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世代(上)】陳漢輝教授:其實上一代人不特別喜歡「和理非」,一言難盡

【談世代(上)】陳漢輝教授:其實上一代人不特別喜歡「和理非」,一言難盡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同人對「世代問題」的看法非常不同,這次《關鍵評論(香港)》專訪嶺陳漢輝教授,務求以社會學的宏觀視野,重新檢視這個問題。

【前言】

近10年,美國已有些學者針對「1981年至2000年代出生」(另一說指80至90年代出生)的年輕人進行探究,即所謂「Y世代」,數年前「Y世代」較少被視為一種「問題」,那時傳媒主要以80後一輩為訪問對象,反映他們的想法和特色,未見新世代與60後或更老的上一輩有互相批評的情況出現。近年香港不但重燃「世代」的問題,而且是聚焦於「世代之爭、世代問題」,甚至「老屎忽、廢青」等字詞也成熱話,此外,「世代」亦成為2016年部分立法會候選人與選民關注的「噱頭」之一。究竟是否真有世代之爭?或這個議題背後牽涉甚麼重要含意?《關鍵評論網(香港)》就此專訪一系列嘉賓,藉不同觀點加以剖析。

專訪對象:陳漢輝(嶺南大學社會學及社會政策學系助理教授)

背景資料—

陳漢輝教授研究興趣為社會變遷與概念轉型。於香港土生土長,取得博士學位後曾在澳門大學任教,因思鄉心切回流。教學上有機會接觸不同背景的學生,這次他從社會學角度觀察及分析世代問題。

訪問者:王陽翎(于非)

21289971_o

個人層面沒世代之爭,但公共政治層面,很可能「有」

陳漢輝教授從事教育多年,面對年輕一輩可謂絕對不陌生,更「不離地」。陳教授在90年代身在澳門,開始在大學擔任講師,那時教的學生都是80後,他認為80後跟70後並無很大差異,做事讀書還是懂得按部就班,規劃未來,預早為畢業後從事甚麼行業作好打算,嘗試付努力爭取事業發展。

後來轉到嶺大任教,面對的是90、00後,才終於意識到年輕一代有興別不同的特質。他們看來沒有了70、80後對人生規劃的想法,甚至對未來沒甚麼想法,或許,他們真正步入所謂「後物質」的生活事代,成長享受過相對富足的生活,家庭背景有較多支持,對他們來說生活向來較少艱辛和苦楚,個人對追求更大的快樂自然不那麼熱衷,不那麼期望畢業前和後有很大轉變,沒刻意想倚靠自己取得更大滿足。

可見,90、00後開始有種隨遇而安的心態,兵來將擋,不是以前人們預計自己由A點出發,一直走到B點,一步步發展人生。生活是否可以維持多元的享受更重要,比一般所謂求事業成功突破,或對推動社會向前的使命感,後兩者其實太抽象、太遙遠,滿足當下需要更實際。而陳教授看不到不同年代的人,個人會將年齡視為明顯的對立,反而生活各有各追求。倒是在公共政治層面,不同年代出生的世界觀,的確會構成一定衝突,譬如70後乃至部分80後,不太希望一開始以激烈的手段追求政治理想,或落實一些政策。尤其70後,他們甚至仍能目睹民主黨和支聯會,當年如何嘗試不同方式對抗中國共產黨,最後也只能以比較持續的方式延續下去,事實也證明到了現在,不論甚麼背景和年齡的人,也無法一下子推倒共產黨,實現美好的政治理想。

上一代不特別喜歡「和理非」,是試過太多方式的結果,下一代完全不知道

陳教授認為這是幾代人「美麗的誤會」,90、00後開始目睹香港的抗爭比較溫和,其實是長年的發展形成,是「試到最後」的結果,原因並非如年輕人口中所說,上一輩人真心愛好「和理非」,從來就「行禮如儀」,實際上,上一輩思想價值不一定很浪漫和美好,唯獨是他們整代老人偏偏喜歡「和理非」。對上一輩來說,他們視非暴力為一種現實策略,而不是理念原則,真正兩代人的分別在於,上一輩的確比較注重社會的整體情況,以及經濟發展,原因甚至未必是他們人人都是「既得利益者」,而是整個時代文化和教育背景的影響,沒有年輕一輩普遍的個人主義。同樣,他們對以往歷史也較熟悉,並非不知道革命可以帶來即時的改變和重建,而是衡量實際做不做到,對大家好不好的問題。

而陳教授無意為上一輩說項,他強調希望如實反映真相。說到年輕一代,陳教授非常了解他們對社會不滿,對上一輩不滿,激烈的政治訴求,而且不會認為年輕人特別有甚麼缺點,一定是魯莽所以胡思亂想等等。反而,這些時代想法的差異,是順理成章,是「世界觀不同」。歸根結底,那些現存的秩序和制度,他們少參與自然少感覺,無法投入上一代人重視的東西,他們理所當然深深感受到自己的困惑和不安,希望打破,至於打破了之後呢?沒有之後,打破了自有新機遇,為甚麼必須設想、知道未來會怎樣才可以打破?年輕一代的世界觀根本沒有這些包袱。

新一代成長常被控制,長大社會好煩好絕望,為反而反是正常

這裡筆者反映了一些疑惑,既然年輕一輩在相對富足的環境下成長,理應是越不滿足、不知足,越認為要有更多的快樂,怎可能反而對人生和事業沒有追求呢?對此,陳教授表示關鍵在於他們享受過的東西已不少,更重要是社會制度太繁雜,對前路迷妄煩惱到一個點,就不想再思考,或根本「無法」設想太多,不斷思考無法掌握的未來只會自尋煩惱,便生起一份虛無感,也回歸當下的自我世界。

他說,從嬰兒潮到60、70後的那輩人,屬於成長在制度建設時期,親歷社會一切「由無到有」的階段,由簡至繁的階段。那時不論政府公務員架構,抑或社會職場生態,都比較清簡隨意,戰後制度框架未成熟,大家反而能參與遊戲規則未來如何訂立,也知道以前如何發展到現在,大家都清清楚楚,既然制度是逐漸砌磚頭般形成,自然不感覺在制肘自己,也適應得很好,只有年輕一輩長大投身社會,面對種種龐大繁雜的制度框架,又不可能曾經參與建設,像一個巨人站在面前,有種恐懼和窒息感,也會視上一輩人設定的制度是制肘他們的,不是他們想要的,他們一開始依從的做法便非常麻煩複雜。

陳教授指,別說70後,即使80後仍未有現在所謂「怪獸家長」的文化,小時候讀書雖然「填鴨」,許多東西要死記硬背,但放學還是有不少自由時間,出外跑跑跳跳,課外活動是自由參與的,不是一種制度,不是一種管制。總之,那時大家都很務實,只要正規的遊戲玩得好,即考試好其他就可以自己安排,將來工作不用太擔心。新一代相反,這時代香港社會相對富足,中產家庭、小康之家多了,家長不但提供更多物質,教導小朋友也變成操控式,因為家長自己太恐慌,人人都知道社會的制度和人事複雜,若不早早安排準備好,一定吃虧。而且,家長也經歷由無到有的階段,他們會視制度的存在是好事,令社會「文明向好了」,不容易認為制度有問題,也很難理解新一代為何無法接受規範。顯然,上一代人是漸進地繼承制度,新一代人是突如其來迎接制度,而且可以說被制度迎頭痛擊。是故陳教授強調,這就是大家忽視的世界觀問題,沒有互相了解對方「如何走來」,一旦化成公共訴求,對抗便激烈了,互相謾罵,絕不妥協。

其實,70後才是最可憐,最so sad的一代人

更有趣的是,陳教授表示如果準確一點,不含糊說甚麼「上一代、下一代」,即使60後與70後之間,兩代人也有明顯分別,甚至可以說:70後是最可憐的一代。若按照陳冠中的說法,50、60後那代人,前面的人打仗也死得七七八八,無人競爭,上位不難,很容易就打進中至大型公司企業,所謂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是時代環境促成的價值觀,那代人數以十年計如此生活,當然認為這套觀念理所當然,難以察覺時代變化,欠缺反思能力,以為你不成功,只是不夠努力,因為當年人人都是如此,能力與努力和成就密切相關。呂大樂也說過,50、60後是最受惠的一代香港人,整個社會和個人成就都同時發展,視為理所當然。

至於70後,香港社會到他們接手的時候,經濟已相當不錯,也尚算懂得上一輩人的教導,事實上的確努力耕耘仍有一定收穫,暫時未感覺到一切成為「過去式」。直至70後投身社會發展事業之時,終於第一次面臨考驗,那時97、98年受金融風暴影響,不少人可以說「一鋪清袋」,在短時間之內受莫大衝擊。未有此風暴之前,一直以來仍遵守規則,無風無浪,人生發展欲望依然很強,「車仔、屋仔、老婆仔、生仔」的願望仍在,結果一兩年內生活翻天覆地改變,一切願望破碎了。但也可以說,連番變幻令70後清醒過來,他們對制度的改變和理想的追求,態度比較開放,遠沒有老一輩人認為理所當然,因為他們試過一無所有,嚐到苦果,對「不是理所當然」體會得比較深刻,又保有上一代人的傳統觀念,他們即使不同意新一代人的做事方式,也比較能體諒他們的處境,不會過於苛責,同時並不奇怪制度可以有問題,政府可以有問題,不會視制度是天經地義的,只是反抗不那麼激烈。大概,70後那一代人,依然視「規劃、生涯、成功」為人生關鍵詞,可惜他們一方面失去50、60後時的穩定環境,又及不上80、90後對科技和資訊工具的適應能力,我們常說⋯⋯⋯(續)

【中篇】

【談世代(中)】陳漢輝教授:70後多老屎忽,90後抑壓最大 教育變社會不變也無用

【下篇】

【談世代(下)】陳漢輝教授:全球產業劇變,不思進取香港精英也變「跟班」


猜你喜歡


如何喚起全民「數位韌性」意識?《全球串連早安新聞》專訪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從國家、企業、民眾三大構面提供建議方案

如何喚起全民「數位韌性」意識?《全球串連早安新聞》專訪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從國家、企業、民眾三大構面提供建議方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全球局勢迅速改變,數位韌性越顯重要,從個人、企業乃至於國家,如何保持數位主動性防禦,即時修復受損,甚至從被攻擊中成長?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執行長黃勝雄,與我們分享他的觀點。

收聽完整訪談

美中科技戰吹響關稅壁壘號角,接著新冠變種病毒造成塞港、斷鏈,再到俄烏戰爭加劇能源、通膨問題,以及近期部分地區緊張的政治關係。各種大環境衍生的灰犀牛(gray rhino)風險,凸顯國家政策乃至於企業對策在數位科技扮演要角,如果能加強「數位韌性」(Digital Resilience)累積籌碼,將更有餘裕面對未來各種政經事件的衝擊。

不過究竟數位韌性的概念是什麼?甫成立的數位發展部部長唐鳳指出,「韌性指的是在任何時候遭受到不利的影響,透過完善機制的即時應變並快速恢復;甚至從被攻擊的經驗中學習、強化自身體質」。另外,我們採訪到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執行長黃勝雄,他用更好懂的概念譬喻,電腦備份以前靠人力執行,可能有資料遺失或備份不完全風險;但現在透過自動備援或容錯機制,等於強化電腦的韌性之後,一旦當機就會自動把資料存放到別的系統,讓業務保持可持續性及順暢性。

台灣數位基礎建設程度名列前茅,但是連帶的資安攻擊也不少

了解數位韌性的內涵之後,我們接著要問,在強化韌性的反應能力之前,台灣的數位化基礎建設究竟是否到位?

根據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公布的2022年台灣網路報告,顯示台灣網路使用率與相關應用服務逐年成長;瑞士洛桑管理學院(IMD)公布的2021年世界數位競爭力評比,台灣名列第八名,領先東亞其他鄰國如中國、日本、南韓。至於企業方面,星展集團公布的企業數位化準備程度調查,台灣有高達95%的中大企業已制訂數位轉型策略,位居領先群。

shutterstock_680075014
Photo Credit: Shutter Stock

也因為隨基礎建設聯網程度越高、數位化越普及,電腦系統遭受駭客攻擊或網路病毒感染的機率也越高。黃勝雄以台灣為例,台灣資訊系統平均一年收到的攻擊通報,累計高達150萬筆,舉凡像是前陣子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台,超商門市電視螢幕出現不雅字眼,以及外交部、國防部網站遭入侵,就是資訊系統被攻擊的明顯作為。

台灣在數位韌性做了哪些努力?主動式防禦讓敵方承受昂貴代價

既然台灣經常遭受外來駭客攻擊,多年來對資訊安全議題越來越重視,不過在提倡數位韌性的時候,比起資安防禦又延伸出哪些新的思考面向?黃勝雄指出,「如果考慮到國家的數位韌性,最重要關注兩種狀態,一個是極端的被攻擊情境、第二是面對戰爭的緊急狀况。」

JOHN7930
Photo Credit: The News Lens Brand Studio
台灣網路資訊中心黃勝雄執行長

第一項極端被攻擊狀態,黃勝雄把網路流量耐受力,比喻為河道疏浚工程。假設一個工程能承受50年河川淹水情況,假設某一年突然河水大暴漲,能否有別條河道能疏浚;同理,資訊系統在平常也要針對極端的被攻擊狀况,列出多個腳本進行演練,在日後遇到突發攻擊,才能有配套措施加以應對。

第二種則是當發生戰爭時,台灣能否持續保持數位基礎建設的韌性。例如當我國網路基站遭受攻擊時,是否能夠即時運用海底纜線或低軌衛星,來保持對外通訊的暢通。因此在尚未開戰之前,台灣更該盤點戰爭情况超前部署,黃勝雄提出一個概念「主動式防禦」,也就是當敵方在尚未攻擊前,我們可以預先做足完整的準備方案;當敵人開始攻擊時,我們的數位建設就能發揮韌性實力,迫使對方在啟動攻擊之後,也要付出相對昂貴的代價,使潛在的攻擊者降低攻擊的意願。

從國家、企業、到個人層次,分別如何強勁「數韌力」?

如果平時就要培養數位韌性思維,甚至展開具體防禦行動,從國家政策、企業策略、乃至於個人行為,可以怎麼培養數位韌性力?黃勝雄針對這三大構面,分別論述當前台灣在數位韌性主題有哪些實際作為。

國家政策方面,近期數位發展部的成立,就是把資安核心業務加以整合起來,進行跨部會橫向溝通,有助垂直施展資安政策,協助各部會在依循資通安全管理法的架構之下,更能全面落實資通安全政策。另一方面,針對國際資訊戰接二連三的攻擊,我國政府除了對國內民衆宣導,黃勝雄也建議可以向外多對國際社群進行宣導,展示台灣資安政策的積極作為,號召更多民主陣營的夥伴,一起對抗無所不在的資訊烏賊戰。

至於從企業的角度來看,台灣超過九成以上是中小企業,除了運用有限資源打造基礎防線來抵擋網路攻擊,黃勝雄特別提到,台灣網路資訊中心負責維運的「台灣電腦網路危機處理暨協調中心」可以給民間企業提供免費、最新的網路樣態這類資訊,或是協助引薦公私部門的資源給一般企業,協助企業主更快瞭解當前的攻擊手法,進而在事前、事中、事後做好資安防護。

shutterstock_1823071271
Photo Credit: Shutter Stock

最後構面是民眾的個人層次,如何在日常生活培養數位素養,提升資訊解讀的能力?黃勝雄點出一個有趣現象,他說,「我們對資訊的過濾機制,不是來自資訊本身,而是來自傳送資訊的人,也就是你對他/她的信賴程度。」換言之,要對親友在群組傳送的訊息應保有更高警覺性,培養媒體識讀能力,或是從生活小細節,確保3C科技產品帳密不會輕易被盜用,自然讓想要癱瘓系統的攻擊者,同樣要付出較高的代價而不能得逞。

數位韌性的建構,與數位轉型一樣,它是階段性持續優化的過程而非結果,因此不會有停止的一天。黃勝雄最後強調,目前台灣在資訊技術及法律規範會持續擬定更完善的整合方案,並鼓勵中小企業、一般大眾對資安議題,在有限的範圍內,經常瞭解外面的世界發生哪些事情,不僅能免於成為資訊戰的受害者,同時持續充沛自我數位素養,每個人都可以為數位韌性工程做出貢獻。

國科會科技辦公室 廣告


猜你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