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hind the Beat】當一切情緒將達沸點:談饒舌歌手Common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上)

【Behind the Beat】當一切情緒將達沸點:談饒舌歌手Common的《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上)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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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為非裔美國人提供了「泛非洲主義」的想像場景,其帶有積極正向、教育意味,喚醒同胞良知的歌詞,亦給所有著迷於黑幫、鈔票、槍殺等主題的嘻哈歌迷提供了另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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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00年,對饒舌音樂來說是一個歡欣鼓舞的年份,底特律暨全美頭號問題人物阿姆(Eminem)發行了轟動全球的曠世專輯《超級大痞子(Marshall Mathers)》;史努比狗狗(Snoop Dogg)以《Tha Last Meal》延續其鹹濕的G-Funk風格,全美狂銷超過200萬張;東岸教父人物傑斯(Jay Z)以《The Dynasty: Roc La Familia》登上告示牌流行榜與節奏藍調/嘻哈榜冠軍,並且開啟了他個人王朝的下一個盛世;大帝人物五角(50 Cent)亦在這年發行個人第一張專輯《Power of the Dollar》,似有準備要接手前人的豐功偉業、開闢自己帝國之勢;而就在這些挾持主流市場的風雲人物彼此你爭我奪之際,來自芝加哥的饒舌歌手Common發表了一張可能是嘻哈音樂史上至關重要的專輯《Like Water For Chocol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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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專輯名稱來自墨西哥女作家蘿拉‧艾絲基薇爾(Laura Esquivel)在1989年發表的同名小說,小說中描述主角蒂塔(Tita)透過一道又一道的菜餚,將自己的的情感夾帶其中,使所有品嘗者皆能深刻體會到蒂塔人生中的各種悲歡離合。而「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原文「Como agua para chocolate」同時也是一句西班牙語諺語,因為在早期,熱巧克力還未流行加入牛奶的時候,飲用巧克力的普遍方式都是先將水煮至沸騰後再加入可可粉。因此「Like Water For Chocolate」這句諺語的延伸之意便是指:「情緒如同溫度持續上升的熱水,即將達到沸騰爆炸的頂點。」

潛藏在背後的這雙重意涵讓Common心中有所感觸,他思索著「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對自己來說有甚麼不同的意義?後來,Common於專輯中一併沿用,一方面希望將自己對於許多事物的情感傾注於歌曲中,另一方面也因自己對於這些事物的感受累積到頂點而不吐不快。

除了專輯本身名稱的含義之外,《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封面表現出Common對於美國境內黑白衝突的關切。一位黑人女性飲用著上頭寫著「COLORED ONLY」飲水機所提供的水源,而在右側,被該名黑人女性裙襬所遮住的另一台飲水機上,我們隱約看見寫著「ITE」以及「LY」的字眼,不難想像,這就是「WHITE ONLY」。而此張照片來自於知名黑人民權運動攝影師──戈登‧帕克斯(Gordon Parks,註一)於1956年在阿拉巴馬州所拍攝的經典之作

上個世紀前半葉,許多如今看起來理應平權的事項,在當年的時空之下卻是難以想像。不僅如專輯封面所描繪,尤有甚者,在40與50年代連公共汽車都會以膚色區別出座位(註二)。當時,黑人只能坐巴士的後面,白人永遠坐在前端,而遇到位子不夠時,黑人更必須要優先禮讓白人就坐,這也造成了日後黑人民權運動之母「羅莎‧帕克斯(Rosa Parks,註三)」出現,與一系列非裔美國人民權運動(African-American Civil Rights Movement)的誕生。

有鑑於此,此張專輯封面意義的傳達,凸顯了Common對於整個社會與世界的認知,比起以往的專輯已更上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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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沙‧帕克斯。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透過專輯名稱的含義以及專輯封面的寓意,Common的這張《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代表他以演藝人員的身分,從更宏觀的角度端詳著世界,同時也是他生涯第一個攀上高峰的里程碑。從首張專輯《Can I Borrow A Dollar?》的登場,到叫好不叫座的《Resurrection》,再到1997年的《One Day It'll All Make Sense》,雖然有別於主流的幫派饒舌(Gangsta Rap)風格,但Common的音樂始終保持在一個難以定位的形象,唱片銷售量也未見起色(註四);直到《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問世,才讓他在音樂史中留下了代表之作。

在討論《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歌曲內容之前,我們或許可以先來看看這張專輯的主要製作團隊「Soulquarians」。

Soulquarians最早由知名爵士饒舌團體The Roots的Questlove、Neo-Soul當代巨擘狄安吉羅(D'Angelo)、已故傳奇音樂製作人J Dilla,還有費城的靈魂與嘻哈音樂製作大師James Poyser等4人所組成。在90年代的晚期,這4人有感於對彼此音樂理念的認同,還有身處於Underground Hip Hop領域的同種氣味,因此湊在一起以Soulquarians作為一個Neo-Soul、Alternative Hip Hop的音樂製作與創作團隊;後來,Talib Kweli、Mos Def、Q-Tip、Erykah Badu、Bilal以及Common等人也陸陸續續地加入。

Soulquarians的4位創始成員一開始並沒有在任何專輯中共同擔任製作人(註五),一直到了《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創作的時期,這4位樂界的大人物才第一次聚首、共同為了一張專輯傾盡全力的製作。另外,縱橫樂界的奇才製作人,同時也是嘻哈經典雙人組「Gang Starr」成員之一的DJ Premier,亦為此張專輯貢獻了一曲〈The 6th Sense〉,因此,《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可說是一張Neo-Soul、另類嘻哈音,以及些許爵士樂點綴的集大成之作。

在音樂性上,《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之所以能取得極高的評價,除了上述幾位製作人的鼎力相助,更重要的在於提供了「泛非洲主義」(註六)的想像場景。每一個非裔美人身處在美國這塊土地上時,必然都會產生一定程度的身份認同危機:「這塊土地能否稱作我的家鄉?如果這裡是我的家鄉,那麼我血液中根源於非洲大陸的這部分又該怎麼解釋?」透過對於這些問題的探尋與掙扎,Common在歌曲裡加入許多泛非主義的元素(包含音樂與歌詞內容),給予這些疑問一個特殊的解答方式。

在泛非洲主義之外,《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也象徵Common給所有著迷於黑幫、鈔票、槍殺等主題的嘻哈歌迷提供的另一個選擇。他在專輯裡談了黑豹黨(歌曲〈A Song for Assata〉),談了饒舌歌手寫詞作曲不該只是為了錢(歌曲〈A Film Called (Pimp)〉)、以毫不貶低的方式談了心愛的女人(歌曲〈The Light〉),也對於黑人音樂前輩的獻上無比的敬意(歌曲〈Time Travelin' (A Tribute to Fela)〉);這些帶有積極正向、帶有教育意味、帶有喚醒同胞良知的歌詞,與當時充斥著主流市場的暴戾饒舌氛圍大不相同。

結合以上幾點來看,《Like Water For Chocolate》從專輯名稱、專輯封面,一直到音樂製作的團隊、音樂中所蘊含的「泛非洲主義」,以及與主流背道而馳的饒舌內容,再再顯示了Common投注到此專輯中的心力。在接下來的篇章中,將會繼續深入探討《Like Water For Chocolate》中歌曲的音樂與歌詞內容。

附註

註一:戈登‧帕克斯(Gordon Parks,1912.11.30─2006.3.7),美國知名的民權運動攝影師,同時身兼導演、音樂家、詩人與作家等多重身分。在1940年代前期,帕克斯先是以時尚攝影師的身分活躍於諸如Vogue等時尚雜誌;到了40年代末期、50年代初期,美國南方黑人民權運動興起之時,他也隨之南下開始記錄起許多當年種族隔離(racial segregation)的狀況,並且捕捉了許多黑人同胞身處貧困的照片。直至70年代,戈登帕克斯以其所記錄的珍貴影像撼動了美國人民,同時也將最赤裸的非裔美人真實寫照呈現給世人。

1971年,帕克斯執導了電影《Shaft》,此片將「Blaxploitation(內容大多是敘述身處貧民窟的黑人,周旋在貪污腐敗的白人警察與幫派之間,特色在於主角往往留著爆炸頭,配樂以放克音樂為主)」這一類型的電影推向高峰,其中由Isaac Hayes所撰寫的電影主題曲更拿到第44屆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

2006年3月7日,帕克斯於紐約曼哈頓因癌症辭世,享年93歲。

註二:黑人歧視法(Jim Crow Laws),來源於黑人喜劇作家Thomas D.Rice所開創的系列戲劇《Jumping Jim Crow》,之後美國南方各州便援引「Jim Crow」作為對非裔美人的蔑稱,同時也在1870年代左右立法通過必須在公共運輸設備上實行種族隔離,緊接著又擴大該法案的涉及範圍,包含了公共廣場、校園、旅館、公家機關等地,盡皆實施隔離政策。

到了1950年代,隨著非裔美人民權運動的興起,諸多黑人歧視法皆被美國最高法院宣告違憲,此一系列法律便於60年代中後期逐漸走入歷史。

註三:羅莎‧帕克斯(Rosa Parks,1913.2.4 - 2005.10.24),美國黑人民權運動分子,1955年12月1日在阿拉巴馬州的蒙哥馬利,帕克斯因拒絕讓坐給白人而遭到逮捕。隨後她便與美國政府展開著名的「Rosa Parks v. Montgomery」官司。

雖然最終以敗訴收場,然而帕克斯所點燃的黑人民權火種就此燒起燎原之勢,同時她也成為了國際上代表性的反種族隔離人物,並且與馬丁‧路德‧金恩等人共同發起、參與許多民權運動。知名饒舌雙人組OutKast便曾創作一首以其為名之歌曲〈Rosa Parks〉。

註四:據美國唱片工業協會(RIAA,Recording Industry Association of America)統計,Common生涯唯一銷售達到金唱片(50萬張)的專輯只有3張,分別是《Like Water for Chocolate》、2005年的《Be》以及2007年的《Finding Forever》,其餘專輯的銷售皆未達到金唱片之認證。而在《Like Water for Chocolate》的前3張專輯預估合計銷售數量可能未達50萬張。

註五:「Soulquarians」的成員在1999年與2000年分別參與了3張專輯的製作,包括The Roots的《Things Fall Apart》、Slum Village的《Fantastic, Vol. 2》以及D'Angelo的《Voodoo》,不過並非4人全部共同參與,而是以單獨或是兩人共同的組合參與製作;一直到《Like Water For Chocolate》才是真正的4位創始團員共同製作的首張專輯。

註六:泛非洲主義(Pan-Africanism),始於1900年前後,許多非洲國家受民族自決的影響,對抗歐洲列強基於帝國主義的殖民與瓜分。William Edward Burghardt Du Bois被稱為「泛非洲主義之父」,同時他也是第一個取得美國哈佛大學博士學位的非裔美人。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