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多槍擊案:恐同與恐伊斯蘭的雙人舞

奧蘭多槍擊案:恐同與恐伊斯蘭的雙人舞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是為了遏制暴行還有針對所有受壓迫群體的暴力,我們才需要去探尋個體暴行背後的結構性暴力和社會根源,去看到那些被帝國和主流媒體遮蔽的生命、歷史和艱苦卓絕的鬥爭。

文:吳碧蓮

美國時間6月12日淩晨兩點左右,奧馬爾(Omar Marteen)沖進了佛羅里達州奧蘭多市的一家同志酒吧「脈搏」(Pulse Club)進行槍擊。截止當地時間12日10點已驗明53名傷者、50名死者,兇手在於警方交戰的過程中被擊斃。

經調查兇手確定為一名29歲的保安公司職員、穆斯林,曾經公開發表過極端言論,並一度被FBI調查。FBI表示,奧馬爾在酒吧行兇後曾致電報警,宣稱為極端組織「伊斯蘭國」效力,但尚不能確定襲擊者的動機。「伊斯蘭國」(IS)附屬的通訊社宣稱該組織已經對槍擊案負責。但相關信息的真實性仍然存疑。

暴力事件發生後,大眾媒體開始充斥著分析伊斯蘭、恐怖主義還有恐同關聯性的文章。政客們開始爭先恐後地炒作槍擊事件來為接下來的大選造勢。共和黨候選人川普(Donald Trump)表示自己關於「極端伊斯蘭恐怖主義」的言論是正確的,他早就要求禁止穆斯林移民。許多網友也紛紛表示,這是伊斯蘭落後、殘暴本質的又一罪證。更有網友表示,同性戀殺一個少一個,集體滅絕了才叫過癮。

為什麽我們總是忙著基於自己的偏見表態,而不去多關注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們關心政客的態度多過關心是什麽產生了今天同性戀岌岌可危的生存空間?為什麽我們止步於轉發一張祈福奧蘭多的圖片,而不去看看奮鬥在美國酷兒運動、進步伊斯蘭運動第一線的行動者們在呼籲什麽、聲援什麽、譴責什麽?

「恐同」從來不僅僅是「恐同」

一位古巴穆斯林活動家Abdul Hakeem Peña在《工人世界報》的采訪中說道:

奧蘭多槍擊是針對LGBTQ社群和拉丁裔社群的慘劇。這反映了我們所生活的敵意環境和由川普式修辭帶來的『暴力狂熱』。同時,這也反映了美國政府的反恐戰爭還有針對LGBTQ群體和其他受壓迫群體的戰爭。這不是伊斯蘭的攻擊,而是被錯誤引導的憤怒和仇恨的攻擊。憤怒和仇恨是沒有宗教的。

北美許許多多的左翼團體在槍擊案發生後站出來,在哀悼死難者的同時,表明槍殺案不能用簡單 「恐同」或是「恐怖主義」去理解,更不是個人仇恨的悲劇,而是長期以來一種帝國主義下,日益深化的階級、性別與種族矛盾。

西雅圖的菲律賓酷兒團體(The Seattle Bayan Queer Collective)聲明:

我們承認這次特大槍擊事件發端自仇恨。身在一個以暴力文化著稱的國家,跨性別恐懼和恐同存在在我們日常生活的每一個領域。我們將這次的暴力事件看作是針對有色人種、跨性別、酷兒、移民暴力的延伸。我們認為在這個他們試圖把這次槍擊稱作『恐怖襲擊』來肆意抹去我們的歷史。同時,他們還用伊斯蘭恐懼來分裂我們的社群,合法化帝國主義戰爭。我們堅決反對他們利用奧蘭多的慘劇來繼續反恐戰爭、將有色人種罪犯化。

為什麽在主流媒體一面倒諷刺「政治正確」,宣判伊斯蘭恐同罪行的時候,美國各地的酷兒團體紛紛站出來反擊伊斯蘭恐懼,並擺出一副盟友的立場?究竟是什麽的社會機制生產了伊斯蘭恐懼、和針對酷兒的暴力?

恐同、伊斯蘭與帝國主義

要理解今天酷兒團體對美國主流媒體和政府的不滿與譴責,我們需要回到美國911事件之後的社會現實。過去,我們通常認為國家一定是異性戀正統(heteronormative),酷兒對於民族國家而言一定是作為「叛徒」而存在的。但是,隨著同性戀主流化的推進,「接納」、「包容」同性戀越來越多的成為了衡量一個地區是否有資格和能力擁有「主權」的標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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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此張海報由「伊斯蘭國」武裝組織發佈,他們在槍擊案發生後發佈一連串的影音、影像宣傳,並宣稱為此次案件負責。

盡管美國短暫的歷史與「同性戀友善」扯不上什麽關係,但是「包容同性戀」、「婦女地位有保障」成為了「美國特殊論」例證來合理化美國對中東地區的帝國侵略。在911之前,美國的外交政策絲毫不關心這兩點。酷兒學者Jasbir Puar將這個歷史過程稱為「同性戀民族主義」(Homonationalism)。

在911之後,媒體大肆渲染遇難同性戀死難者,發布其伴侶的訃告來強調受難酷兒的長期伴侶生活。各式各樣的男同英雄被廣為稱頌,襲擊世貿大樓逐漸與「反同」聯繫在了一起。同性戀社群的愛國情緒被迅速調動起來,一時間所有的同志空間都插滿了美國國旗。「解放中東同性戀,支持反恐戰爭」成了主流的呼聲。盡管當時有諸如「國際穆斯林LGBT協會」「Audre Lorde計劃」這樣的酷兒、女權和有色人種團體進行反戰宣傳,他們的努力並未得到廣泛的關注和報導。

同時,主流媒體還使用特定的性別化描述來衡量不同生命的價值。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醜聞曝光的時候,穆斯林男子的性被描述為危險、異端和前現代的。Mark Bingham這位在被劫飛機上抵抗恐怖分子的同性戀英雄被描述為「陽剛、愛國、孝敬母親、家庭和睦」,而一度被諷刺為「同性戀」的賓拉登則是「陰柔、黑暗、恐同、沒有國家、被家庭遺棄」。

透過一系列的恐同和恐伊斯蘭論述,美政府利用同志創傷的情感來煽動伊斯蘭仇恨的情緒,從而合理化美軍在中東的權力部署。縱觀歷史,殖民者總能以保護弱者為名來合理化自己的血腥侵略,過去是保護婦女兒童,今天是保護同性戀。

同性戀民族主義最典型的表現之一就是以色列的「粉紅清洗」(Pinkwashing)。1998年開始以色列的特拉維夫開始舉辦同志遊行。以色列政府有意識的將特拉維夫包被裝成「國際同志旅遊天堂」,佐證自己是中東「最文明」的國度,並以此合理化以色列繼續占據巴勒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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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2016年以色列特拉維夫的同志遊行。

透過「粉紅清洗」,以色列得以重述對巴勒斯坦的占領:以色列人是包容文明進步的現代市民;巴勒斯坦人是恐同野蠻落後的自殺炸彈狂熱分子。白人中產階級同志不安的情感被激起,用來合理化服務於資本和牟利的戰爭。而這些戰爭總是被包裝成保衛本體抗擊外敵的愛國大業。

面對日益普遍化的「同性戀民族主義」,以及由戰亂帶來的難民問題,越來越多追求平等和正義的酷兒團體站出來,揭示並公開反對政府和主流媒體的殖民行徑與白人至上價值,追求受壓迫群體的跨國、跨種族、跨宗教的連接。酷兒學者Craig Willse在社交媒體中表示:「作為酷兒和跨性別人群,我們必須拒絕被徵招進以性少數為名的反恐戰爭裡。我們不能允許自己作為美國帝國主義的封面故事。禁槍應該先讓軍隊和警察放下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