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不過來的夢魘:Hubert Sauper《達爾文的噩夢》

醒不過來的夢魘:Hubert Sauper《達爾文的噩夢》
Photo Credit: TIDF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只要沒有意識到壓迫的存在,我們跟這些非洲同胞也沒什麼差別。差別只是我們沒有餓死而已。世界都是一體的。

坦桑尼亞鄰近的維多利亞湖,是世界最大的熱帶湖,也是全球面積第3大的淡水湖。是尼羅河的源頭,滋養無數非洲人民。1960年代,有人帶了一桶尼羅河鱸(Nile Perch)的魚苗,在維多利亞湖放生,沒多久時間,這個外來種的掠食者,摧毀了湖中古老而多元的生態系,消滅了絕大部分本土魚種。在缺乏食物的情況下,甚至同類相殘。但因牠們繁殖迅速,體型又大,遂成為坦桑尼亞的重要的出口魚貨。

Turkana men unload freshly caught Nile Perches from a boat at a fishing camp on the western shore of Lake Turkana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全片以尼羅河鱸的漁獲操作為中心,談論整個供銷體系對坦桑尼亞人民的壓迫。工廠內的工人把魚身的精華割下,冷凍包裝後,由飛機運往歐洲。當地人若想吃這些從自己土地孕育出來的魚,必須要用極貴的價格來買。而刨去魚肉的魚骨在沒有冷藏的情況下,連著發臭的蛆,整車載到市場,再便宜賣給當地人食用。

即使如此一堆半人高的魚骨也要賣到100美金。而這些殘骸望之難以下嚥。有的人真的會提著魚頭魚骨,滿面笑容的回家烹煮。其他的則載到加工廠,由身上滿是傳染病,手腳腐爛,更弱勢的勞工拿來曬乾。一般人吃的是炸魚頭。只有用這種方式才得以入口。

隨著產業體系進入非洲的是,載送漁獲的俄國飛行員。他們坐領高薪,在當地的娛樂場所花錢招妓。提供性服務的女性想起國家說:她還想回學校繼續唸書,天真的唱著祖國的歌曲,一邊被撫摸,一邊換取愛滋病與鈔票。當地的政府官員、進口魚肉的歐盟使節,對於整個現象視若無睹,成為剝削與被剝削者的共謀。

電影訪問了所有相關人士。短短的篇幅中,拍到了相當精準的訪談意見。從各個環節的漁民、工廠員工、老闆、工人、妓女,到外國人,透過他們的立場,來了解尼羅河鱸的出口對坦桑尼亞的意義。當地民眾不是心甘情願接受這個事實,他們卻沒有能力對抗這廣大歐洲對整個非洲的壓榨。坦桑尼亞的漁業只是一個象徵,同樣的手法,作用在所有的供需產業上。非洲生產什麼,就會成為歐洲廉價的物資供給。

達爾文的噩夢_劇照03
Photo Credit:TIDF提供

更糟的是,除了從非洲掠奪資源,載走漁獲的飛機從歐洲載來了軍火。最下層的資源提供者,又成為了歐洲最高層商品的銷售市場。而遍地戰亂的非洲,從大人到小孩,都成了市場的受害者。許多上戰場的兒童兵,成了槍枝與毒品的用戶。他們自相殘殺,從彼此身上獲得一點尊嚴與利益。正如同阿瑪杜‧庫忽瑪《阿拉不是一定要》所描述的情境。

片中拍到幾場極為撼動人心的場景。加工廠工人拖著被寄生蟲蛀到腐敗的腳步,晾著魚乾,一邊說她賺的錢,比在農地種田賺得還多。而坦桑尼亞的妓女,聽到自己的同伴被外國飛行員姦殺,抱頭痛哭,相濡以沫。許多現實的場景,簡直叫人難以逼視。

最讓我動容的場面,是一群流浪街童,不知道從哪弄來了一點點的米,大家興高采烈的在湖邊架起鍋子,開始煮飯。大家一邊等飯煮好,和樂融融。當飯煮好的時候,米不夠分,大家往鍋裡搯米。體型較大的小孩開始搶米,搶不到的開始揍人。搶到米的搶著往口裡塞,有的人就這樣打了起來,米反而灑得到處都是。有的趁亂挖了些米想躲起來吃,又被看到,追上去扭打。場面之殘酷,宛如人間地獄。

此時,旁邊的大人接受訪問,說這些小孩很可憐。他們活的很痛苦,又沒能力生活。吃不起魚,只能拿著包裝魚貨的塑膠袋,放到火裡,吸取燃燒後產生的氣體,當作毒品催眠自己。這種東西吸了之後,人會混睡到不醒人事。然後就被大人拖到角落雞姦。

Peace Film Prize of Berlin Film Festival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達爾文的噩夢》完成之後,在法國引起震撼。導演被主張新自由主義的右派提告。那些人拿著坦桑尼亞政府為了遮羞的錢打官司,說導演雇用演員拍攝這些虛構場景。偏偏導演都能舉出證據,證明這些都是真人真事,最後被判無罪。如果這些驚人的畫面都是虛構而成,雨貝.梭裴將是影史最偉大的導演。而這些都是真實當下發生的畫面,除了上帝之外,沒有人能搬演出這些畫面。

而上帝在哪?歐洲來的教會養了一些小孩,在街上唱著聖歌傳教。而走過的街童與路人視若無睹,宛如死屍,一邊相互鬥毆,一邊掙扎求生。而旁觀的上帝與聖職人員,認真的宣揚基督教的教義,彷彿這一切都能獲得救贖。而彌賽亞並未現身,上帝也不知去向。

這是2004年的非洲,坦桑尼亞。同樣的事,都會發生在任何新興國家。國界並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制度上的階級與資源分配。人類追求資本的貪婪行為,構成了經濟模式,經濟模式造成這等煉獄。馬克思很早就知道這點,因而寫出資本論。而全世界左翼拿著這套理論,企圖用在全人類,又因為個人的利害糾葛、國族情仇,衍伸出更大的問題。即使單純只是善意,也可能受到其他的惡意的逼害。

志工與戰地記者為了幫助窮人,前往難民區,卻被強暴,當作發洩工具。而救援物資與金錢,又被當地勢力用來壯大自己,發動更多戰爭。尼羅河鱸消滅了大湖內的原生物種,卻養活湖邊2,000多個漁業人員。有時惡意造成好的結果,有時好意反而壞事。

人世如此複雜。一個紀錄片,開展了一種可能。本片一出,許多有良知的人想要改變非洲人民的處境。很多人想著,只要自己不吃尼羅河鱸,工廠就會倒閉,這些被剝削的人就可以自由。導演說,這一點用都沒有。漁業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今天不賣尼羅河鱸,原有的資本體制只會轉往棉花、石油,或其他的原物料產業,繼續複製壓迫。近幾年,中國進入非洲,透過同樣的方式,以國家資本與技術,開礦種田,壓榨黑人。原有的歐洲勢力還未消散,新的威脅又已經出現。

非洲遠方的事件,是我們的借鏡。資本主義社會的體制下,並非貧窮就是絕對的痛苦。有資源的人也會因為各種因素,而痛苦不已。台灣是世界第十幾大經濟體,錢都集中在上層階層,絕大部分的人包括白領階級,都成了世界工時數一數二長的奴工,過的一點都不快樂。

只要沒有意識到壓迫的存在,我們跟這些非洲同胞也沒什麼差別。差別只是我們沒有餓死而已。

世界都是一體的。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