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德政專欄】你所未曾經歷的支離感:我聽Radiohead《 A Moon Shaped Pool》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是一張該死的Radiohead新專輯,我就是得這麼在乎。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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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其實還很早,一個多小時前,天色才完全暗下,但我們差不多得就寢了。轉滅營燈前我看了看手機螢幕,離我平日習慣的睡眠時段,足足提早了七個鐘頭。

我像一具剛出土的木乃伊,一動也不動瑟縮在一頂單人帳裡。山屋離我紮營的位置約莫二十公尺遠,仍有不少登山客聚在山屋前面喧譁,他們喝酒助興,將山林裡的傳說描繪得活靈活現,彷彿每個人都從那悲壯的山難裡平安歸來過。

入夜後的山風冰涼又凶猛,將外帳震得鼓鼓作響,我命令自己安分地躺在睡墊上,去感受安眠藥即將滲出的藥效,照理說,我會感到全身肌肉放鬆,意識漸漸淡去,可過了好一會兒,我忍不住又看了一次手機「Shit!才8點30分⋯⋯」

罷了,想在海拔2600公尺的高度一覺到天明顯然是痴人說夢。我將耳塞從兩邊耳朵內同時拔出來,這時,緊貼著我的隔壁帳篷內,傳來一陣隊友的鼾聲。

轉念間,我想到有一件事也許會讓時間過得快一些,而且說不定在「現在這種情境底下」進行,我會得出一番新的體悟。我從內帳的置物袋拉出皺巴巴的白色耳機,啪一聲扣入手機的屁股,在音樂App的「最近加入」欄位第一順位喚出那張黑白封面的專輯,是Radiohead的新作《A Moon Shaped Pool》。

今天距離專輯發行恰滿三個星期,過去三週,我耳朵聽的,心裡想的,和朋友聊的幾乎都是它,坦白說,我一直無法說服自己真正喜歡上這張專輯,我假設,那是因為我還沒完全聽懂的緣故。

倘若換成別的樂團,我是不會那麼受挫的,可當主角是Radiohead的時候,狀況就會複雜起來,若不夠喜歡、不甚滿意,身為聽者的「你」通常問題比較大,對嗎?有太多案例在先了,譬如《Kid A》,甚至譬如《The King Of Limbs》。

電台司令的專輯需要花點時間才能進入其深邃的世界。
Radiohead’s album takes a while to get into its universe.

這句話的中文或英文,以各種句型和語氣反覆出現在過去二十年關於Radiohead的各種文章和討論串裡,其關鍵字是「花點時間」,只是,那到底需要多久呢?一年、五年,還是十年?相形之下,我這稍感挫折的三個星期實在是太短了。

Radiohead at Camden Roundhouse in London - 5/26/16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16年電台司令(Radiohead)在倫敦Camden Roundhouse的演出,圖為主唱Thom Yorke。

泛著白光的螢幕照亮我的臉孔,我瞇起眼睛,按下▶造型的播放鍵,一段急促的弦樂鬼魅般飄了過來,幾小節後低頻重拍跟著出場,來到副歌,主唱Thom Yorke一如往昔地高聲哀號著:

Burn the witch
We know where you live

啊,真是讓人胃痛的靡靡之音。我揣摩著歌詞傳遞出的意象:焚燒女巫吧,讓女巫焚燒。如果村民的正義需要柴薪來點燃,我周圍環繞著一大片森林,歡迎前來砍伐;不過我猜,他們不至於知道此時的我正住在深山裡。

歌曲行至尾末,緊繃的氣氛像一把拉僵的弓,弦樂的表情更加焦躁不安,然後整首歌戛然而止,像旋緊的水龍頭將殘留的音符瞬間收攏妥當。靜默了幾秒,響起一陣肅穆的鋼琴聲,「接下來,要進入第二首歌〈Daydreaming〉了」朦朧間我這樣告訴自己,巧合的是,這不正是我當下的寫照?

似夢似醒,若幻若真。

我的腦袋沉沉甸甸,好像被人吊了個鉛塊,我分不出安眠藥究竟是發揮了功效,還是根本沒起半點作用。獨自躲在帳篷中,我忽然覺得有點難為情,自己早就不是懵懂的高中生了,竟然還用那種戰戰兢兢的心態、等著被救贖的粉絲情結在聽Radiohead。也許我不該這麼在乎的,應該將《A Moon Shaped Pool》視作數位洪流裡一道淺淺的漣漪,輕輕掃過就好。

然而,我依然像從前那樣費心尋找專輯中暗藏的謎語(你是否發覺,十一首歌恰是按照英文字母順序所排列?),試圖解開歌詞夾帶的訊息和隱喻(關於全球暖化、歐洲難民潮、人類的必然愚昧性云云)。不過聽個音樂消遣而已,有必要那麼費力,和自己過不去嗎?

因為,這是一張該死的Radiohead新專輯,我就是得這麼在乎。

當你認定此生最愛的樂團已經出到第九張專輯,當那樂團主唱從金髮少年,老去為滿頭灰髮的中年男子,試問,未來還能有幾張新專輯讓你期待呢?事實上,《A Moon Shaped Pool》假如是Radiohead最後一張作品,我都不會太過意外;雖然我希望他們至少再發一張,把這部偉大冒險小說的章節數字湊到十,感覺比較圓滿。

這回收錄的歌除了〈Decks Dark〉、〈Glass Eyes〉、〈Tinker Tailor Soldier Sailor Rich Man Poor Man Beggar Man Thief〉這三首稱得上全新創作,其餘八首皆以不同的編曲風貌(乃至歌名)在過往的現場演出中現身,關門曲〈True Love Waits〉甚至可追溯到 1995年【1】(現在的大一生尚未出生的古老年份)。

Radiohead at Camden Roundhouse in London - 5/26/16
2016年電台司令(Radiohead)在倫敦Camden Roundhouse的演出,圖為吉他手Jonny Greenwood。

前作《The King Of Limbs》是在2011年問世,綜觀Radiohead發片的頻率,相隔五年是最久的一次。這五年裡,他們替八首舊歌重新塑形,另外譜下三首新曲,集結成這張新作,封面依舊是Stanley Donwood的作品,製作人依舊由Nigel Godrich擔當,一切種種對樂迷都熟悉不已。經過這次的「生涯遺珠總整理」,一股濃郁的「本階段暫告一段落」的味道也就撲鼻而來。

的確,歷經三十年的演化,Radiohead還有什麼能試而未試的霹靂手段呢?還有什麼地域是他們還未涉足過的?

純論編曲,較出人意表的大概是〈Present Tense〉融入了巴西的Samba節奏,其他如〈Desert Island Disk〉的民謠吉他前導、〈Identikit〉尾聲Jonny Greenwood與Ed O’Brien的雙吉他互飆、〈The Numbers〉的弦樂編排、〈Full Stop〉動能十足的Krautrock底蘊,耳尖的樂迷都能指認出在前八張專輯的哪一個橋段已經出現過了。

但是,這很重要嗎?

專輯結束時,我躺在黑暗的帳篷裡,這樣反問自己。片刻之前,Thom Yorke襯著孤絕的鋼琴唱著:「Just don’t leave, don’t leave.」去年,他和90年代相伴至今的女友Rachel Owen分手了,這是Radiohead最令人神傷的情歌〈True Love Waits〉終於有了一個正式錄音室版本的原因嗎?他藉此呼喚愛人歸來嗎?我們不得而知。

可以確定的是,有別於《The King Of Limbs》冰冷的電子聲效,《A Moon Shaped Pool》是一張溫暖而放鬆,並且高度人性化的作品,那些豐富的聲音紋理、立體的空間架構,以及音色的織體變化,再再營造出一種聆聽Radiohead的音樂特有的情感淨化效果。

想全然享受《A Moon Shaped Pool》,當然不用攀爬到如此高的山上,也不需要花上五年或十年試著去「聽懂」它,而是替自己(也替他們)卸下種種無形的包袱,單純用感性去品嚐,而非用理性去解析。這或許是自《OK Computer》專輯以來,Radiohead最不具姿態的一張唱片。

外頭風勢漸歇,營帳裡的溫度慢慢回暖,山屋的方位不再傳來人聲,營地四周靜默一片。

Dreamers, they never learn
And it’s too late

明天還有迢迢長路要走,我想,我是真的該睡了。

【1】〈True Love Waits〉最早是1995年在布魯塞爾的演唱會上演出,之後曾收錄在2001年的現場專輯《I Might Be Wrong: Live Recordings》,許多樂迷認為這是Thom Yorke最動人的抒情曲。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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