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死刑存廢,我們的共識該是如何「不要有下一個鄭捷」

無論死刑存廢,我們的共識該是如何「不要有下一個鄭捷」
Photo Credit: Alxe CC BY 2.0

作者:雲暮(雲暮的鬼島時事談

這篇文不是要談論死刑的存廢,相關的文章已有不少,而且台灣目前仍舊是一個有死刑的國家,殺害4條人命的鄭捷,依照台灣法律,鄭捷最後得到他所想要的死刑機率也不低。

既然死刑廢除與否上在社會不可能得到共識,死刑也仍是台灣主流民意,那麼「鄭捷是一個極其需要被瞭解的案例」是否能成為社會共識?

首先,鄭捷這個案子的特殊,除了是台灣第一起捷運無差別殺人事件以外,鄭捷也不同於往常主流社會認知的殺人犯形象。可以回顧一下過往的重大刑案,兇手會逃亡、抵抗、毀屍滅跡、消滅證據,這些行徑是在否認罪行、逃避現實、及消除罪惡感;但在捷運殺人事件裡,這些行為通通不存在。犯下殺人案以前的鄭捷給周遭的印象並不特異,犯案後,我們看到的是鄭捷的面無表情、束手就擒、一心求死、無所謂的反常理表現,與暴怒的民眾和煽情的媒體形成了極大的反差,鄭捷就像是個局外人。

即使主流新聞媒體想要捉取一些能讓群眾情緒得到滿足的畫面,也只能無力的將上了腳銬而走路晃蕩的鄭捷說成是腿軟。當媒體無法捕捉人格化的一面時,只好從「屬性」下手,做出了一連串的標籤攻擊,於是宅男們遭殃了、內向性格的人遭殃了,愛吃雞心、打電玩的通通受到波及,更惡劣者則如邱毅、聯合報、中國時報把矛頭指向年輕族群。

諷刺的是,主流媒體或大眾拚命的製造標籤攻擊鄭捷,不但對當事人沒有成效,卻引發更多不相干者回憶起自己或朋友年少時不愉快的經驗,例如:

我曾是未行動的無差別殺人犯

「我現在以我自身僅有的力氣支持社會運動,因為我知道,等到悲劇發生時,關心默哀都是於事無補,要找出問題的根本,才能杜絕後患。」

你把身為父母親的責任都「外包」出去了,當然不好意思跟人家說那是你女兒

「捷運事件新聞出來之後,我腦海中閃過好幾個我年輕朋友的臉龐,他們的父母也都對我說過像這樣的話:「本來好好一個家,因為他被搞得雞飛狗跳。」真的有那樣本來好好的一個家嗎?」

工程師鄭伊廷提出觀察

「這件事引起很多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的人在討論,是因為他們越聽鄭捷講話,越想起許多小時候的事,我比較擔心的是後續的爆發效應……。因為這些不是模仿,而是能量釋放。如果開設發洩論壇,恐怕大家都會被抓去關,可能幾萬個人排隊第一句話就是說『我恨我爸媽,我想殺了他們,或者是我要去闖滔天大禍,讓他們丟臉到死』。台灣警察忙不完。」

Photo Credit:  Dennis Skley  CC BY 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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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塑造的標籤歧視愈多,不但無法撫平社會,只會刺激愈多人的神經。愈來愈多人將自己代入鄭捷,並且出現社會最不樂見的現象:那些有著相似標籤或遭遇的人對鄭捷開始產生同情,縮短了不定時炸彈的秒數。但社會的粗神經往往要等到驚天血案出現時,才會開始審視問題,遲鈍和逃避的代價就是人命。

其實台灣一直在點燃世代對立的火,中年世代除了讓大學畢業生領22K、稱草莓族、沒競爭力,對年輕人的苛刻又豈止是經濟。每逢社會事件,你最常聽到的媒體用詞是什麼?一個年輕人死了,說他是孝子,一個年輕人殺人了,說他是不孝子;顯示人的價值取決於他的父母,終究只是個附屬。哪怕成年了,只要不結婚生子,永遠是倫理上「卑」的那一方。而結婚生子的,只要你不害死你的小孩,也不讓你的小孩害死別人,輿論總是默認家長可以用任何方式「管教子女」,不管是毆打他、虐待他或言語暴力,社會也總是認為沒有不是的父母。因此,有這麼多童年悲慘經驗討論串的出現,我並不意外。

對於下一個鄭捷的憂慮不是憑空而來,而是已經出現:〈男子裸身出現捷運站 持刀拒捕〉、〈男帶槍持長矛闖捷運 警巡邏逮通緝犯〉。不管是鄭捷的粉絲頁還是上述的社會事件,都是發生在明知道捷運警力升級衝鋒槍、民眾情緒憤恨難平、台灣有死刑的情況下出現,既然如此,為什麼仍有這些事情發生?顯然用「社會病了」是無法解答這一切的。

而「亂世重典」有用嗎?只要看涉嫌殺人未遂,卻能高調主張極刑的立委蔡正元就足矣,嚴刑峻法可以對付一般民眾,但對擴張的公權力卻無能為力,並且削弱監督機制,成為權力擴張的幫兇。那麼重典侵害的只會是它原先想保護的對象:弱勢和公民。

所以仍然要回到鄭捷身上去解決。有人說:「鄭捷的家庭那麼有錢、沒有身體殘缺,同樣的教育,為什麼他弟弟就不會成為殺人犯,比他活得痛苦的人那麼多,為何不會殺人,這根本是先天邪惡」,但是,難道你不好奇在經濟富足、身體健康的情況下,為什麼他會成為一個看似冷血、完全虛無的殺人犯嗎?以及,人格的健全能單純用財富與健康來決定嗎?正因為「常識」已經無法解釋鄭捷的狀況,所以現在正是約定俗成不受質疑的常識需要被「質疑」的時候。

同樣地,性善論和性惡論亦無助解決事情。〈屠殺面前,中國道德哲學為何破產〉:

「性善論很容易讓我們把罪行都推給社會環境,我的人性那麼純潔,怎麼會犯罪呢?說犯罪者人性本惡,實際可以為公眾提供一種心理上的極大安慰。將犯罪者視與我們迥然不同的瘋子和性惡之徒,我們自己的純潔與高貴就不會受到威脅。」

在鄭捷身上,確實看到了一些反社會人格的特質,但要注意的是,並不是所有反社會人格都是高犯罪族群。哈佛大學醫學院暴力防治中心主任James Gilligan:

「確實有一組基因會觸發暴力行為,但也只有該個體在童年時期受過極惡劣的虐待下,基因才會突變,如果沒有受到暴力虐待的話,這些帶有『暴力基因』的小孩產生暴力的行為比正常小孩還低」。

我認為一定有些觸點導致了今日的鄭捷,可能是家庭、教育、社會還是環境以及性格的揉雜交匯,使他成為現在的他,但在對他資訊不足的情況下,仍無法下結論。

人類並不會因為一次巨大的事件而徹底改變,而是在成長過程中,隨著那些無數的小事累積、形塑而成為今日不可逆轉的樣貌。困難度正在於小事難以歸因,因此我們需要對屠殺事件經驗較多,研究已久的歐美專家來剖析、瞭解鄭捷。

鄭捷會死,但是他的死亡並不能減少鄭捷們的數量,瞭解問題、承認問題、改善問題,才能降低鄭捷們的數量。

Photo Credit: Alxe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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