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槍械交易大展:「死亡」是個如影隨形的獨特賣點,殺戮在這裡被推銷

深入槍械交易大展:「死亡」是個如影隨形的獨特賣點,殺戮在這裡被推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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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賣的絕不是中規中矩的平凡東西,因此必須應付來自國務院、美國海關和國土安全等機構的嚴密監控和檢查,還必須面對大眾對他工作的觀感。

文:伊恩‧歐佛頓(Iain Overton)

據說槍和軍火的合法國際貿易額,每年約八十五億美元,讀到這裡令我很訝異,因為低於我原本的預期。但是,即使衝突死傷可能有高達九成是槍所造成,槍枝銷售額卻不到全球武器交易的百分之十。(二○一一年全球武器交易的總額,據估計至少四百三十億美元。真正的數據可能更高。)

這數據也顯示我的另一個錯誤認知,而這可能來自《軍火之王》(Lord of War)之類的電影,尼可拉斯.凱吉在片中飾演墮落腐敗的美國烏克蘭軍火商,為非洲戰爭提供無數多武器,我一直以為許多槍是非法走私到世界各地,其實絕大多數的交易(多達九成)是從合法移轉開始的。

幾乎所有槍枝都是從合法經營的工廠中誕生,在運送這些剛生產出來的槍枝過程中,通常要經過一些官僚的公文流程,只有到後期才淪落到走私販子和非法業者的違法供應鏈,從而被送進暴力和絕望的醜陋角落。

相較毒品的全球貿易額(三千兩百一十億美元)或人口買賣(三百二十億美元),槍枝的合法交易似乎是受規範且有節制的,至少你我在看見槍落入不對的人手裡造成巨大破壞之前,都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槍枝買賣的市場不斷成長。二○○三至二○一三年間,全球手槍和左輪槍交易額成長逾兩倍,聯合國的資料顯示,二○一三年,全世界有九十四個國家交易近三千一百萬支槍和零件,光是美國一年就進口價值約八億美元、出口四億美元的槍枝,這還只是國際貿易,如果把國內交易的槍算在內,槍的數量就更多,而且又多了好幾百萬美元。

一九八六至二○一○年間,美國人將九千八百多萬支槍賣給自己的同胞,如果把國際和國內市場相加,美國對槍枝貿易的影響力顯然不僅是獨霸,而是動見觀瞻。少了美國,世人與槍的關係以及槍的數量將大大不同。事實很簡單:各大槍枝公司都是靠憲法第二條修正案來維持獲利,持有槍枝的權利不僅是原則,而是肥滋滋的生意。

在美國,每年有超過五千場槍展,其中規模稱霸全國甚至全世界的,是拉斯維加斯的槍枝秀,這場巨大的盛事在沙漠博覽中心(Sands Expo Center)舉行,這些年來規模不斷成長,如今占地超過六十三萬五千平方英尺,有一千六百個參展單位,樓層面積相當於紐約甘迺迪機場的第五航廈,只不過裡面塞滿的是槍。如果太陽底下有個地方可以讓人弄懂槍這門生意,肯定就是這裡了。

就在我和A片女星絲脫婭見面的前一天,我弄到一張門票得以進入這個展覽界的巨獸。當天早上,我決定從飯店走去會場,我在賭城大道上的MGM大飯店(MGM Grand),訂到一間最便宜的小房間,但因為這裡是賭城,我被透視圖法的原理欺騙,騙我的是視點的神奇之處,MGM是美國最大的旅館,它讓一切事物的距離似乎都比真實距離還要近。在飯店一小時,視線所及還是徹夜狂歡後爛醉如泥回到旅館的男女,接著氣氛一轉,一群板著臉的鬍鬚男與我前往同一個地方,他們穿卡其褲、黑色馬球衫,頭戴造型棒球帽,帽沿的陰影遮住眼睛。

我們的步伐漸趨一致,於是我跟其中一位聊了起來,他叫傑克。他穿的T恤背面寫著:「我度過二○一三年的槍枝管制大恐慌,最後弄到這件T恤……二萬發點二二長步槍子彈、五千發五點五六、五十個PMAG彈匣、十個下彈匣、三個裝填壓榨機……和憤怒的配偶。」

他來自愛達荷州,經營軍火公司,最近花了一千多美元就買到一台裝填機,又花了去年大半時間組裝子彈的各個零件,包括彈殼、底漆、火藥和彈丸,然後就做起生意來。由於比工廠裝填的彈藥便宜三分之一,因此公司營業額達四十三萬美元。距展覽開始還有十分鐘,但我已經嗅到錢的氣味。

我們走進賭城大道上如夢似幻的地方,這裡是庸俗版的山寨威尼斯,只是少了靈魂或汙水,傑克穿過粉紅色的水泥列柱橋和理髮店的旋轉燈,一馬當先通過門扉,我隨後跟進,賭場就在我們和會議中心之間,地上鋪著鮮豔的地毯,混亂的花樣是為了刺激視覺,讓你一直處在清醒狀態,你多清醒一分鐘,他們就多一分鐘從你口袋挖出錢來。這裡沒有窗戶,賭城想讓你看到的星星,只有舞台上打過肉毒桿菌的女人。

吃角子老虎的叮噹聲在幽閉的空氣中響個不停,有些觀展者來到這裡試手氣,愈來愈多人加入人流,人潮就像鮭魚群般湧入,一路排到通往入口的樓梯口。

這裡有六萬七千名訪客,一九七九年第一次槍枝大展時,觀眾人數是五千六百人,但全都是靠槍吃飯的人,一般訪客謝絕參觀。他們代表的,是這個創造二十五萬個工作機會、產值約六十億美元的產業,美國販賣槍枝的商店多於加油站,有近十三萬家聯邦許可的槍枝業者,約為麥當勞家數的十倍 [1],業者絕大多數都是白種中年男性,只要看這裡的群眾就知道,人潮中看不到一張黑色的臉龐。[2]

我從某個攤位的撲克臉男性手中拿來一張通行證後進入會場,放眼望去的廣告、旗幟、商標和展示館全都跟槍有關,十三英哩長的走廊,從家庭式的小店家乃至國際性的槍枝大財團都有,有些槍枝製造商的名字令人想起牛仔和自由鬥士、專制暴君和人民解放者,像是柯爾特和卡拉什尼科夫、史密斯威森、黑克勒與柯赫(Heckler & Koch)。

這場展覽以其規模的比例而被分配到大型展場,展區如同我的旅程被畫分為不同階段,依序是獵人和運動員、警察和軍隊。一位腳踏車手從我身邊經過,他肥滋滋的脖子上刺了納粹圖騰的刺青。我想知道有沒有為犯罪者開闢的專區,於是右轉進入展場的主幹道,來到和執法部門相關的展區。

十二年前,策展人員次將這個類別納入,當時展場占地七千平方英尺,如今是當時的二十四倍。身穿SWAT小組制服的假人站在四面八方,大量旗幟展示頭戴鋼盔,眼露兇光的人,每一側都有商標和行銷的教條,比如「火炬照明公司」寫著,「具服務和保護功能的照明工具」、「為抱持崇高目標而訓練的人」感覺像是肌肉發達的祈禱者。

我走向一個賣SWAT設備的攤位。「把成就與破壞拋諸腦後,」旗幟上寫。身材壯碩,來自俄勒岡州的槍枝業者正在試穿防彈背心,腰部兩側贅肉溢出猶如屠夫宰殺的肉,他說桑迪胡克的屠殺事件後,歐巴馬提出檢討槍枝問題,於是一種狂熱就在全國蔓延,到處盛傳政府將嚴格控制私人擁有的手槍和步槍。

「人們一窩蜂找上我的店,歐巴馬真是美國最佳的槍枝推銷員,」他說。「當時我代理銷售的槍,從原本的五百美元賣到兩千美元。」

一位豐滿的女性走著走著便撞上我,寬大的身軀使我倒退幾步。她的紅色T恤上寫著「我帶槍,因為警察太重」,T恤上的字母被背部的肥肉撐大,我回過頭,但那位槍枝販子早就跟別人聊開了,生意強強滾。在「黑鷹」(BlackHawk!)和「戰士系統」(Warrior Systems)等公司的攤位,信用卡和訂單你來我往地好不熱絡。

我走到柯爾特的展示亭,也是美國槍枝文化的歷史遺跡,人們安靜地在好幾隻黑色衝鋒槍外環成階梯狀,這些是極普遍、極具爭議性、自動裝填的攻擊性武器,設計來給平民使用的軍用步槍,這些槍有著科學感的名字,如LE901-16S、AR15A4等,他們以精準的技術將它舉起,盤算著要為自己的店進幾把像這樣的槍。

生產者也是。史密斯威森在二○一一年的年度報告中指出,這種「現代的運動用步槍」在國內可望擁有四億八千九百萬美元的非軍用市場;二○○七至二○一一年間,根據全世界最大槍枝企業自由集團的資料,美國的民用步槍銷售額每年成長百分之三,攻擊性武器的成長則是百分之二十七,因此前十五大槍枝製造者當中,有十一家生產這種槍也就不足為奇。

產業一再表示,這些半自動武器是供打獵和打靶練習用,但許多民用的攻擊性武器廣告中,卻充斥死亡以及對死的恐懼。「生存對不同的人意謂不同的事,」柯爾特早期一則廣告中寫到,這間公司如此鼓勵大家,而其他公司也差不多,某種攻擊性步槍的標語說著,「比光速還快」,另一個全粉紅色的廣告,是宣傳名叫「報復」的步槍望遠照準器。

「死亡」在整場展覽中,是個如影隨形的獨特賣點,殺戮的行為在這裡被行銷和推銷。賣槍枝滅音器的Gem-Tech說,他們是「六十二哩的安靜外交」,其中一支廣告的標語是「我們唯一的痕跡,就是倒在敵人站過地方的屍體。」另一家公司的廣告,顯示一把狙擊步槍從柔軟的草地邊伸出來的圖片,「別低估安靜男人的決心,」文案寫著。

單獨的圖像或許看過就忘,但當我看到一排排類似廣告後,慢慢興起荒唐的感覺。利益中帶有殺意,一家銷售毛線衣的公司,將寫著「射一槍死一個」字樣的毛衣,套在咧嘴微笑的骷髏上,還有公司以類似基督聖殿騎士的肖像製作廣告,十字軍戰士的頭骨旁邊,有個座右銘寫著「以此標記,我們征服一切」,聖十字架成了狙擊手瞄準目標用的十字線。

另一個廣告上有個陰暗的人形,前額竄出一副鹿角,左手拿一個滴血的杯子,一副神祕學定阿萊斯特.克勞利(Aleister Crowley)的造型,但這些全都是白色且完整無缺的頭骨,不同於我在聖佩德羅蘇拉看到被子彈射穿,肉呈綠色帶有斑點的頭骨。

身穿黑色T恤的約翰.荷利斯特(John Hollister)剃了個大光頭並且留白色山羊鬍,跟這個另類的世界很搭,但他來這裡不是買東西,他是在喬治亞州一家專門銷售滅音器的「先進軍備公司」(Advanced Armament Corporation)工作,「我們代表一種生活方式,」他指的是在一對呈交叉狀、裝了滅音器的AR15上方的頭骨商標。「以前我們曾經宣布只要把這圖像刺青到身上,我們就給你折價一千美元,結果第一個禮拜就有兩百五十人去刺青。」

照理說這是反文化的行為,但即使如此都和這裡的大多事物一樣,被企業資本主義的邏輯盜用,約翰說他公司信箱的簽名檔寫著:「美國槍枝文化的終身會員」。然而,把工作化為生活熱忱的,不只是約翰一人。

利益導向的槍枝文化,也存在「邪惡集團」(Wicked Groups)的經理艾德.史專吉(Ed Strange)的心中,艾德跟約翰一樣留了長長的山羊鬍且愛穿黑色衣服,手臂上有各種刺青的拼接,他用槍把的「壞男孩」來行銷這家位在密西根的公司,凡是想在槍上製作個人專屬圖樣,他們都可以為你量身打造手槍的把手;除了接受各種訂製的圖樣外,主要販售項目還是以美國國旗或頭骨為大宗,他最大的顧客是花賣命錢的美國士兵,或是追求個人熱情的執法官員,而且這些人幾乎清一色一是白種男性。「在這一行,我想不出任何一家非裔美人的公司,」他說。

不過,頭骨的行銷手法令我不安。死亡似乎變得抽象且甜蜜,成為血腥的時尚配件。此外,有死亡的地方必定有性。一家滅音器業者的標語是「大聲做愛,小聲打仗」,性感行銷並不隨時代改變,幾個攤位展示身穿低腰褲的女人叼香菸的畫面,衣不蔽體的展場女孩在雜沓的人群中在月曆上簽名,一家捷克的槍枝公司讓背槍的模特兒穿上比基尼泳裝和一雙翅膀,稱他們是「守護天使」,槍枝製造商格洛克更要求區域銷售代表到亞特蘭大的脫衣俱樂部挑選最漂亮的女孩,在展場推銷該公司的新款手槍。

我來到這個亭子要求訪談,裡面擠滿一群人,正對著格洛克歷來最受歡迎的手槍靶場瞄準,我想問他們關於這個行銷策略和許多其他事,但他們只說會再跟我聯絡。

愛國主義也出現在這裡。廣告再三把你拉回自由的概念,「自由軍火」(Freedom Munitions)一再重複的標語令人生厭:「自由從這裡開始」。衛星電話網路販賣叫「自由計畫」,一千四百九十九美元的槍枝保管箱叫「自由模型」。星條旗被濫用到不值錢的地步,舊日的榮光被用來推銷各種東西,從狙擊手的光學眼鏡乃至「殺他們、烤他們」的軍火用品。

這裡的伊斯蘭恐懼症還真不小,我看到三家標靶公司,販賣真人大小的假人標靶,全都穿著全套回教的傳統服裝,「任務優先戰術」(Mission First Tactical)攤位的玻璃隔間貼著一張美國士兵在沙漠低頭鞠躬的海報,在他身後站了一名身穿穆斯林傳統服裝的女性,圍繞在他們四周的是「我是戰士」和「我永遠把任務放在第一位」的句子。

當然,還是有許多衣服不用骷髏頭和十字架裝飾,家庭式店家對槍枝銷售採取比較深思熟慮的做法,但那不是我要找的溫和及節制,美國的槍枝暴力一點都不溫和,槍枝暴力的次文化吸引我的目光,我在這裡看見用死亡、信仰和旗幟作為行銷手段的迷戀。

肌肉發達的基督教國族主義背後,是不折不扣的企業現實,不具備愛國情操的現實。無論你用多少美國國旗來包裹槍枝,都無法忽略一件事實,那就是在這場展覽中的前五大廠商,有三家不是美國公司。

有個不斷被我看到的圖像,將這種二分法做了最佳詮釋。那是掛在各處紀念AK47設計師米蓋爾.卡拉什尼科夫(Mikhail Kalashnikov)的相框照片,他在前一年過世,其中一張照片圍了一個用血紅玫瑰製作的巨大花圈,上面寫著,「我們時代最偉大也最具影響力的槍枝設計師之一,」令人不禁駐足沉思。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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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美國的心臟,用極盡豪奢之能事來紀念某位槍枝設計師,他的作品奪走如此多美國人的性命,卻沒有人對此提出抗議,六十年前這會讓你被拖去麥卡錫聽證會前,如今被AK47傳奇困擾的,似乎主要是卡拉什尼科夫本人,他在死前曾經寫信給俄羅斯正教會首席,表達對參與二十世紀最可怕的殺人機器感到悔恨,但在這裡卻一切如常。

這一切令人好奇。是不是因為槍的魅力太大,使得代表共產主義和反美國物質主義的AK47如此輕易被大眾接受?為了回答這問題,於是我約了「俄羅斯武器公司」(Russian Weapon Company)的董事長湯瑪斯.麥克羅辛(Thomas McCrossin)見面,他曾經和卡拉什尼科夫公司(Kalashnikov Concern)談成一筆交易,取得該公司在美國的經銷商,也因此有機會每年將二十萬支AK47渡海賣到美國,我想問他做這門生意的形象問題。

他帶著狐疑的神情向我打招呼,這位壯碩的中年男子身穿灰色西裝,將手伸出來給了我很糟糕的一握,也就是強將自己的手放在對方的手上面,作為主導的那位。我讓他這麼做,因為這是個拙劣的心理遊戲,而這舉動也透露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坐在一間灰色隔間的辦公室,就在排放步槍的架子旁邊。

現在回想當時見面的情景,我還是很難解釋他跟我說的話。我們的對話充滿「私人投資者」、「合併」、「獨家經銷」等沉重的字眼,我問到他的目標營業額,他推了推下巴說,「順其自然吧。」接著,他談到市場規模回歸常態,外力介入的成長以及步槍的「運動化」版本,或許是因為辦公室沒有窗戶、他說話平淡無味,或者我困於時差,對話彷彿是乘著蒼白的燈光在霧濛濛的溜冰場溜冰,是不精確、模糊且閃躲的業者說法。

這些步槍已經造成血淋淋的事實,但卻被輕描淡寫成單調無趣的推銷術語,接著他表示還有會議要開,於是再度用主宰的方式和我握手,我離開這家公司,一面像是除去汙垢般地擦著手。

幾乎是立刻,我無意間逛到一個樸素許多的攤位,它在許多方面符合我一直在尋找的,這裡可能有人能讓我多了解一個仍然被掩蓋的世界,而沒有公關經理卡在中間。這是一家從事武器外銷、經銷、運輸和交易的公司,換言之,涉及槍在整個地球上的流轉。

不同於展場中其他攤位的全套配備,這攤位顯得陽春許多,只有一張辦公桌和一面旗子,上面寫著「颶風蝴蝶」。這是華裔美人傑森.黃(Jason Wong)經營的小公司,傑森穿著熨燙整齊的藍襯衫,理了個小平頭,看起來一副保險經紀人或查帳員的樣子,但其實他在賣槍。他的事業幫助不願意或沒能力自行外銷的槍枝製造商,把槍賣到國際。

「我取得外銷許可,我收購各廠商的產品,然後運出去,」他背靠椅子說。那是當一個人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心安時會做的動作。「我賣出價值約五百萬美元的槍,我們這行不受不景氣影響,因為我們賣到全世界,這是個成長的產業,不會消失。」

許多方面,他的工作是無聊的。像是準備運送、取得最終使用者證書,以及取得文件來證明買家是槍枝最終擁有者;而不是計畫把槍轉給強盜集團或恐怖份子巢穴的人。傑森當過律師,這點倒不讓人意外,這一行需要耐著性子專心一意,能分辨DSP83和BS711之間的差異,他宣稱在DSP5的外銷許可方面成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七點八,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賣的絕不是中規中矩的平凡東西,因此必須應付來自國務院、美國海關和國土安全等機構的嚴密監控和檢查,還必須面對大眾對他工作的觀感。

「別人聽到我的工作都會害怕,他們會問,『你看過《軍火之王》嗎?』我說我沒看過,也沒興趣看。我只賣給好人,」他說。

他出口超過二十五國,「我們有禁運國的清單,」他說,「我們不能出口到敘利亞、北韓、伊朗、象牙海岸,所以我就賣到瓜地馬拉。人民買槍是為了避免未來發生內戰,聽起來或許像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但如果只有政府有槍,那你們用什麼打仗?」

我問他怎麼有把握是「好人」拿到槍,畢竟颶風蝴蝶出口的槍枝有可能落入不對的人手裡,當蝴蝶揮動翅膀,當然會在世界的彼端造成颶風。

「『移轉』是個曖昧的字眼,有發生嗎?有的,如果發生的話,通常是經過美國政府認可,很多事都在一般人沒有察覺之下發生,基本假設是,把槍輸入敘利亞是一群壞人幹的事,但談到敘利亞,就要論及俄羅斯與西方世界的關係,而且不是美國政府簽發出口許可,把槍枝賣給敘利亞的叛亂份子。我認識幾位同業,曾被要求在美國許可和外國政府的資金挹注下,合法供應武器給叛亂份子,美國政府一直很有興趣知道如何把武器弄到外國,他們必須找到像我這樣的人。」

「像我這樣的人」,這句話道盡仲介這一行。企業的、舌燦蓮花、西裝革履而且口風緊的人。介於武器製造機的搥打聲響,和被憤怒的人用來報復的武器之間,那個不沾鍋似的世界。

在乾淨、鋪著地毯、照明充分的辦公室工作,穿著將水洗好的襯衫,指甲剪得短短的,絕不會扯著嗓門說話。克利夫.斯特普爾斯.路易士(C.S. Lewis)說,「地獄是像警察國家的官僚制度,或徹頭徹尾進行骯髒生意的辦公室。」

到頭來,格洛克從沒有回覆我關於訪談的事。真可悲。我想問他們在決定賣什麼槍、賣給誰的時候經過什麼程序,我想進一步了解格洛克生產的武器,如何被兇惡官僚政治下的警察國家取得,以及他們是否能說服我,讓我相信這不是徹頭徹尾的骯髒生意。

我心中存疑。

附註

[1] 在這當中,五萬一千四百三十八家為零售槍枝店,七千三百五十六家為當鋪,六萬一千五百六十二為收藏家。最大的經銷商為沃爾瑪。二○一一年,這家零售業者為了振衰起敝,於是決定在全國各地的三千九百八十二家店面的過半數增設槍枝銷售業務,包括幾家位於市區的分店。該公司目前在各店家販賣四百型的槍枝,買氣一直相當旺盛,光是二○一二年,FBI就從沃爾瑪收到近一千六百八十萬件背景查核的要求。關於麥當勞的數據,請參考

[2] 加州大學的Garen J. Wintemute 於二○一一年針對美國領有許可證的槍械零售業者和零售商進行調查,回答者的年齡中數為五十四歲,百分之八十九為男性,百分之九十七點六為白人。

書籍介紹

血色的旅途:權力、財富、血腥與兵工業,一場槍枝的生命旅程》,時報出版

作者:伊恩‧歐佛頓(Iain Overton)

「這麼近的距離見到突如其來的死亡,你就不再是以前的你。」這是調查記者伊恩‧歐佛頓對自己走上槍枝旅程的告白。為了採訪南太平洋原住民捕魚方法而踏上所羅門群島的他,卻遇上了當地內戰。躲過流彈、看見生命在眼前消失,他從此成為一名調查記者,並踏上研究槍枝暴力的旅程。

在本書中,他橫越歐、美、亞、非四大洲,深入槍枝的製造商與供應鏈,採訪擁槍的殺手、濫用槍枝的軍隊與警察、認為槍枝即權力的黑道,以及擁槍作為人權象徵的遊說團體,抽絲剝繭現代社會與槍枝的獨特複雜關係。本書是一部節奏緊湊、犀利且直指核心的作品,即使對槍枝世界如何運作感到陌生的讀者,也會折服在比任何電影情節更加離奇、但也更讓人慨嘆的故事中,並思索槍枝暴力對社會與世界的影響。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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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