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唐謨專欄】兩相遙望:香港六四晚會記行

【但唐謨專欄】兩相遙望:香港六四晚會記行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使紀念六四再也玩不出新花樣,也有必要在每年的這一刻銘記在心。香港何其珍貴,負擔著這一份人類的使命。

2016年6月4日是香港之旅倒數第二天。三年前來訪香港,友人告訴我香港物價高漲,出門就要花錢,年輕人選擇留在家裡不出門,相較台北,香港滿街都是年輕人。回歸中國19年之後的香港,仍是相同的氣味。深水埗美食依舊;信和中心仍是流行文化重地;週六的誠品書店人潮洶湧,消費景觀依舊浩浩蕩蕩,據說逛誠品的人很少真正買書,這點和台北類似。

觀光客努力尋找記憶中的香港:香港電影黃金時期的香港、97之前的香港;但是觀光客眼中的香港,畢竟不是真正的香港。

台灣/六四

1989年6月3日,台灣學生湧進了中正紀念堂,從晚上開始連續八個小時,手牽手與北京天安門學生進行「血脈相連,兩岸對歌」活動,六月四日清晨,對岸突然音訊消失,歷史改變了……中國從此維持了二十七年的社會穩定,政治改革停滯不前,經濟突飛猛進,變成了超級「強國」。

在台灣,當年兩岸心手相連的中正紀念堂被改成了「自由廣場」。紀念六四的活動稀稀落落,卻總不免加上「人權」「台獨」等口號。1989年的世代,兩岸都處在威權政治壓迫下,天安門運動與野百合運動,卻各自走向了完全不一樣的未來。儘管齊聲同唱,但是「血緣相同,聲音相通」這份情懷早已不在。屠殺慘劇演變成流行符號,大量出現在各種文化引述當中。

Student demonstrations Taiwan 1990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90年3月學運,學生聚集在「中正廟」前。

香港/六四

香港是全世界唯一紀念六四的地方了,1997前夕對中國的不信任和恐懼,27年來一直都存在著,但是多年來香港人對六四的態度,漸漸有了世代的裂痕。2014年香港大學教授戴耀廷發起和平佔中,但是遲遲沒有作為;當年輕學生罷課留守成了聲勢,他卻宣布「正式啟動佔領中環」,「綁架」了學生以及民眾自發性的抗議行為,引起了學生的不滿以及世代衝突。

2010年後興起的香港「本土派」主張以香港人的利益為優先,平反六四,認為推動中國的民主,爭取人權,建設民主中國,並非香港人的責任。嶺南大學教授陳雲2011年發表《香港城邦論》一書,第一章即提到「放棄民主中國,保住香港城邦」,認為中國根本無意民主。而六四的口號「平反六四,建立民主中國」只是徒勞,建設民主中國之夢想難於登天。

香港年輕人很能接受陳雲的言論,「六四」對於他們只是個遙遠的,不實際的名詞。年輕人和老一輩之間,有了思考的差異,影響了已經有二十多年歷史的六四紀念活動。

2016/六四

重重因素糾結影響下,今年香港學生團體宣布不參加支聯會【1】在維園舉辦的六四紀念晚會。11間大專院校在香港大學舉辦「聯校六四論壇」, 指出「基於對支聯會六四晚會形式僵化、中國人身份認同及『建設民主中國』綱領之不滿,大專學界一致決定不出席支聯會六四晚會」,而要「以理性之眼光,從本土之脈絡,理清六四諸港人之影響及意義」。

訪港適逢六四的觀光客對學生團體的活動深感好奇;但是仍決定參加歷史悠久的維園六四晚會。晚會前午後大雨,路經銅鑼灣百貨公司避雨,買不起的名牌商品讓人不耐。傍晚在世貿中心龍皇酒家,與友人們共進豐美的香港大餐,欣賞港灣美景。餐畢走出世貿,竟是個不一樣的世界了。

Hong Kong Umbrella Protest Sites Photo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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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雨傘運動,一年後的場址對比。

白日還是車水馬龍的銅鑼灣,頓時間變成了熟悉的空間,彷彿台灣的社運現場,香港友人覺得好似雨傘運動重現。世貿中心門前的地面上鋪滿沾了(假)血的,以6和4組成的井字遊戲紙,年輕演員在上面搬演行動藝術,抽象表現六四屠殺的創痛。一個大型的「往維園」牌子標示出行進路線。

沿著世貿中心往維園,是一條封街通道,兩側盡是個大小政黨的旗幟,年輕的黃之鋒站在一個小梯子上,講著我無法知曉的廣東話。政黨代表笑吟吟地發送文宣,或者拿著募款箱,顯然是為了九月的立法會選舉而來。許多人對維園六四紀念晚會不滿的地方之一,正是此活動淪為政黨宣傳以及募款斂財的場地。夜晚的銅鑼灣,被這突如其來的氛圍,渲染成一個從未認識過的香港。

紀念六四活動的地點維園球場,將會永遠成為香港記憶的一部份。比較起台灣「野百合」佔據「中正廟」,太陽花佔領立法院,凱道;香港雨傘運動佔領中環;位於銅鑼灣商業區的維多莉亞公園只是個民眾休閒,運動,放鬆的空間,並不帶權威的符號,反倒有點「闔家歡」的溫馨。

參與晚會的市民坐滿了六個足球場和一個草地,有的攜家帶眷,有些成群結黨,每個場地都有巨大的投影幕轉播主舞台實況。大家手持蠟燭,連成一片閃閃發光的夜色。今年參與的人數,官方統計是12萬5千人;香港友人認為比較起香港的700萬人口,數量並不算多。

世代

六四晚會的內容以及訴求大致可以預期,不外乎對於六四,維權律師事件等人權事件的控訴,習慣台灣社運活動的我們或許並不感到特別新奇;但是舞台上出現許多年輕面孔,強調年輕人也願意站出來肯定紀念六四。事實上確實有非常多年輕人在台下參與悼念。香港社會對於年輕世代報以相當大的期待。

從事電影工作的朋友提到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影片《十年》,感嘆道其實翁子光的《踏雪尋梅》成就高過《十年》;但是給予《十年》的獎勵,反映了香港社會對於年輕世代的支持。雨傘運動有25萬人參與,大約就是《十年》的票房(1000萬港幣)。

他感嘆道當今四十歲世代的藝文工作者/知識份子/導演們(例如翁子光),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他們沒有趕上前一個世代的機運,下一輪年輕的世代,卻受到比他們更多的關注。然而他們也願意接受年輕的世代,默默地站出來支持他們。

會後

世代衝突,中港矛盾,本土意識等因素,讓今年的六四複雜而為妙。中國也會希望香港紀念六四嗎?對中國而言,畢竟紀念六四代表著對於大中華的認同,而且「六四是西方記者杜撰出來的啊」!六四晚會在思緒中結束。維園頓時回復原本的市民休閒空間。許多人忙著和民主女神拍照,留住歷史的時刻;也有許多年輕人互相寒暄說笑,彷彿結束了一場社團活動;十多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女孩,坐在「毋忘六四」的布條後面,宣示他們的理念和想法。

Hong Kong Tiananmen Annivers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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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在香港大學的學生團體或許說得對:六四晚會或許確實形式僵化而沒有新意;「平反六四」「結束一黨專政」「建設民主中國」或許真的是根本遙不可及的目標。但是紀念六四是一種對歷史的負責,歷史的傷痛/錯誤不容許被遺忘被抹煞,歷史是人類的教訓,即使紀念六四再也玩不出新花樣,也有必要在每年的這一刻銘記在心。香港何其珍貴,負擔著這一份人類的使命。

香港是個迷人的城市,到處都是玩樂的氛圍,美食的氛圍,讓人很想多留一天。友人們在六四晚會之後,相約去唱卡拉OK渡週末,香港人真是讓人憐愛。觀光客眼中看到的香港,大概也只能是這樣了吧!

【1】支聯會全稱為香港市民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1989年支聯會是香港主要聲援、捐助北京天安門學運的香港組織。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tnl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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