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藝術展覽不是你的錯:展覽「參考說明」裡的集體過勞

看不懂藝術展覽不是你的錯:展覽「參考說明」裡的集體過勞
Photo Credit:Karolina BREGUL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進美術館看展覽看不懂作品到底是誰的問題?策展人Zoe Yeh在一檔展覽「參考說明」中,做了一些實驗,企圖喚起大家重新思考「展覽」、「作品」、「展場」與觀眾的關係。

我寫了展場說明,卻發現觀眾就像家電買來時先把使用說明書丟一邊的消費者…...

事情得先從一場名為「參考說明」的展覽說起。約莫半年前我接到主辦單位的來信,邀請我為該單位今年度第二季的駐村藝術家規劃一檔聯展,目的是希望增加來台駐村的海外藝術家與在地藝術圈的交流,透過在地策展人的規劃與引介,讓這些藝術家接觸、認識更多在地的藝術樣貌。這話聽起來很不錯,藝術家想到海外駐村不外乎希望透過不同文化的刺激,帶給創作新的靈感,同時也希望透過新的社群關係建立,拓展自己的事業,如果有當地策展人一起合作,肯定是美事一件。

但說實話接到邀請時我只有無限的猶豫,一來駐村藝術家五花八門,不同國家文化背景,不僅各自使用的創作媒材不同,創作關注的議題也是各式各樣,硬要聯展恐怕會風馬牛不相及。二來駐村藝術家來來去去,短短三個月駐村多半只能蒐集養分,要立即發展出新作是很困難的。在諸多風險之下,如果有什麼原因讓我決定接下這份挑戰,大概就是因為很難再有這種機會執行我的策展實驗了。

一場實驗:觀眾是來看作品?還是來看展覽?

而我究竟想做什麼實驗?這跟我前陣子莫名心血來潮拿出放在書架上、已經許久不曾翻閱的阮義忠攝影集『台北謠言』有關。

或許有時人就是會突然懷念起自己不曾經歷過的那個美好年代,我邊看著那些我不認識的老台北,邊閱讀攝影師添附在每張照片旁的文字,在其中一張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照片旁,攝影師說:「很久沒到美術館看展覽了,原因是越來越多展覽都是由策展人先擬定議題,再物色一群藝術家提交對味的作品,等於是先有框架,再將項目往上套…對我而言看展覽是要去欣賞什麼,而非猜謎,看了幾回讓人一頭霧水的展出之後,就提不起什麼興趣了。」

這無疑是一記當頭棒喝,對啊!觀眾來展場要看的是「作品」而不是「展覽」,但是面對來自不同國家關注不同議題的藝術家,如果沒有展覽協助提供相關的說明,觀眾是很難進入作品的,因此我決定做一檔展覽來討論究竟這些展場說明到底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於是我在展覽開幕之前,邀請了身邊的友人先看過作品,在不提供任何相關說明的情況下,告訴我你覺得藝術家想要表達什麼。當然我特地詢問的朋友們倒也沒讓我失望,每個人的回答都天馬行空,回答出或許連藝術家自己都沒想到的觀點,比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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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北國際藝術村
丘智華 CHIU Chih-Hua,六年,紙、木頭,長90cm X寬80cm X高50 cm,2016

在這件作品裡藝術家用在駐村基地撿來的破損課桌椅,搭建成小山丘般的基地,並且製作了精細的課桌椅模型放在裡面,一邊呼應駐村基地(寶藏巖藝術村)一開始也是沿著山坡搭建的村落,同時也將屬於這些課桌椅的記憶(課堂、教室)透過模型再現,追尋一個藝術家不曾經歷的過往記憶。

我的友人在看到這件作品時自然不會知道原來藝術家正在山坡上駐村了,他仔細地看了裡面的課桌椅模型,搭建在被切割成塊的課桌椅上,語重心長地告訴我「我想這作品在表達教育制度的問題,我們只看見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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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北國際藝術村
卡洛琳娜.布瑞秋拉 Karolina BREGULA,‘Histories of Art’ 2015, 三件,30x45inches, inkjet print

在另一件攝影作品裡有一個男人將大量的奶油抹在自己的腋下。藝術家一方面想對觀念藝術大師波伊斯致敬(60年代波伊斯用奶油製作雕塑參加展覽,希望藉由奶油可塑、易壞的特質,挑戰一般人對雕塑應該堅固、恆久存在的既定印象),同時也想表達當藝術家所使用的元素,如「波伊斯的奶油」,回歸到一般日常生活時所產生的矛盾與幽默。

顯然地我詢問的友人並不認識波伊斯,肯定也不知道奶油在當代藝術的進程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因為當我將這張照片給他看時,他只回答了一句:「刮腋毛是很簡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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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北國際藝術村
展場入口牆上的文字,是策展人在展覽開始前,請觀眾看了作品說出自己想法的拼貼。

且讓我收起笑聲,我們還得繼續下去。這次展覽總共有6位藝術家,共12件作品展出,雖然我才舉了兩個例子,但此時我已經確信觀眾有充分的能力用自己的個人經驗和偏好去解讀作品,只是這個解讀未必會貼近藝術家原先想表達的意涵。於是我將這些事先蒐集來的作品回應貼在展場裡,邀請觀眾在尚未讀取關於作品的說明之前,先試著進入展場看看作品,接著再回頭來閱讀參考說明,看看自己是否猜中藝術家的心思,也想藉機確認策展人在這裡扮演的角色,確實是必要而不可或缺的。

展覽開幕之後,我才發現這個機關實在太傻,因為有更多觀眾進了展場就直奔作品,根本不理會牆上的文字,更不會有心閱讀那薄薄一張、承載了藝術家和策展人思考的展場說明。於是我寫了展場說明,卻發現觀眾就像家電買來時先把使用說明書丟一邊的消費者,只有在發現自己無法駕馭時,才會惱羞地回過頭尋找使用說明書,或者在其他時候裡,就這樣錯過了一些原本就有的功能。

回到展場裡,有點時間的觀眾可能會過來問你「所以這個作品到底要講什麼?」,要是遇上沒有耐心的觀眾,可能就對著看不懂的作品,進來繞一圈後就悻悻然地走了。於是我才得到實驗最終極的答案,在這個展場裡、這些藝術家的組成,如果有所謂展覽的觀眾,那觀眾必定是你邀請來的。我就在這裡,和這群初來乍到的藝術家,用過度的力氣,演了一齣累人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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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台北國際藝術村

當然藝術作品的解讀不該有什麼「正確答案」,否則就不會有藝術家活著時養不起自己,到死後作品才被人重視這種事,因為價值的賦予和作品的解讀會隨著時空背景產生變化,何況是鑲嵌在文化脈絡裡的當代藝術,更需要觀眾大量的參與,共同建構作品成立的條件。如果當代藝術的創作是一種表達,試圖貼近作者的思考就成為了一種互動,這也就說明了為什麼很多藝評會用「作品精不精準」這種詞彙來評斷作品的優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