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為什麼要「挺貪腐」?一場大馬地方選舉所突顯的資訊與社會落差

他們為什麼要「挺貪腐」?一場大馬地方選舉所突顯的資訊與社會落差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若一味只想以城市人「進步」的知識,去「教育」內陸「落後」的原住民,讓他們「覺醒」,抱著這樣的心態其實對政治和社會改革,將不會呈現顯著成效。

文:廖珮雯(曾任職東方日報新山辦事處記者。畢業自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和台灣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曾拍攝柔南原住民和邊佳蘭抗爭紀錄片。原本只想當個小學院的小講師,後來成為走入社會的記者,現期許當個行動派學者。)

「我不要政府給我任何東西,我只希望政府不要拿走我們的土地。」

一名砂拉越原住民坐在從內陸村落Long Laput開往美里的四輪驅動車上,這麼說到。她剛剛從美里特地回到家鄉投票,一投完票就坐車離開,長途跋涉又顛簸地回到謀生地美里。

我在砂拉越州選投票日前兩天抵達屬巴南地區的Long Laput,晚上有機會參與村民等待該區候選人羅藍恩甘(Roland Engan)到達致詞的場面。由於當晚下起大雨,山路泥濘難行,羅藍一直未能及時抵達。

大約於晚上9時許,村民便聚集於一長屋前空地。耐心等待當兒,在傳統樂器的奏樂下,他們紛紛走到前台,跳起舞來。老婆婆們跳著婉約溫柔的舞步,模仿花朵微張搖拽的姿態,輕柔擺動身軀;男士們則穿起傳統服裝和頭飾,像勇士,又彷如老鷹獵物一般,充滿力量地揮舞長矛、盾牌、跳躍、轉身、吶喊、歡呼。

一靜一動的舞蹈,表現了原住民對大自然力量的崇敬,與大自然、動植物為伍的生活型態。人類不是掠奪森林自然資源的萬惡之源,而是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求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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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廖珮雯

老婦隨興唱起歌來

之後,一名年老原住民婦女拿著麥克風,用他們的語言隨興地唱起歌來,周圍村民彷彿回答似地和歌。歌詞是臨時發想,群眾和歌也隨​​興呼應,但卻聽起來和諧歡樂。候選人羅藍終於抵達,村民有秩序地在走道旁列隊,一一伸手與羅藍握手,沒有爭先恐後,個個面帶笑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砂拉越州選成績幾天後揭曉,阿德南團隊幾乎橫掃所有州議席,82個州席就佔了72席。馬來西亞執政聯盟國民陣線在新首長效應下以大勝之姿繼續執政,渴望改革的西馬民眾無疑頗為失望,對砂拉越這個在大選中有造王者之稱的州屬,廣大人民依然繼續選擇國陣的執政集團,感到不解、疑惑,甚至認為砂州人民愚昧、落後、無知等,負面看法叢生。

我嘗試從傳播方式來理解。原住民的傳播方式和生活型態,其實塑造了他們認知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和視角。砂州內陸村民大部分仰賴候選人的演說、致詞,來獲取資訊和知識。口傳,仍是村民互相傳播訊息的廣泛方式。

傳播科技不斷革新

而城市地區,印刷技術已遍及各個階層,閱讀報紙、傳單、書本等已像日常生活般普遍,沒有人回思傳播科技對人們閱讀習慣的影響。甚至,目前城市人使用平板和手機,來獲取網路資訊,科技發達再一次把傳播科技帶至高峰,印刷科技已是傳統技術、昨日黃花。

傳播科技的日新月異,涵蓋印刷技術、網路技術的一再革新,載體從實體紙本演化至電腦、平板、手機,訊息除了語言,還有文字、聲音、影像、三者結合。Neil Postman在《娛樂至死》一書中,詳細剖析印刷技術如何造就人們線性閱讀的習慣,而線性閱讀改變了人們以理性邏輯看待事物的思維模式。在這整百年的演化當中,因傳播科技而改變的傳播方式,其實潛移默化地改變了人們觀看世界的思維。

砂州內陸地區的原住民,仍然使用口傳的傳播方式,科技革新對他們的傳統生活型態沒有太劇烈的影響。這主要歸因於山區交通不便利和原住民經濟結構的落後。在交通不發達,道路開發不便下,印刷技術的紙本仍停留在大城市和小城鎮,最發達的平板和手機更是村民的經濟能力無法負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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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廖珮雯

城市人與文本聯繫

在文本閱讀上,城市人已習慣與文本發生直接關係,個人對文本的主動詮釋、資訊的分散傳播,都是一種個人主義的展現。個人通過閱讀、觀看網路的海量資訊,易如反掌。若要集中掌控資訊的擴散和內容,較不易在城市區,或不易在個體掌控資訊的社會中進行。個人對政治體制、社會結構、經濟文化概況等,都能通過發散的資訊,獲取片面至全面的訊息,甚至藉由本身的教育背景來理解、消化、自我詮釋資訊。

相反地​​​​,原住民在口傳文化中,多以口傳中心為知識和資訊的權威,掌握知識者即是具有權力者,是擁有知識且掌握傳播權力的核心。這形成依附於知識中心的文化,而非資訊發散的形式。原住民的生活仍以長屋為中心,部落的生活型態也使他們較相信權力中心的權威,主張集體主義的思想。

此外,原住民村落基本上以一長屋輔以一教堂為結構,有神父在教堂傳授聖經教誨,學習「正確」價值觀,以口傳為主。村民崇尚神職人員為知識和傳播的核心,間接助長他們面向權威的思維。

長屋屋長權力核心

長屋屋長也是權力核心的重要角色。他在長屋乃至村中,都代表行政權力的中心​​,也是掌握行政知識和傳播訊息的中心。屋長角色在原住民部落文化佔據重要地位。村民對屋長非常崇敬,也相信其權威。

然而,原本由全村民集體討論並選出屋長的原住民文化,在國陣的統治下改變,由上至下委任天猛公、村長、屋長等重要行政職位,使國陣通過行政結構,輔以原住民崇敬權威的心理,牢牢控制村落原住民。

州選成績出爐後,大部分人談到砂州的金錢政治。誠然,金錢政治對選舉成績有一定影響,住在內陸的選民因為經濟結構的因素,會為了一些小利益送出選票。在內陸生存環境艱困下,我們可以理解金錢政治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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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廖珮雯

原住民的集體恐懼

但是,在對抗權力菁英時,內陸選民面對的是一種集體恐懼。他們會害怕在村里表達自身政治傾向,害怕被人發現投票給反對黨,害怕自己和他人不同。這些集體恐懼的根源,除了來自於國陣盤根錯節深植每個村落的行政結構之外,還來自原住民特性的集體主義、崇敬權威力量、掌握知識者為傳播中心,諸如此類面向權力的思維模式。這是慣性依附與臣服於權力核心,一種對集體的崇敬,並漸漸發展出的一種集體恐懼。

因此,在渴望改革的呼聲下,不應以現代社會和城市現實的思維,來思考砂州內陸選民的想法,理應放下身段,拋開城市人固有的思維,灌入原住民的思維模式。這種來自於特殊地理環境、與森林大自然融合、保留原始部落口傳文化的思維模式,並以當地人能理解的解說方式,讓他們在面對權威和權力核心時,能採取去中心化的思考方式,了解個體的力量和權益。

若一味只想以城市人「進步」的知識,去「教育」內陸「落後」的原住民,讓他們「覺醒」,抱著這樣的心態其實對政治和社會改革,不會呈現顯著成效。改變固有的思維模式,需要更長期的深耕工作,同時如何在不破壞原住民的身份認同、價值觀、長屋文化和部落集體主義的情況下,賦權原住民認知個人權益,則是另一個值得深究的問題。

本文獲當今大馬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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