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保守派的「伊斯蘭恐懼症」:在歐洲,大約有一億人認同挪威大屠殺兇手的主張

新保守派的「伊斯蘭恐懼症」:在歐洲,大約有一億人認同挪威大屠殺兇手的主張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布列維克寫的內容可能完全不必修正,就可以被美國的新保守派知識分子與茶黨的好戰分子接受。

文:法蘭克‧貝拉迪(Franco Bifo Berardi)

新保守派殺手

之前談到的大屠殺兇手,主要都是自身受到精神折磨的人,趙承熙、哈里斯與克萊柏德本質上都是痛苦之身,他們犯下大屠殺的罪行,是因為自己想死,以便從生命中無法忍受的重擔解脫。雖然不能因此合理化他們令人髮指的行為,但他們的屠殺行為一定要從他們的痛苦角度來分析。

布列維克不一樣,當然,他在人生中一定也承受不少痛苦,而且到了必須抹除感知自我感覺與情緒的程度。但是他在執行大屠殺時,還以意識形態、宗教與政治價值為名義,行動極為冷靜。在犯下大屠殺之前,布列維克寫了某種「宣言」,標題為《二○八三:歐洲獨立宣言》。這篇文章主要來自網路資料的拼貼,再補上他自己的思考、意見與自傳性描述。《歐洲獨立宣言》顯示,作者具有文化程度,可被定義為溫和保守派或新保守派。雖然他的行動與道德形象明顯受到納粹風格影響,但他很清楚切割自己與納粹的關係。

布列維克的基本想法可以扼要說明如下:在二十世紀最後數十年裡,歐洲認同的必要敵人馬克思主義,其本質已經從「經濟上的馬克思主義」轉變成「文化上的馬克思主義」。這造成的結果是,性自由以及某種去除偏見的思想,變成一種對基督教歐洲敵人(編按:指伊斯蘭教)的相對主義,對其態度變得較為寬容。由於傳統家庭觀念遭到破壞、西方社會的女性化、相對主義者對西方敵人的順從,文化馬克思主義正在侵蝕西方文明的真正根基。

根據布列維克自己的說法:

你們可能知道,多元文化主義(文化馬克思主義與去除偏見等思想)是歐洲正在伊斯蘭化的根本原因。因此,伊斯蘭透過人口戰爭(而且是由我們自己的領導人促成)正在對歐洲進行殖民。這本手冊提供了解決方法,並清楚說明了在未來數十年,我們每一個人應該做的事。每一個人都可以也應該用各種方式貢獻一己之力;這只是意願的有無而已。

時間就是關鍵。在我們的主要城市完全被穆斯林人口占據以前,我們只有幾十年的時間,整合成足夠抵抗的力量。務必盡可能把這本手冊發送給越多歐洲人越好,這對我們的成功將有很大的貢獻。為了避免我們的現在與未來遭受伊斯蘭的多數統治,也為了避免我們活在自己的國家卻遭受被奴役的命運,這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烏托亞島大屠殺之後短短幾天,義大利北方聯盟代表與歐洲議會成員博蓋里奧(Mario Borghezio)大力讚揚布列維克的宣言。就在義大利國家電台上,博蓋里奧聲稱,他和布列維克一樣「反對伊斯蘭」,也願意共同承擔他的呼籲,希望基督徒對歐洲的「伊斯蘭傾向」發起改革運動。他接著補充,與布列維克持相同立場的人「占歐洲選民的百分之二十」,而且「有一億人這樣想」。在另一場接受「Il Sole-24廣播電台」的採訪中,博蓋里奧宣稱,布列維克表達的想法「除了暴力的部分之外,普遍都是好的,而且有些想法非常地卓越。」

當博蓋里奧斷言,同意布列維克的主張並支持他《歐洲獨立宣言》的歐洲人,高達一億人,我認為他並沒有與事實相差太遠。這名兇手的文字,完全表達了很大比例歐洲人的感覺與想法,更不要說美國人了。這些意見並不是心智失常或胡說八道的言論,而是一個理性的右派白癡所精心闡述的新保守派論述,他以為歐洲認同是建立在基督教信仰,因此伊斯蘭教是歐洲最大的敵人,必須以任何必要的手段正面對抗,並拒絕它進入歐洲地區。布列維克寫的內容可能完全不必修正,就可以被美國的新保守派知識分子與茶黨的好戰分子接受。

我們很難理解,為什麼這個烏托亞島殺手,決定大屠殺聚在一起和平討論的年輕男女,以開始他的反伊斯蘭運動。但我們不應該忘記,這些年輕人是挪威工黨的新生代,因此,在他的眼中,他們是偽裝的共產黨人,是文化馬克思主義者,也是伊斯蘭入侵者的盟友。

在他的《歐洲獨立宣言》中,布列維克寫著:

大部分歐洲人認為,一九五○年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我們的家園很安全,很多人懶得鎖門。公立學校普遍很優秀,學生的行為問題是在課堂上講話,或在大廳裡奔跑。大部分的男人把女人當成淑女,而大部分的女人則把時間與精神花在操持家務、養育子女,並透過志工服務協助社區發展。孩子在雙親家庭中成長,孩子從學校回家就可以看見母親。娛樂活動都是全家人可以參與的消遣。

但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如果一個生活在一九五○年代的男人忽然被帶到二○○○年代的西歐,他會很難理解這竟然是同一個國家。他會馬上遇到被搶、被劫車或更糟糕的危險,因為他還沒學會活在時時刻刻的恐懼中。他不會知道,他不應該去城市的某些地區;車子也不能只是鎖著,還得配上警報器;如果沒鎖上門窗並設定電子保全系統,絕對不敢去睡覺。

如果他帶著家人一起,他和他老婆可能會很高興把孩子送到最近的公立學校。孩子下午從學校回家時,可能會告訴他們,他們必須經過金屬探測器才能進入學校大樓,而且其他小孩還塞給他們奇怪的白色粉末,然後,他們也了解到,原來同性戀很正常。

對於無法擺脫汙染的恐懼、厭惡女性心態與伊斯蘭恐懼症,是很多當代西方次文化的關鍵特色,而布列維克的文字直接表達出這些感受。布列維克的想法與二○一三年卸下教宗職務的本篤十六世(Joseph Ratzinger)一致,布列維克認為文化相對主義的環境,造成當代歐洲與基督教文明的真正根基分離。在對引述內容沒有加以理解的情形下,這個兇手引用德希達(Derrida)的話:

德希達的解構(deconstruction)變成文化批評家的一種方法。簡單說,解構是一種思想學派,認為文字本身沒有意義,但擁有意義的「痕跡」(trace)。文字的意義不斷在消失,留給我們的只有該意義的記憶或痕跡。

另外,在布列維克眼中,相對主義也造成歐洲社會女性化,並導致傳統歐洲結構崩壞。事實上,布列維克主張,女性主義為伊斯蘭惡意滲透歐洲世界所奠下的基礎。在這個主題上,他引用了筆名為Fjordman的挪威知名右派部落客的說法:

從一九六○年代以來,歐洲文化快速地女性化,並持續強化中。事實上,當前的激進女性主義攻勢,透過大量支持穆斯林移民,與他們的反殖民企圖殊途同歸。他們當前的攻勢已經持續了一個世紀,他們就是想摧毀傳統的歐洲結構,也就是歐洲文化的真正根基。

這種老生常談的論調,卻是西方很大部分民眾的心聲。布列維克在他令人作噁的宣言中,所表達的意識形態與情緒,與美國小布希(George W. Bush)、義大利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英國卡麥隆(David Cameron)的支持者大致相符。事實上,布列維克的基本政治企圖,與世界各地保守派的政治企圖,其實相去不遠。

基督教歐洲

布列維克其實不是真正的基督教基本教義派。他的父母是不可知論者,並未讓他受洗,但他自己在十五歲時,決定在挪威長老教會受洗。不過根據他的證詞,他並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而且宗教並不是驅動他行動的背後力量。

他其實是一個歐洲民族主義者,只是不像大部分歐洲公民,他被說服並認為歐洲文明的基礎是基督教認同。因此,布列維克深信,歐洲文明有史以來的主要敵人一直是、也仍然是伊斯蘭教。

比利時歷史學家皮朗(Henri Pirenne)在一九三七年的《穆罕默德與查里曼》(Mohammed and Charlemagne )一書中主張,古羅馬文明的終結與歐洲歷史的開始,可以追溯到第八世紀,當時伊斯蘭教的擴張開始威脅到基督教社群,並到達查里曼大帝(Charlemagne)的神聖羅馬帝國邊境。雖然皮朗對歐洲的定義在歷史上是正確的,但是二十世紀下半葉的歐洲聯盟(European Union)其實是一種實驗,本質上是想要超越國家與宗教的歷史認同,並建構出一個新的開放性政治實體,比較接近後現代的網路概念,而不是現代的國家概念。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