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該不該穿制服?盧梭和尼采會這樣看

學生該不該穿制服?盧梭和尼采會這樣看
Model:黃禹琋(圖片經同意使用)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生制服的存在與否,其正當性問題絕對基於是社會下的價值觀。即使你成功粉碎這份價值,才僅是第一步,關鍵在於粉碎這份價值之後,可不可以創造出一些什麼來替補這份虛無後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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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人幾乎都走過穿著制服的學生歲月,但是直到最近教育部於今年5月20日公告修訂「學校訂定教師輔導與管教學生辦法注意事項」之後,這份屬於全體國民的共同記憶,很有可能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但是對於「學生制服的該穿與否」的價值之爭,已經在短短數天之內於台灣的每一個角落引爆了不少爭議,尤其是學生與教官之間的衝突更是烽火燎原地四處上演。

然而在粗分為自由與保守兩派的許多論辯當中,雙方陣營儼然進入了一種優劣條件的數量比拼,以及論證上針對前提是否健全的相互攻防。當然,以上指的還是運用理性思維的情況,然而網路上大多數人的討論其實依舊很不理智的,往往陷入了一種意識形態的立場之爭,反而喪失了更多的對話空間,進而鑽進了交流停滯的死胡同。

而我覺得類似的討論其實夠多了,畢竟有太多公共知識份子的文章可供瞻仰,數量甚至已經多到任何人都不需再以個人名義來另外寫一篇文章,把精力繼續耗費在正反方理由的羅列與打擊上。所以筆者想要另闢蹊徑,談一談這場風波如果是由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與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此二位名聲響噹噹的哲人的視角所出發的話,他們的哲學思想又會如何看待?

方琦
Model:方琦(圖片經同意使用)

盧梭的教育哲學有一個核心理念,那即是認為「教育」不僅是人在社會化過程中的重要因素,而「教育」也應促進個體依其本性的發展。 「教育目的」就是要保存自然的自主性(Natural Autonomy),並能夠保持獨立(Independence)與完整性(Wholeness)。盧梭有一本討論關於「全人公民教育」為主題的專著《愛彌兒:論教育》。在該書中,盧梭指出,人是從三個方面接受教育:自然、人和社會環境。自然方面的教育其實是自然的培育,就像我們身體器官的成長;我們從周圍環境中獲得經驗,這是環境對我們的教育;我們所接受的文明薰陶和學校教育,則來自於人。

這三方面是不同的,盧梭認為:自然的因素完全不受我們控制,環境只受部分控制,只有對人的教育完全由人來控制。換句話說,盧梭並不認為人天生就具備有社會性,每一個人一出生都是孤立的個體,而在生長的過程中,慢慢的發展與大自然、家庭、社會與世界的關係。

而在人對人的教育中,存在著一個巨大的虛幻妄想:成人希望孩子照著自己教導的那樣說話、那樣行為。此概念令我不禁想到台灣知名作家楊照,曾經發表過這樣的評論

大部份家長都同意應該開發小孩自己的潛能,所以標榜蒙特梭利福祿貝爾系統的幼稚園大行其道,可是進一步追問,開發小孩潛能的目的是什麼?大部份家長想的,不會是盧梭或蒙特梭利相信的──讓小孩訂定自我目標,完成自我;大部份台灣家長要的,是讓小孩納入一個統一的體系中,考試得高分,未來進好學校,在社會上得到好薪水。

可是,問個最極端的問題──如果小孩發現的自我,根本就不想要考試得高分,也不能幫他進好學校,怎麼辦?很簡單,那家長就不承認、不接受小孩這樣的自我,改而追求用高壓紀律讓小孩回到考高分、進好學校的『正途』上。如此的教育手段與目的選擇,合理嗎?

盧梭在其著作中如此寫下:「自然人為自己活著,他就是整體,只靠自己;公民只是分數中的分子,他的自身價值依靠著分母-依靠著整體和團體的賦予。」而「學生服」在過去作為一種強迫式的集體制服,其作用想當然爾是要達到一種類似於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所謂「規訓」的效果,而其手段上是一種由上至下的權力結構。所以在盧梭看來,教育的三種類型是相互衝突的。簡單說:或者做人,或者做公民,不能兼而有之。

以上的諸多論述也與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學者尚杰所撰寫的一篇論文《盧梭的自然教育思想》當中的第一章所闡述的內容不謀而合:

社會組織就是使人脫離自然,把人的獨立性換成依賴性。你不再是你,而是羅馬人、日內瓦公民、中國人。這樣培養起來的意識是,愛祖國甚於愛自己的性命。自然人任性,按自己的性情愛與恨、說與笑;公民忘我,當他成為言行的習慣時也就『無我』。公共教育就是使人成為公民。

內文可同理轉移:當你穿上北一女制服時,你的主體性能夠彰顯出來嗎?在你踏進校園那一刻,座落於你身上的最大符號,是你的自我?還是你此刻的身份?你穿著校服時的任何一舉一動,究竟考量的是自己與他者的倫理關係?還是自己與校方的榮譽問題?

總而言之,盧梭於《愛彌兒》一書中的教育方法論,認為人類最初的教育必須是一種消極教育(negativ Erziehung),小孩子不應該被強迫接受真理和道德的教導,而是應該在知性中發現惡習是錯誤的。「消極教育」在盧梭的理論中,指的是整個教育體系不應該直接影響學生,而是讓學生依自己的經驗去學習。

這種將學生視為一個思想主體的做法,無疑是對人的「自由意志」持有一種最終必然向上的浪漫與樂觀態度。所以我們可以在這裡先簡單的得出一個結論:學生應當穿著制服這件事情,不但是屬於文明附加的產物,而其作為一個共同體下的共同符號,對於要如何挖掘出我性的個體而言,必然是會有所妨礙的。

那麼就作為教育一個人的終極目標——「成為一個人」,盧梭在大方向上而言絕對是會反對硬性規定下的學生制服。當然,循著盧梭的思路繼續推演下去,雖然便服會比制服好,但裸體可能還會比便服與制服要更好!那麼關於盧梭是否支持學生在校園裸奔就屬於後話了,筆者也不在此細談。

陳雨彤
Model:陳雨彤(圖片經同意使用)

而既然盧梭上述的基礎,是以「陶冶出好的自由意志」作為論述的底層建築,那麼對於這一點,我認為尼采的部分觀點可以談論的。雖然說眾所皆知的,尼采不僅是後現代三大哲學家之一,更是「存在主義」的先驅。基於尼采繼承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的哲學——推崇個體化原理(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的前提,我們幾乎可以輕易得出「尼采不會支持學生應該穿制服」的結論,但尼采的思想是很深刻的,他至少不會粗淺認為:就算人真的有自由意志,自我也應該擺脫外在的各種束縛,那麼所有人就能如此順理成章地無條件獲得這份自由。

尼采在其著作《偶像的黃昏》寫下一句對於「自由意志」非常深刻的話語:「意願使人自由:這是意志與自由的真義。」,尼采這句話所要表達的,意思是唯有你在私慾中渴望獲取某件事物,你進而付諸行動去爭取並實踐你所想達成的,而這一連串的動作才會讓人的自由意志於存在時才顯得具有意義。

但是尼采的哲學有一個非常微妙的地方,那就是他認為「我欲」以及「我行」這二者之間,其實並不具備那麼強力的因果關聯,至少沒有邏輯下必然的前後因果。所以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如此道出:「思想是一回事,行為是一回事,行為的印象又是另一回事。因果之輪並不在他們之間轉動。」這句話不但道盡了人類意志的薄弱,也被不少學者評為尼采是早在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之前,就洞悉出人類的外在行為深受潛意識所影響。

可是在尼采眼中的「自由意志」到底是什麼?尼采在《善惡的彼岸》一書中說:「所謂意志是不自由的,僅是虛構的神話。在現實生活中,只有強大意志與弱小意志之分而已。」也就是說,尼采跳脫了傳統爭論的「人是否擁有自由意志」在結果上的二元對立,他反而在這二者中突圍,並得出了新穎的解答:唯有強大到能夠驅使自我意志去創造價值的人,才能夠與「自由」的意義擁有對等的匹配。而尼采對於渴望擁有自由意志的人,陸續提出了許多在思想上的艱難考驗,如:「你能給自己以你的惡和你的善,將你的意志如同法律高懸在你之上嗎?你能做你自己的法官和你的法律的復仇者嗎?」

那麼對於一些渴望校服解禁的人而言,你為了這份理想做出了多大的貢獻與堅持?千萬別忘了,每一個想變得自由之人,都必須通過自己來實現,自由不會如同一件神奇的禮物自動投入任何人的懷抱。而理想的實現,最好的途徑絕非是血氣方剛的衝撞體制,你要如何細膩地以智慧的手法,讓大家認可這份價值,並且跟隨其後跛足而行?這才是懷抱理想的人最需要去思索的課題:一份價值觀會是錯的,不會因為它本來就是錯的,而是通過視角主義下的詮釋,才會將這份價值的錯誤從中彰顯出來。

尼采有句名言:「想在善與惡之中做一個創造者,首先必須先是一個破壞者,粉碎一切價值。所以最高的惡屬於最高的善,而這是創造的善。」不可諱言地,學生制服的存在與否,其正當性問題絕對基於是社會下的價值觀。即使你成功粉碎這份價值,才僅是第一步,關鍵在於粉碎這份價值之後,可不可以創造出一些什麼來替補這份虛無後的空缺?這才是尼采所在乎的。

而就筆者的觀察,教育部的這個法案修改至今,最令人感嘆的,並不是有部分保守派的出面阻撓,或是出來抵抗的人大部分都是過去社會價值所認定的「壞小孩」,而是「好小孩們」都表現出獨善其身不積極參與的模樣。畢竟對他們而言,已經對於過去的規矩太過習慣了,他們頭上的桂冠也早已戴得太久了,要他們去投入這場為自由而抗爭的隊伍當中,可是要賭上光環是否會被摘除的風險。

如果各位看過《我的少女時代》這部粉紅色泡泡多到爆炸的電影,肯定會清楚一件事情:徐太宇被訓導主任在學生集會時被公然羞辱時,要是林真心不站出來為其護航,那這部電影的結局會如何收尾呢?成文法始於法律,不成文法始於道德,而對於社會整體風氣的塑造,道德的威力永遠比法律還要來得巨大!所以即使教育部將服儀的規定廢除了,維繫傳統的好小孩只要永遠退居幕後,那麼壞小孩的訴求將永遠被視為粗糙的兒戲,校方依然可以獲得多數民眾的喝采。

文末,筆者當然鼓勵希望廢除學校制服的人,為自己的理想與環境戰鬥,這也絕對符合尼采的哲學教導,也符合人類歷史千百年來對於價值觀的演進規律。但是每一位在馳騁在自我沙場的鬥士,請在爭取自己嚮往的自由時,別忘了尼采的明訓:「什麼是自由?就是一個人有自己承擔責任的意志。」

後記

感謝方琦、黃禹琋、陳雨彤 ,三位模特兒授權使用照片。雖然本文中使用的照片皆已獲得本人授權使用,但以上三位模特兒並未在制服爭議上發表個人觀點,也並無替本文章內容背書,所以本文一切內容皆為作者的個人立場。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