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園的起源:聖經神話提醒我們,人類的歷史必得從樂園之外方能開始

庭園的起源:聖經神話提醒我們,人類的歷史必得從樂園之外方能開始
Photo Credit: Peter Paul Rubens & Jan Brueghel the Elder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庭園主題的文學寫作,保留了我們文化裡基礎敘事的痕跡:一塊封閉地方的安全感和享樂,但是也包含、且往往更為常見的是―戒律和違反。再無任何人可續留樂園裡。然而所有的庭園都保有這麼一點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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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芙琳.博洛克-達諾(Évelyne Bloch-Dano)

「永恆存在的上帝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座園子,並把祂所造的人安置在那裡。

永恆的上帝使各樣的樹從土壤長出,美麗悅人眼目而果子美味可作食物;

園子正中有生命樹,以及知善惡樹。

有河自伊甸流出來灌溉那園子;從那裡又分流成四道。

第一道名叫比遜;它就是環繞哈腓拉全地的河流,那裡產有金子。此地的金子品質優良;那兒還有寶石與瑪瑙。

第二道河名叫基訓;就是它環繞古實全地。

第三道河名叫希底結;流經亞述的東邊;

而第四道河則是幼發拉底河。

永恆的上帝將人安置在伊甸園裡,使他能夠耕種、照顧園子。

永恆的上帝吩咐他說,『園中各樣樹上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喫;唯有知善惡樹上的果子,你一點都不可以喫,因為你喫的日子,你必定死!』」

─薩鐸克.康(Zadoc Kahn)的翻譯版本(1899)

第一座庭園誕生於人類歷史的曙光初露之際,幾株秧苗經由風沙、經由動物而遷移,最終移植在多刺籬笆圍起的土地上受到保護。採獵者那時還未消失,遊牧者隨季節變化而拔營尋地,從遊牧生活進入定居生活的時代甫開始。無疑地,當時應是有幾個人或一些小團體決定在某處多歇腳些時日,因而在驚喜之下發現,他們先前埋進土裡的種子或苗草,竟冒尖發芽、抽長變綠,並輪到這些植物供給他們新的種子、可食的果實與菜葉。

想像辛勤耕種之後、第一次能以他的作物餵養一家大小,他該有何等的喜悅。這個早晨,他經歷了小樹苗從土裡冒出來,他親手種下的樹展開了葉芽。專屬於他的迷人事物,令他讚嘆。他發現這是如此地美好。他如此地想呵護它―他的菜園,他想留下來、就地定居,留得夠久才能親眼看見它們成長茁壯、開枝散葉,大地之母贈予的產物。

而他如此盡力地為他的植物拔去雜草,悉心照料,好讓他的植物都能吸收到足夠的水份,那是他帶著謹慎和愛的澆灌。而他也同樣擔憂植物會因陽光而乾枯,被雨水打壞,受寒而凍癟。

第一座庭園雖是種植食蔬的菜園,但它也是樂趣的泉源,因為所有的園丁都會欣賞他的作物,欣賞他栽種的樹連成大片樹蔭、花開而後結果。在我看來,美觀和實用似乎從這最初的日子起便隨喜悅一同開展。是的,第一座庭園便是樂土:一座樂事滿處的庭園。一座樂園。

庭園始終保有這生命奇蹟的蹤跡,且長期以來總令人聯想到講述起源與豐沃多產的神話。然而,無論何種庭園,本質上其實都是朝生暮死、曇花一現,這座庭園和接續而生的庭園皆是如此、一樣瞬息即逝,因為我們從來不曾確知它的形態或顏色,從未一致。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假設、推論、想像。庭園自身便懷有季節的永恆循環,但是它們會轉化,且經常隱沒其中。庭園是創造它的文明的倒影,卻也隨其一道消失。庭園曾在各方土地上不斷出現,然而它們的芬芳只能透過書寫和繪畫傳遞給我們。

就在新月沃土(Croissant fer ti le)的中心地帶,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灌溉的平原之上,位於波斯灣邊(現今伊拉克),遠遠早於我們的紀元之前的三千多年,蘇美人便以文字為我們記錄下關於這裡最早的庭園描述,在一篇記敘裡,豐饒之神恩基(Enki),即是以庭園作為登場背景。好當園丁的恩基,送了許多大蘋果、黃瓜和葡萄給美麗的烏特圖(Outtou),緊接著誘惑她並以「精液浸濕」:土壤的肥沃與女人的生殖力總並肩而行、形同一對,此即為彼。而男人的角色,就是園丁─創造者。

庭園屬於創世神話的一部分,它與諸神信仰密不可分,它的神聖價值被題獻於神廟、創世敘述之中。從聖經裡的伊甸園到古埃及墓室裡的花園壁畫,從古羅馬的樹林到阿拉―無上的耕者所允諾的淨土,在西方大部分的宗教信仰裡都能找到這個角色,如同寓言和隱喻。「聖經裡的上帝是偉大的園丁,祂分隔了海洋與陸地,令植物生長、男人和女人誕生,但是祂將命名的責任託付給亞當,交予他去操心。」庭園,一如歷史,是人類的傑作。

聖經的創世敘事受到美索不達米亞文明的影響。不過,希伯來的語言和文化賦予它自有的特色和意涵,並經常受到反覆的詮釋。有別於其他的宇宙起源論,聖經引介的世界只有唯一的真神,抽象並超驗。七十士(la Septante)的《希伯來聖經》希臘譯本便將伊甸園翻作「樂園」(paradis)。可是希伯來語的「pardès」(源自波斯語),意為「果園」,在舊約中僅使用了三次(分別於《雅歌》、《傳道書》和《尼希米記》中)。

內文的詞彙從在樂土上的一座園子,省略稱為樂園。希伯來語「gan eden」―「逸樂的園子」―的詞組,強調庭園的兩個組成部分:安心(gan 一字來自於有「保護」之意的動詞)和享樂(eden)。這是否意味著缺一不可?聖經記敘中指派給人的第一項任務便是園丁。若黏土之人(出自adama,「土」)亞當,被安置在園內,那是為了要維護天神的創造。至於知善惡樹,因為從拉丁譯文的角度來看(ma lum,「圓圓的果實」),我們的傳統總將它聯想為蘋果樹。事實上,我們對於這座園子裡生長了什麼樣的植物一無所知,唯一強調的就是正中心的這兩棵象徵之樹。

人類並未被禁於享樂。相反地。亞當可以自由享用園子裡的所有果實,甚且包括生命樹上的,此樹的果實可擔保他擁有不朽的生命。但是這個上帝的許諾必須配合一條禁令:也就是禁止摘食「知善惡樹」的果實。聖經文本在伊甸園中確立了律法的兩個面向―允許和禁止。而確切來說,禁止針對的是道德的寓意,並非如我們有時認定的那般,以為禁止針對的是一般認知。律法劃下滿足慾望的界限。亞當和夏娃犯下的錯誤,也許在於不懂得自足於園子所贈予他們的⋯⋯。失去樂園有多少是因為過多的垂涎、貪婪?

在「gan eden」中的亞當如同處於孩提狀態。他獨自一人,夏娃尚未被創造。他在道德意識的這一邊,只擁有也只為了一條守則,服從於他的造物主。允許的是「善」,禁止的是「惡」。再遲一些,亞當和夏娃睜開雙目就只為了違反禁令。吃下知善惡樹的果實,是想要和上帝同等。希伯來語中用來表達認識的字(da'at),和在聖經意涵裡表示「體驗」的動詞共享同一個字根,也就是―肉慾的、親密的、深入的認識。這是在體驗道德的複雜性、善惡觀的混淆。被驅趕出神奇伊甸園外,亞當必須要在貧瘠的土地上辛勤地揮汗耕種才能過活,而夏娃則要為分娩受苦。他們將發現無所依歸、勞心勞力、痛苦與死亡:這便是生而為人的條件及其限制。聖經的神話提醒我們,人類的歷史必得從樂園之外方能開始。

庭園主題的文學寫作,保留了我們文化裡基礎敘事的痕跡:一塊封閉地方的安全感和享樂,但是也包含、且往往更為常見的是―戒律和違反。再無任何人可續留樂園裡。然而所有的庭園都保有這麼一點鄉愁……。

創世記中敘述伊甸園的位置,同蘇美和巴比倫在一樣的地理區域,位於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之間,在日升的東方。這並不偶然,極可能是因為在新月沃土這一帶,椰棗樹對水土的生長適應,使得這區的土地可以維持濕度,足以將土地整頓為蔬果的種植區。其中提到的四道河流則是旱土之上、使其肥沃的附加因素。當然,最終沒有明確指示標出它的精確地點:這可是關乎一則神話。不過,有好長一段時間,航海家們一直對其尋尋覓覓。克里斯多福.哥倫布認為自己找到它了,有人說,就靠近南美洲的奧里諾科河(Orénoque),其他的航海家則前往印度和中國那一頭去尋覓。

歷史學家一致認為,從西元前兩千年起,美索不達米亞的君王就喜愛以庭園將他們的王宮包圍起來。之後,亞述的國王在他們偌大的園林裡放養許多猛獸以追逐捕獵,挖掘灌溉渠道以種植雪松、棕櫚樹、柏樹,還有他們的果園,裡面生長著扁桃樹、梨樹、無花果樹、蘋果樹和石榴樹。長久以來,蔬果園和觀賞的花園,以上述的相同方式,結合在一起。

是否一如猶太歷史學家夫拉維奧.約瑟夫(Flavius Joseph)[1] 所認為,就是於西元前五世紀新巴比倫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Nabuchodonosor II)在位期間,建造了著名的巴比倫空中花園?雖然文字記錄的來源不一,但是人們不再懷疑空中花園的存在。巴比倫的地理位置理想,位於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兩河間最窄的區塊,有利於灌溉工程與商業交易的往來。

空中花園靠近伊絲塔城門(la por te d'Ishtar)附近,伊絲塔是巴比倫的豐饒女神,花園位於城牆之外,凌駕於幼發拉底平原。階梯式疊起的平台越往上面越窄,如瀑布般流洩的灑水系統技術精巧,潮湧般奔放的花卉和灌木眩目當時的人們,並且深植於旅人的腦海、描述於遊記中,而後進入了眾人集體的想像,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因而成為希臘人頌讚的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空中花園結合了建築與自然、豐饒神話與權力象徵、夢想與現實,這些都是庭園史中不斷出現的元素。

去看看巴比倫的空中花園

喇嘛的布達拉宮

嚮往維洛納戀人的愛情

登上富士山的頂峰 [2]

亨利.薩爾瓦多這樣唱著。當蘇美、巴比倫、埃及等地的各式花園景象浮現眼前時,怎能不做夢呢?這些花園根植於千年歷史,不但表現出人類為了與季節更迭共處而生的巧妙創造性,同時也證明了知識的傳遞,以及對於美的汲取與憧憬。圍繞著水源,花園、專種當地特產的菜園或觀賞式的園林,接連出現並向四周擴散。如果園丁懂得精省運用水資源灌溉他的菜園、王宮的花園,那麼就有足夠的水能流入噴泉裡泉湧、形成人工瀑布飛濺水花、蓄為水池,這是豐沛、恩惠和富裕的象徵。

不過,沒有一座庭園不需要對自然的精通與審慎,對其特性、需求、陰晴不定的變化理解入微。庭園映照出創造者或擁有者的深層本性,甚至是超越個人特質和造就其產出的文明。它是自然與文化,空間與再現,作品與烏托邦。它向我們述說幸福。它向我們述說我們。庭園是面鏡子。

附註

[1] 出生於現今的巴勒斯坦(37~100),第一世紀著名的歷史學家,同時也是軍官與辯論家。其著作如《猶太戰史》、《猶太古史》等,極具重要歷史價值。

[2] 譯註:此段歌詞出自法國著名歌手亨利• 薩爾瓦多(Henri Salvador,1917~2008) 一首很受歡迎的歌〈敘拉古〉(Syracuse )。歌詞中提及的維洛納(Vérone),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背景城市。

書籍介紹

花園的故事:一趟穿越歷史的漫步,去拜訪法國文豪筆下的花園》,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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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芙琳.博洛克-達諾(Évelyne Bloch-Dano)

花園──這個充滿聲響、香氣和動感的地方,能夠讓人獨處,讓人享受到充滿安全感的自由,花園的沿革充分反映出人類文明中藝術文化、自然科學、社會學、人類學、科技、神話、文學、美學等諸多面向的演變和影響。

從聖經裡的樂土「伊甸園」到風行歐洲的英式園林,我們穿梭樹木花草間瀏覽花園的歷史,挖掘花園的源起和多元面貌。從盧梭到普魯斯特、從莒哈絲到喬治‧桑、從柯蕾特到莫迪亞諾,花園同時如現實的再現和想像的鏡子,一個充滿奇想和詩意的空間。它向我們述說幸福。它向我們述說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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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