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口腔、藝術:媒體藝術家顧廣毅的跨界作品

性、口腔、藝術:媒體藝術家顧廣毅的跨界作品
Photo Credit:顧廣毅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牙科有什麼有趣的事情是科學無法處理的?牙醫系教到嘴巴有三大功能:美觀、發音和進食,至於「性」的功能,課本從來不提。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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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顧廣毅|整理:簡婉竹

大家好,我要分享去年得獎的創作計畫。我先介紹背景,再介紹新的計劃。我的創作與背景有很大的關係,因為我是藝術家也是牙醫師,以「TW BioArt」社群從事生物科學藝術的推廣。

前陣子我在電腦裡翻到許久前在陽明大學唸牙醫碩士班一年級的報告,當時我做純科學和牙科材料研究,像鈦金屬、樹脂的實驗。做純科學研究時,我發現很多有趣的東西來自科學,但難以用科學做研究。所以我休學去唸設計,開始在實踐大學研究所創作。

起初我想用熟悉的媒材,所以用假牙材料做些雕塑之類的造型實驗。我參加過一些所謂的展覽,也開始學習以藝術的狀態呈現較感性的面向。由於無法忘情科學,我又換回跑道。純視覺除了情感的具象化之外,無法滿足我對於科學的慾望,也就是藉由某些理性的方式去釐清一些事情。

我接觸生物/科技藝術後,發現國外有些作品採用藝術或設計的方法,討論科學延伸的哲學問題。我從最熟悉的牙醫領域展開,做了《The Fellatio Modification Project》系列。我先想牙科有什麼有趣的事情是科學無法處理的?我想到牙醫系教到嘴巴有三大功能:美觀、發音和進食,「性」的功能—口腔在性愛上的功能—課本從來不提。

「性」這件事很有趣,跟我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口腔)醫學卻忽略這部份。醫學科技大多是治療疾病或修復受損的身體,使它恢復正常,但我的計畫想延展它的功能而非修復。計畫主要包含牙科的技術和組織工程,強化口腔在「性」上面的特色。我自己是男同志,我發現以口腔為主的活動包羅萬象,不同的性傾向或族群各有特色,研究起來相當複雜,所以我決定從身邊族群研究起。計畫分成兩部份:《男性自慰器口腔》(Male Masturbation Cup Mouth)和《鳥嘴複製人》(Bird Beak Clone)。

tenga 自慰杯
Photo Credit:Tenga

日本TENGA情趣玩具公司生產的男性自慰器裡面有很多紋理,這個公司是以把情趣玩具做得很有質感而聞名。嘴巴裡可不可能也有這樣的紋理?我想在口腔黏膜上做出那種一顆顆的東西。

第一階段我想到用那種口腔矯正完配戴的維持器,打算在維持器上複製情趣玩具的顆粒,就是一顆一顆的,像戴在嘴裡的情趣玩具。我使用某種假牙材料,我發現情趣玩具追求一種越來越接近肉身的質地,有沒有可能把這些一顆顆的瘤狀物,從矽膠玩具換成真實組織?

關於這點,我們可以從人體裡採樣細胞,先建立一個3D結構再讓肉長在上面。這就是平常稱為「替代器官組織工程」的醫學研究。科學家想像過未來如果你的肝臟、肺臟壞掉,就用模型做出一個替代結構,再讓肝或肺細胞長在上面,訂製一個器官,現在科學家都在研究這方面的應用。那麼,我有沒有可能用組織培養的方式做出那些突起的結構?

我的技術相當土炮,重點是把突起結構換成組織,希望讓它有很多細胞生長的空隙。要怎麼做呢?首先我把鹽加到矽膠裡,等矽膠硬化後,鹽也封在裡面。我再把水加進去,鹽被水溶解,矽膠上就有一個一個小孔。然後,我就能讓細胞長在小孔上。由於我需要一個能培養細胞的專業級實驗室,於是我回到陽明大學的無菌實驗室。原本指導我的教授聽到這計畫跟「性」有關,覺得自己不能指導,於是我換一個專作組織培養的實驗室,這位老師比較年輕,他覺得我的計畫很有趣。

男性自慰器口腔5
Photo Credit:顧廣毅

我們討論了如何培養細胞,幹細胞比較困難,所以我們用一種骨癌細胞,長得比較快。實驗完了以後染色,綠色一點一點的是活細胞,紅色一點一點的是死細胞。結果可以看到活細胞明顯較多,便算是成功了。我在陽明大學實驗室拍一些影像,紅色是養細胞需要的培養液;培養皿裡是我做的那個配戴式用品,突起裝置就是模擬維持器的裝置。

當我把營養液加進去,會把細胞「種」在凸起部位,這些組織就是我用鹽跟矽膠做成的結構,細胞生長在上面。這個影像一半真一半假,因為如果科技可以做到我所說的,將是醫學科技的一大進展。事實上還無法做到,所以後面是想像未來的結果。而這種科技除了醫療,是否也能用在情趣用品上?

我在做這個研究時,發現世界上有許多人是認同「身體改造」的次文化群體。於是我想會不會有些人根本想把嘴改造成適合口交的模樣?如果這種人造的組織不只是穿戴式的裝置,而直接移植在口腔裡呢?這像一種牙科的翻瓣手術,也就是把這整塊肉移植在上顎,再讓它形成突出、柔軟的肉瘤。

第二部分的《鳥嘴複製人》就是移植想像的具象化,那《男性自慰器口腔》強調口腔黏膜所增生的質感,它比較是材質上的變化。第二部份比較是「量體」的變化,透過正顎手術的技術,下巴突出時,先切斷下顎骨再將它往後推(相反的情況是下巴內縮時,切斷下顎骨再往前拉),類似一種整形手術。

深喉嚨 海報
Photo Credit:AMMA

這個改造的想法來自經典的歐美情色片《深喉嚨》(Deep Throat,1972)。很多人對深喉嚨感興趣,認為深喉嚨的口交會達到高度愉悅,但前提是它有嘔吐反射。要怎樣改變反射,除了要有深喉嚨之外,讓陰莖整個被包在嘴裡?如果陰莖太大而口腔不夠深,當事人就包不住。

有沒有可能利用正顎手術把嘴巴拉長?一拉長口腔的長度就會變長,嘔吐反射就會比較少,不會一直卡到喉嚨。又要將陰莖完全含住,就要把下顎骨切斷,再整個往前拉。我發現如果整個嘴拉長,很適合喜歡與大陰莖口交的案主。

當然還要做些實驗,首先是醫療上的限制;比如它涉及幾條神經和血管,以及要拉到什麼程度才可以?我沒辦法真的來,只能先用模型模擬。我先做自己的斷層掃描。有了頭部模型,再把電腦掃描檔轉成3D建模。這是我的頭部造影。再來用電腦做手術預測,比如切割線要畫在哪。左邊是沒切之前,右邊是切完之後;長度可以拉到多長,經過動畫模擬。我也做了3D列印,看看實際的狀況,把模型切斷後,拉長之後再縫合起來。

《鳥嘴複製人》跟《男性自慰器口腔》不同,第一部分是材質的改變,只要你閉上嘴巴,沒人知道你喜歡口交。但將口腔整個拉長,變成一種性癖好的外顯。這件事很有意思,我看過一些性別研究文章,外顯的性癖好在社會上是一種表態。某種程度上,透過身體表現自己對性的愛好,但「特殊喜好」可能帶有一種污名,這樣一來是否可能未來真的有這群人,直接面臨這種「性的污名」?

BirdBeakClone
Photo Credit:顧廣毅

我管他們叫做「鳥嘴複製人」,表示長長的、嘴巴像鳥。我想知道未來有沒有可能這樣。

同志文化的文獻中提過一個故事,舊金山的卡斯楚社區有一個專有名詞:「卡斯楚複製人」(Castro clone)。在1970年代,很多男同志聚集在卡斯楚街,晚上的酒吧裡有一群男同志專門作工人階級的打扮,蓄鬍,將身材練得很壯、很陽剛,每個人的造型都很相似。這個現象很有趣,是利用外在的條件去展現自己對性的喜好,就是說這些人裝扮的模樣,和他們想吸引的類型一模一樣(但異性戀絕不會這樣)。

在男同志次文化中,除了「卡斯楚複製人」,「熊族」也是這樣的概念,他們打扮成和自己的情慾對象相同的造型。這點和我的《鳥嘴複製人》有一個連結。想像在未來的世界,這群人會不會用這種形象去找和自己一樣喜好大陰莖的對象,利用視覺符號去彰顯自己的癖好?

這計畫也和一位同志次文化作者巴特合作。為什麼要跟他合作?因為我想呈現科學與性之間的關係,這樣的作品在以前的視覺訓練裡,除了在藝廊展出還能怎樣?這種科技對未來的影響、和這種次文化與族群的關係,對我來說,重點在於如何與次文化互動。

巴特自己就生活在這種次文化裡,所以藉由他所形塑的影像文字,才能讓我的作品透過不同形式去跟這個次文化社群真正產生關係,而不再是在展覽才看得到。另外,我把這兩個計畫的研究(包括跟老師合作的過程)寫成陽明大學的畢業論文,在牙醫系拿了個碩士。

鳥嘴複製人2
Photo Credit:顧廣毅

陽明大學牙醫系的林元敏老師和陽明大學視覺文化研究所的劉瑞琪老師,前者提供實驗室的研究,後者和我討論「比較文化研究」的寫作方式。這本論文變成我作品的一部份。寫一本文化研究的論文可以拿到一個科學的碩士?科學或牙醫學的界線到底在哪?我覺得這點很有趣,最後我順利畢業了,也是對科學系統的一次「駭客入侵」。

這個研究在一些女性主義與文化的國外研討會上發表。其中比較有趣的是西班牙的「TransHackFeminist! 2014」女性主義研討會,與會者有激進的女性主義者或性工作者,給了我許多有趣的回饋。在舊金山的「Arse Elektronica」性與科技大會,前者反對資本主義,後者正好相反。

除了這些外,我也在台北數位藝術中心展出(孫以臻策展的《想像的身體邊界》)並得到台北數位藝術節首獎。之後,我接到了「異物」這家情趣用品公司的訊息。「異物」有些社會運動的色彩,我感到很興奮,因為異物本來就是我在研究時關注的對象,他們看到我的作品,也在想像彼此可以怎樣合作,例如把它變成產品;這讓我相當振奮,因為它本來就不該停止在展覽,而是可以怎樣跟社會互動?尤其是真正屬於這個次文化的人們。我們正在研發今年可望有些新的生產形式,這些大概就是我的創作。

本文獲數位荒原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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