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無家者義診的中醫師李家麟︰醫病不是最重要

為無家者義診的中醫師李家麟︰醫病不是最重要
Photo Credit: Urban Normad 浪人連線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協助無家者,一般都會聯想到上樓、送暖、派飯等等「基本生活所需」,彷彿他們的生活除吃飯以外並無其他,照顧健康亦「奢侈」至不在考慮之列。榕光社中醫生李家麟以醫者身份,兩年來以義診作切入,了解他們真正切身所需,為他們打開一扇門。

文︰Olive Wong

提起對無家者的印象,即時聯想可能是酗酒、挨餓、寒冷,因而對無家者的協助主要是衣物、食物、上樓(公屋)等基本需要。但我們有否想過,無家者也是普通人,他可以是「她」、可能是傷殘人士、有家歸不得、或是「兼職露宿」。

公民福利或權利對「無家者」而言,似有還無,這身份附帶標籤、歧視。李家麟中醫師就是少數能越過其身份,留意到無家者其他生活需要的人,身體力行於每周四深水埗橋底落區義診。

「我最想做的,兩個字:撈底 」

2010年,醫師萌生義診的念頭,與慈善團體榕光社合作,服務弱勢社群,但醫師如何取捨義診的對像?他立刻回答:「撈底」。所謂的「底」包括因自身無工作無收入的、因醫療成本高而未獲政府、NGO、社工等援助的 、因就醫距離或肢體行動不便而失去醫療機會的老人、殘疾人士及無家者。

當中為無家者義診最受爭議,常被大眾質疑。醫師控訴︰「社會經常將無家者與吸毒、酗酒扯上關係,認為他們是自暴自棄,不值得浪費資源照顧他們。」正因如此他們常被理所當然的剝奪公民權利、醫療和社會福利、更甚是最基本的尊嚴。

為無家者服務不是浪費,醫師強調義診服務是不計成本,只深信人人都需要平等的醫療服務,無論施予者收費與否,受眾身份高低,病人都是平等的,決定資源多少在乎於人的需要,而非人的身份,社會福利也理應如此。

「中醫是掛羊頭賣狗肉,以醫療打開第一道門,聽佢呻,陪佢笑,再等待機會。」

醫師笑言醫病不是最重要,反以行醫破冰,打破隔膜。他分享於橋底的第一個個案,亦是「非典型行醫」。2004年平等分享行動轉介了一位棲身橋底的越南人,因為急性肺炎以至細菌入血,情況危急,但他拒絕入院。醫師認為當下最合適的做法是到醫院就醫,所以最後以醫師的身份「靠嚇」,成功勸籲他入院。

醫師曰:醫病只是醫師行醫的一部份,更多是替他們分憂,提供知識上的援助,作為他們與社會溝通的橋樑。在醫治的過程中與他們溝通,建立互相的信任,承擔也慢慢建立起來。醫師訴說困擾無家者面對的問題不止於金錢、疾病及毒品,更有家庭、官司,缺乏自信,比身體上的毛病更嚴重,更需要情緒及思想的支援。

「你雖然無法得知他那一天想改變,但他與你建立信任後,他想改變、想要幫助便會找你,我在等待一個機會。」

當問及醫師接觸無家者社群的經過時,醫師笑言他與無家者的際遇非常「有機」,沒有刻意了解或接觸,病人口耳相傳,絡繹不絶,橋底與其他社區無異,傳播效果甚高,也有透明度,資訊靈通。

醫師以「君子」形容與無家者的關係:「我尊重他們的生活模式,他說的我便相信。」 醫師從不左右無家者的決擇或行動,相反他所做的是讓自身成為無家者的選擇。規律的義診使無家者對醫師的出現變成習慣,令醫師可不斷接觸無家者。「即使留守進展很慢,但離開只會惡化,我不願斷掉任何一個等待的空間。」

曾有一個個案的無家者因「打爆針」送入醫院,「為勢所迫」的無家者需要轉換環境,社福機構需處理跟進,最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他於留醫接受治療其間,社工成功安排上樓,那便是一切默默耕耘、持續等待的價值。

「社會福利不是施捨,是管治成本。社會有責任處理不能適應社會的一群,保障不了他們就是社會有問題。」

從單人匹馬「應召」義診走到擁有專車團隊常規診察,橋底義診在這兩年間看似走了很遠的路, 但在無家者的世界裡可能只是一小步而已。義診改善無家者的資源問題,舒緩他們的思緒障礙,但他們在知識、權利、身份上的困難仍需待社會及政府來解決。

如醫師舉例的個案:街頭賣藝的伯伯,雖然在東涌有公屋單位,但傷殘子女因於打工同時領取綜援,最後被社署發現違例,並於每月的綜援上扣除往款,使得他們無法生活, 壓力下更於橋底染上毒癮,成為「兼職無家者」。惡性循環中,生活及經濟更困難拮据。醫師痛斥社署就如機器般,盲目執行職務,扣錢但不見配套協助違例者。

雖然法理上,賣藝伯伯的確做錯,應當受罰,但在沒有人以他的語言解釋因由、向他了解處境、提供相應資源、軟件或情緒的援助,他沒法理解自身錯失及社會罰則,只覺不公不幸,迷失於經濟及心理上的盲點。醫師坦白預言伯伯最後只會重覆犯錯,沉迷毒海,甚至坐牢。這樣的將來是否單純因為伯伯自己的選擇?

「當在一個群體的社會結構, 每一個人不是獨立、不是弱肉強食 ,社會就講求設計、規劃,亂七八糟才會出現這一群(無家者) 。」

訪問尾聲,我們談及將來。問及醫師認為現今社會最急切的需要是什麼,醫師重複答道:「我們需要設計師。」 所設計的不是一個生硬死板的政策、更不是一個作繭自綁的框架。社會需要有空間、彈性、人性化的規劃方案,讓人可以按自己的意願自由地行動,同時考慮到社會群體內的人。

即使聽起來醫師所說的設計師宛如魔術師般虛無遙遠,醫師也嘆道不見得有多少改變的空間,但期盼城市設計師的出現、機會來臨之前,又可做什麼去延續一個等待的空間?「漫長的做,每個人做少少。」

醫師補充道:「我們當下更需要人,愈多的人,接觸面就愈多;一個人等就有一份希望,二個人等就有二份希望,當有五十個人等,就有五十個接觸面,當五十個個角度應對一個問題,那問題便非常有希望解決。」 只要有人不甘心、有人提問、有人質疑,事情就會有進展、有答案。

抱著這份信念,醫師義診越見規模,默默努力帶來希望。只要有有心人,改變將期。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浪人連線》

責任編輯:程玉然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