——一個道德、靈性與美感的情緒〉[1]。論文中首先爬梳過去的文獻,列舉宗教、社會學、哲學、心理學上的敬畏感案例,接著提出他們的模型:

「我們主張有兩項特徵,是敬畏感典型事例的核心:『巨大』(vastness)與『調適』(accommodation)。巨大是指任何被感受到遠比自我、自我的慣常經驗,或比參考框架等級還要龐大的事物。巨大通常是以形體大小而言,但也可以包含諸如名氣、權威、威望等社會份量(social size)。......調適則是指皮亞傑式的(Piagetian)、心智結構無法吸納(assimilate)新經驗時的調整。......此種經驗可能使我們感到錯亂,或甚至驚懼......我們強調敬畏感涉及(內心)需要調適,或成功或失敗。一個人嘗試調適成功與否,可以局部解釋為何敬畏感可以同時是駭人(調適失敗時)或具備啟發的(調適成功時)。」

簡言之,他們主張敬畏感的核心,是無法以既有概念理解之「巨大」體驗,於是嘗試加以理解之內在「調適」,兩者缺一不可,例如「驚訝」,是原初思想缺乏認識「巨大」之下產生的調適,一般的「尊敬」則沒有巨大到需要有所調適。除此之外,敬畏感按情境不同可分為五種「口味」(變化型):威脅、美感、才能、德行,以及超自然效應。對威脅的敬畏滲有恐懼;對美的敬畏滲有壯麗的愉悅感;對才能的敬畏滲有崇拜;對德行的敬畏滲有提升情操之感(elevation;是對道德之美〔moral beauty〕或人性之善的反應);對超自然效應的敬畏滲有詭異或不可思議感,這是面對超自然事情時感受到的,這種感受通常是駭人的,但當超自然體驗兼有慈愛時也可以令人感到榮耀。

以上是敬畏感的心理學分析,雖然架構看來尚算完整但實情仍然缺乏實驗證據支持。柯特納和海特也分別在他們的著作討論敬畏感。柯特納的《生而為善》(Born to Be Good, 2009)特別針對敬畏的表情與生理反應有所探討(例如「雞皮疙瘩」);海特的《象與騎象人》(The Happiness Hypothesis, 2005)則將敬畏感與心裡不同的聖潔體驗一起討論,他認為這是部分自由派人士與俗世所忽略的部分,需要重新被理解。

敬畏的起源是什麼?

貼近宗教層面的解說,可數著名的護教家魯益師(C. S. Lewis)在《痛苦的奧秘》(The Problem of Pain, 1940)中對恐懼(fear)與「畏服神秘」("the numinous awe")加以區分,他主要描述人與生俱來對神靈的敬畏。他中肯地提道:「這樣的感覺存在人類之中,而且十分普遍,不會因為知識和文明的進步從人類腦中消失。」又說:「這一分敬畏,不是從可見的宇宙推論而來的。」沒錯,恐懼有其顯而易見的生物功能,那就是對現實危險的躲避,但「怕鬼」的感覺雖然參雜恐懼卻沒有明確可見的危險。魯益師說,一般人的推論是遠古人類處於危險四伏的環境,很自然就會延伸出詭異或畏服神秘之感,這是因為一般人忽略了兩種「害怕」的不同;另外,有人類學家就人們容易畏服於神秘,認為這是從人類害怕死屍可以推論出來,可是,他們忽略了「人們為何害怕毫無威脅的死人」也是需要再行解釋的。魯益師主張惴慄和敬畏必須與恐懼放在不同層次討論,他們與客觀存在無關,也不具任何生物上的功能。假如畏服神秘(神、鬼、死人等等)不是單純來自人的誤會,那就是來自超自然體驗的直接啟示(relevation)。

可是,我們真的無法從生物學角度解釋敬畏嗎?柯特納和海德特也嘗試以演化生物學角度解釋敬畏的起源。他們認為原始的(primordial)敬畏感,乃屈服於強大領導者的情緒反應,可追溯到靈長類對強大的支配者所表現的屈從與恐懼,此種情緒能鞏固階級,對部落的團結與存續相當重要。其餘四種類型的敬畏則是此原始本能的延伸(elaborations)。那會延伸出什麼呢?舉「噁心」的感受為例,其起源於嗅覺,有助於避開腐壞物或不潔物,延伸的噁心感可以在種族歧視或看待道德瑕疵(例如貪汙腐敗)等例子看到。敬畏感的延伸皆與巨大的能力(才能、德行、自然力與超自然力)相關,但未必參雜原始敬畏感的恐懼成分。

細心的讀者可能已注意到,這個模型對宗教 / 超自然信仰者來說,他們「可以」把超自然力所導致的敬畏歸為一類,也大可認為超自然體驗的啟示,正是造成上述的心理「延伸」。或許,這些信仰者甚至可以把超自然體驗視為敬畏感的源頭,對科學所說懾服於原始支配者的敬畏,反而「又」只是超自然力量來源的延伸。筆者在此不再繼續追問下去了,這樣的設想只會沒完沒了推想下去,但就這問題,往後還是希望演化心理學或神經科學能帶給我們一些線索。

敬畏感有何意義?

對現代人來說,自由與人權觀念深入人心,前面所述的科學分析,人們面對威權所生的敬畏感大概已是過時的原始情緒,那只是原始部落賴以團結的本能情緒之一。根據柯特納和海德特所指,這類敬畏一直到1757年,愛爾蘭哲學家艾德蒙.柏克(Edmund Burke)的《崇高與美之源起》[2]才有討論。柏克所使用的詞是sublime,他詳細說明了敬畏感不只在宗教儀式或與上帝溝通時作用,也在每天的日常感官經驗作用,例如聽見轟隆隆的雷聲時、被音樂所感動時、或是目睹日夜交替不息的壯濶之時。

柯特納後來也為網路雜誌《石板》(Slate)就「我們為何敬畏」(Why Do We Feel Awe?)撰寫專題文章[3]。他告訴我們,研究顯示,面對大自然所產生的敬畏感對人類是有益的。舉例來說,在他實驗室的一項研究[4]中,希歐塔(Michelle Shiota)以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古生物學博物館為實驗場所,讓受試者填答「20項自述測驗」,也就是連續回答20條相同的「我是__」的填充題目,作答者須想出20項自我描述的詞語。實驗組(敬畏體驗組)在填答之前被帶領經過走廊,到達擺放了一具霸王龍(T. rex)尺寸的複製骨架(高3.7公尺,長7.6公尺)的展廳,並要人實驗組注視霸王龍一分鐘;控制組則只被要求注視著同一建築內的空曠走廊。結果顯示實驗組的填答較傾向團體歸屬性質,他們偏好稱呼自己為文化、種族、大學、或信仰認同(群族)的一份子。

另一項由保羅.皮福(Paul Piff)的研究[5],實驗地點是在古生物學博物館旁邊,在那高達60公尺的參天尤加利樹林中進行。他讓實驗組受試者仰望尤加利樹林一分鐘,控制組則在幾公尺外的另一處面對相形之下一點也不宏偉的科學館。結果實驗組不但在接下來的問卷量表中得到較高的敬畏體驗分數,也在掉筆情境測試中較容易伸出援手幫忙撿筆。更多的後續實驗告訴我們,面臨「巨大」所帶來謙卑的自我、較不自戀的自我,使我們對待他人更加友善。魯益師雖然在敬畏起源的分析上很可能有誤,但關於他在另一本著作《如此基督教》(Mere Christianity, 1952)所提到「驕傲(pride)是最大的罪......驕傲通往其他所有的惡」;我認為僅就這一點的確沒錯,驕傲是自欺、自我膨脹的情感來源,而驕傲的剋星大概就是專門削人銳氣的敬畏感吧。

除此之外,柯特納實驗室的史黛菈(Jennifer Stellar)所作的研究[6],她測量口腔黏膜滲出液中促進炎症的細胞激素(pro-inflammatory cytokines)濃度,發現在7種正向情緒中(娛樂、敬畏、同情、滿足、喜悅、愛、驕傲),唯一能顯著降低介白素-6(interleukin-6)濃度的是敬畏感。

結語

現在,從康德的表白所流露的精神,到《石板》雜誌所引用的愛因斯坦名言:「我們所能經驗的最美麗事物即是神秘。它是所有真正的藝術與科學的源頭。一個人若對此種情緒陌生,無法為驚奇而駐足、無法被敬畏所包圍,那麼他將如同經已死去、如同雙眼闔著。」看來敬畏感確實推動著偉大的真、善、美之發現與實踐。

我們為何敬畏?或許,僅僅就史前的演化心理學未必能給我們非常有說服力的答案。對開頭的基督徒科學家柯林斯來說,目前的科學解說,一時也不太可能挑戰他所描述的個人體驗。無論如何,不論我們是信仰者還是世俗者,無關負面情緒的那種敬畏感,很可能有助於我們的良善和健康,甚至是好奇心的提升。方法很簡單,只要多多見識大自然即可,我們何樂而不為呢?

相關參考:

  1. Keltner, D., & Haidt, J. (2003). "Approaching awe, a moral, spiritual, and aesthetic emotion". Cognition and Emotion 17(2):297-314.
  2. Edmund Burke (1757).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
  3. Keltner, D. (2015). "Awe: for altruism and health?" Retrieved from http://www.slate.com/bigideas/why-do-we-feel-awe/essays-and-opinions/dacher-keltner-opinion
  4. Shiota, M., Keltner, D., & Mossman, A. (2007). "The nature of awe: elicitors, appraisals, and effects on self-concept". Cognition & Emotion 21(5):944–963.
  5. Piff, P., Dietze, P., Feinberg, M., Stancato, D., & Keltner, D. (2015). "Awe, the small self, and prosocial behavior".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08(6):883–899.
  6. Stellar, J., John-Henderson, N., Anderson, C., Gordon, A., McNeil, G., & Keltner, D. (2015). "Positive affect and markers of inflammation: discrete positive emotions predict lower levels of inflammatory cytokines". Emotion 15(2):129–133.

責任編輯:王陽翎(于非)

核稿編輯:周雪君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