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的政治覺醒:專訪中國紀錄片《流氓燕》導演王男袱

素人的政治覺醒:專訪中國紀錄片《流氓燕》導演王男袱
Photo Credit: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或許都不時聽說過中國當局對付異議份子的手段,但當實際的影像呈現在我們的眼前時,那種自國家機器、體制鋪天蓋地而來的暴力,仍會讓人不寒而慄。為2016城市遊牧影展揭開序幕的中國紀錄片《流氓燕》(Hooligan Sparrow,2016)便是中國體制暴力的直擊記錄。

文:洪健倫

我們或許都不時聽說過中國當局對付異議份子的手段,但當實際的影像呈現在我們的眼前時,那種自國家機器、體制鋪天蓋地而來的暴力,仍會讓人不寒而慄。為2016城市遊牧影展揭開序幕的中國紀錄片《流氓燕》(Hooligan Sparrow,2016)便是中國體制暴力的直擊記錄。而導演王男袱不只是一位見證者,更因這部她人生中拍攝的第一部紀錄片,她自己也成為了受害者。

2013年,王男袱帶著攝影機從讀書的紐約回到中國,拍攝網路上人稱「流氓燕」的性工作者維權人士與性病防治工作者葉海燕,過去葉海燕為了瞭解性工作者的實際生活,打著「免費提供農、工性服務」的名號在妓女戶裡接客,也因此在網路上聲名大噪。

王男袱拍攝同時,葉海燕正與同行的維權民眾、律師前往海南島,彼時海南島發生小學校長以自己學校女學童當作給官員的「獻禮」、造成女童被性侵的重大案件,社會一片譁然,當局卻消極偵辦,並封殺一切消息,犯案官員除了要求和解,也誣指女學童從事性交易,企圖換取中國刑法上較輕的罪刑。

hooligansparrow_03
Photo Credit: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葉海燕一行人希望透過抗議活動讓議題升溫,不讓官方「河蟹」成功過江。不料,待抗爭成功落幕,海燕回到廣西住處後,官方透過莫須有的理由以及黑白兩道的勢力,展開為其數月、跨越省分的騷擾。不僅如此,本片導演王男袱與海燕分別後,也遭到警方關切,影片拍完後至今還沒回過中國。

王男袱去美國以前,和紀錄片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大學在中國念英美文學的她說:「我是2011年因為在美國攻讀新聞、學紀錄片,才開始接觸到這個創作媒介。我這個年紀的中國年輕人,許多人一輩子也沒看過紀錄片。」

「中國信息管制,封鎖異常,除非在運動圈子、紀錄片圈裡子活動,否則沒有什麼渠道可以看到。而電視裡播的紀錄片,大部分都是關於中國歷史、中國文化、中國小吃,所以我的朋友大部分都不知道紀錄片是什麼,以為就是拍些吃的、地理風俗等題材,這些都還是上過大學,受過高等教育的。」也因為訊息的封鎖,在她回到中國拍攝她人生中第一支紀錄片之前,他對於中國公安系統打壓異己的手段一概不知。她說道:「拍攝這部紀錄片,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活在『楚門的世界』,拍完突然醒悟,原來過去活在謊言之中,有人建了一堵牆,牆外維權人士的生活、經歷,平時街上有多少國保(國內安全保衛警察)、便衣警察,普通人是完全不知道的。」

拍攝葉海燕,一開始只是王男袱一個無關政治的簡單念頭,她想要透過葉海燕,接觸從農村進入城市的性工作女子,做為第一部紀錄片的拍攝主題。因為中國網路訊息的封鎖,她起初對葉海燕的維權背景一概不知,後來聯絡上葉海燕,並無意間參與了他們在海南抗爭的討論,才開始對他們的努力產生了興趣。但王男袱應該沒想到,拍完這部紀錄片,眼前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了。

hooligansparrow_02
Photo Credit: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除了目睹葉海燕受到的種種騷擾與威脅,在開始拍攝沒幾天後,警察也找上王男袱的家人,震撼教育於焉在王男袱自己的身上展開。「我當時才發現,原來對人民監控所佈下的網是這麼的嚴密,我只回去中國不到一週,甚至也還沒有回家,也沒有和大學的朋友聯繫,就立刻有人找上我江西的家人、上海的同學,室友也被警察帶去問話,盤問他們:『知不知道王男袱最近在做什麼?她在美國做什麼?』我的身份、訊息,他們無一不知,對我是比較大的打擊」。

因為政府嚴密監控,拍攝時種種恐懼、憤怒、無助的心情無處傾訴,攝影機反而成了她心情的出口,每天晚上她都將攝影機對著自己,拍下影像日誌,「這是我拍攝時的一種自我心理治療」,王男袱說。

拍完《流氓燕》,王男袱短時間內無法確切說出這一切究竟改變了她什麼,但肯定的是,她的人生已經受到巨大影響。「以前,審查、監控、政府、軍隊這些東西,對我們而言只是一個概念。但突然間,它變成一個有形的、摸的到的,真實呈現在你面前,是無處不在的。」

除了政府無形的手突然現形,她也看見了中國政府在媒體、教育系統裡的那一片曲光鏡,還有這面曲光鏡折射出來的假象如何深深烙印在人們的腦海之中。她說道:「在此之前我的20多年人生對維權是毫不知情的,因為中國媒體不會報導相關訊息,就算報導,也是將這些人士描繪成極端份子,因為腦子有問題才會去抗議、挑釁政府。你也會跟著相信這些人都是有問題的。接觸了以後才知道他們都是普通人,一樣熱愛生活、相信正義,無私地去做這些事情。」

hooligansparrow_director_nanfu_wang
Photo Credit:城市遊牧影展提供
《流氓燕》導演王男袱。

她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政府、媒體口中腦袋有問題的人。「包括一些最要好的朋友都不相信我做的是正義的事,當國安、國保找上他們的時候,因為大家自小相信政府、相信權力,自然而然便認為我做的是壞事,一定犯了什麼違法的事;甚至有人以為那是因為我去美國,被美國的反華勢力給洗腦、利用了」。

既使看了拍攝素材,告訴他們親身經歷,他們也會說:「你應該向上級政府報告,不應該在國外公佈,這樣有損我們的國家形象、國家利益。」這些思維都是傳統教育洗腦的結果。面對這些深植人心難以改變的思維,王男袱感到無比挫敗。

談到覺醒的困難,王男袱仍希望未來能夠讓更多中國人民透過看見她自己在《流氓燕》中的親身經歷,「這次隨著影片去了很多國家,也和很多國家的機構交流,問過他們怎麼樣可以改變中國,多數人認為歸根究底的關鍵還是在中國。除非大部分的人覺醒,否則是無法改變現狀的。我知道這部片子在中國放映會有非常巨大的困難,目前唯一的渠道應該是在國外取得一定的聲望之後,這部影片毫無避免的一定會透過各種可能的形式流傳到中國。最能改變的影響力還是來自於中國本地的民眾,我希望最終能夠在中國可以大範圍的被人看見。」

本文獲放映週報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