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大象在二戰期間,協助英國人度過艱困難行的緬甸撤離

這群大象在二戰期間,協助英國人度過艱困難行的緬甸撤離
Photo Credit:Mike Steele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威廉斯很高興象夫能休息,象夫「犧牲一切,拯救英國婦女兒童,幫助他們通過史上最艱困難行的撤離路線」。

文:薇琪.柯羅珂

威廉斯一家抵達時,前來迎接的那名孟緬員工認為局勢嚴重,日軍確實正在轟炸仰光。1942年1月20日,孟買緬甸貿易公司命令所有員工的妻兒立即撤離,他們是第一家這麼做的歐洲公司,有人認為現在這麼做太早了。阿詹已經錯過讓蘇珊和崔夫隨第一批人員從欽敦江撤離。

大批人潮開始逃離緬甸,威廉斯一家沒帶上家當,因為巡視叢林時突然被召回,沒有帶上任何重要財產。於是阿詹趕緊返回眉謬,公司規定每人只能帶一個箱行李和一卷鋪蓋,不准攜帶照片、書本、日記、禮品、衣物。他把馬和寵物留給當地僱員照顧,但是許多撤離的人開槍打死狗,認為狗死了好過落入日本人手中。許多鄰居把貴重物品埋在花園裡,把現金送出緬甸。阿詹沒想到情況如此嚴重,只匆忙帶上旅行要用的一些必需品――蘇珊和崔夫各一個小旅行箱,他自己一個旅行袋,裡頭裝一件乾淨的襯衫和一些盥洗用品。

一家人接獲指示,搭火車和船到在欽敦江的舊總部莫萊縣;必要時,上級會再指示他們從那裡徒步走約莫170英里到印度曼尼普爾邦的火車站。蘇珊心存懷疑,認為徒步行走這樣的說法似乎是危言聳聽。

不過日軍迅速推進,開始從暹羅――也就是泰國――的基地入侵緬甸,已經滲入緬甸南部。1942年1月和2月,日軍大舉湧入緬甸,迅速推進,超乎所有人預料,英軍準備不足,裝備不良,支援薄弱,被打得不斷後退。第17印度師固守錫當河(Sittang River),希望擋下猛攻,但經過鏖戰後被包抄;以後這樣的情況會一再發生。

緬甸之所以成為日軍的目標,主要不是因為自身的價值,而是因為戰略位置。緬甸位於盟軍支援日本的死對頭――中國――的陸上補給路徑上,彈藥與燃料沿著知名的史迪威公路運送。後來,日軍野心不斷增加,意欲佔領印度,將緬甸視為踏腳石。這並非不可能,因為有許多印度人厭倦英國統治,日本一度獲得4萬印度軍隊支持,其中許多人認為這是通往獨立的道路。

在緬甸,英國人漸漸發現自己太過自信。威廉斯一家得做出艱難的決定:誰該跟他們一起離開?威廉斯一家把幾個僕人當作家人看待,但僕人待在自己的國家會比較好嗎?日本人的攻擊目標是英國人,不是緬甸人,況且絕大多數緬甸人似乎沒有政治效忠對象。

緬甸有許多不同民族,戰時全國並沒有一致的效忠對象。佔人口多數的緬族大多痛恨殖民統治,渴望獨立。許多緬族人認為日本人說不定能解放緬甸,因為日本人打著「將亞洲歸還亞洲人」(Asia for the Asiatics)的口號,宣傳誘人的理想。克倫族是緬甸最大的少數民族之一,許多人改信基督教。大部分的克倫族、克欽族、撣族支持英國人。有些緬甸人逃入叢林躲避日本人,有些歡迎日本人,有些跟英國人並肩作戰。約莫1萬8千名民族主義分子加入緬甸獨立軍,跟日本人結盟。當然,後來,原本期盼獲得解放的人發現結果卻是被佔領,並且「受到日本人歧視與殘暴對待」。根據當時的報導,百分之十的人支持英國,大多是受到多數緬族控制的少數民族;百分之十的人反抗英國人;絕大多數人「態度冷淡,被迫或被說服幫助佔優勢的一方」。

阿詹和蘇珊招集幾名最親近的員工,討論該怎麼辦,最後決定安內、約瑟夫、若玲跟威廉斯一家人在一起比較安全;其餘成員則需要照顧家眷。這看似是正確的決定,然而他們不曉得抵達曼尼普爾邦會發生什麼事。

人數減少後的威廉斯家族搭火車到蒙育瓦的河岸搭船站,阿詹會待到目送家人安全搭上公司遊艇,家人沿欽敦江北上到莫萊縣時,他就會回到眉謬附近的叢林,找留在那裡的工人與大象。

抵達蒙育瓦後,他們發現自己並沒有落後公司的其餘家庭太多,孟緬的第二批撤離人員仍在那裡,茫然等待遊艇到來。此時公司不安心派婦幼獨自前往,於是利用剛抵達的威廉斯,命令他不能獨自回去眉謬,要護送這50幾人到莫萊縣。威廉斯跟上司爭論,有要事在身,亟欲回叢林支付騎師薪餉,確保大象安全待在營區。但是上司不准。

接著公司遊艇抵達。這艘本來是5、6人搭乘的豪華遊艇,現在被這群人擠得水泄不通。露天甲板變成大通鋪,從這頭到那頭,婦女孩童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塊。後頭拖著一艘小船,船上載著一個因為罹患麻疹而被隔離的家庭。威廉斯這樣安排是為了確保其他家庭安全,當然,他心裡一定也想著蘇珊,因為蘇珊才剛發現自己又懷孕了。

他們抵達莫萊縣後,其餘旅客的憂慮加深,這個簡陋的河畔小村莊阿詹和蘇珊瞭如指掌。這個村子偏僻簡陋,根本算不上文明,沒有任何主要交通工具可用。被趕到緬甸邊境的邊緣,逼向山脈,由此可以清楚知道英國人已經失去掌控權。如果仰光和曼德勒不安全,那還會有哪裡安全?

尤其對英國難民而言,印度的伐木公司與茶園真的是及時雨,提供補給品、基本避難處與協助;堅強博學的員工對英國第十四軍也極為重要,因此當時一位高等法院法官寫道:「『茶葉』和『柚木』聯手解危。」

所有人等待公司下達指示時都極度恐懼困惑。威廉斯善用時間,安排物資、裝備、大象,以防婦女們必須徒步走向曼尼普爾邦。所有人都接種霍亂疫苗,這是明智的做法。

威廉斯的朋友兼上司喬福.波司塔克已經開始聚積緊急物資,停止所有伐木工作,好騰出大象來使用。對威廉斯而言,這是大象參戰的開始。此時是1942年2月,大象被徵招去搬運物資,運送病人與老人,甚至幫忙拓寬道路。公司立刻搭建休息營地,但很快就被政府接管。

噩耗持續傳來,新加坡、馬尼拉、吉隆坡都落入日軍手中,東京當局不停發起攻擊,甚至轟炸澳洲。

阿詹很清楚這對困在莫萊縣的家庭意味著什麼,他們得前往印度避難。上級下令徒步旅行,如果沒有大象搬運新鮮與罐裝的食品物資、寢具、帳篷,撤離計劃根本沒辦法執行。一行人將從莫萊縣徒步旅行到與曼尼普爾邦接壤的緬甸達武村(Tamu),旅程約六天。達武村將作為展開下一段旅程的集結準備地:翻越達武村後頭的崇山峻嶺,前往因帕爾平原(Imphal Plain)。

過去幾週的發展刺激了緬甸的外國人,此時,無數難民正逃向印度。大道水泄不通,威廉斯認為最好走小徑。人潮擁擠,大象實在難以通行,加上大批群眾聚集,沒有廁所可用,環境衛生變得危險。

公司要撤離40名婦女、27名孩童和110頭象,分為兩組。威廉斯和波司塔克負責帶領第一組,有22名婦女,15名孩童,男人、騎師、僕人、挑夫共83人,再加上56頭象,其中有18頭獠牙象。艾芙琳.波司塔克和蘇珊用存糧來規劃旅途餐點。婦女由波司塔克負責,大象由威廉斯負責。由於這裡是威廉斯的舊總部,威廉斯認識大部分的象,不過班杜拉不在其中。大象是用來載運物資,不是載運人。他們從緬甸西北部的欽山附近僱來低層勞工,也就是苦力,幫忙抬臨時做成的擔架,運送年幼的孩童和嬰兒。

1942年2月23日星期一上午10點,他們離開莫萊縣。此時熱季才剛開始,一天比一天悶熱許多。許多夫人從沒陪丈夫巡視過叢林,初次在叢林旅行,沒有適合這種旅行的衣物或鞋子,打扮得像要去參加主日崇拜的教區居民。尤其是她們的都會鞋,在不平的地面很容易壞掉,而赤腳走路簡直就是找死,因為水泡與穿刺傷會導致感染。

在撤離的家庭和衣衫破爛的苦力後頭是一列長長的大象隊伍,不疾不徐,莊嚴威武,滿載行李、露營裝備、食物,包括1百隻雞和60隻鴨。這對大象也是全新的體驗,牠們不習慣看見那麼多陌生人,尤其是白人,那些白人的氣味和舉止都不同於牠們這輩子見過的其他人類。

從一開始,一行人就建立日常作息,每天早上5點30分起床,著裝,吃早餐――喝一杯茶,吃粥和厚片麵包沾果醬。一小時內,團隊打包整裝後,便出發走10英里。威廉斯留下來安排大象載負行李,大象準備好後,他就會快速前進,趕過人群,在前頭尋找適合過夜的地方。沿路大多有豐富的草料,有許多大象可以吃的植物,而且幾乎隨時可以找到好水源,這令他大感寬心。

第一段旅程相當平坦,有助於體力較差的人調適,所有人都能順利走完,沒人身體不適。不過,令蘇珊訝異的是,崔夫變得執拗。他習慣自己走,每當被迫待在苦力抬的帆布吊床時,就會抱怨被禁錮。他遺傳了父親的獨立與堅毅。

下午,炎熱的高溫出現時,大家就結束當天的旅行,每個家庭都能在自己的帳篷獨處。存糧豐足,午餐吃燉雞肉、起司和餅乾;飲茶時間吃布丁、麵包、果醬;晚餐吃三道菜。氣氛變得像融洽的社區。威廉斯寫道:「婦女們全在接獲通知幾小時後被迫離開舒適的家,丟下所有財產,但卻能保持心情愉悅,著實不可思議。」然而,隨時間過去,大家不免出現不和。近晚選營地時,幾名婦女會爭搶稀少的陰暗處。蘇珊沒有加入爭搶,因為身為團體領導人的阿詹強調過,自己的家人只能選最差的地方。

不只人有壓力,阿詹敏銳地察覺到大象也感覺到壓力。這對大象而言是新生活,正常的規矩或節奏都不適用,以往的日常行程沒了――早晨點名,工作,下午洗澡,放進叢林過夜。現在牠們得走好幾小時,下午沒得洗澡,接著還要被鏈子綁到早上。晚上不能去覓食,不僅大象難受,象夫也辛苦,必須去收集數百磅的竹子、草、樹枝。

威廉斯擔心敏感複雜的大象不知道會如何宣洩壓力,尤其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初,大象只是有點焦躁易怒,不過幾天後,大象的不快就變得更加明顯。每晚騎師只要一不注意,大象就會乘隙逃跑,不過總是很快就被抓回來。有一天下午終於群起爆發,幾頭象開始逃跑,引發混亂,其餘的象也趁亂逃走。數十頭象衝向茂密的叢林,工人迅即行動,跑去抓住腳鐐的拖鏈;婦女孩童則躲到大樹後頭。大象很快就又變得順從,威廉斯寫道:「所幸沒鬧出人命。」

但是好運並沒有維持下去。

1942年3月2日星期一,時值盛夏,他們抵達邊境的達武村,一片嘈雜混亂。這個廣闊的邊遠村落原本寂靜,有約莫一百戶家庭、一間法院、一間電報局。「但是現在變成擁擠的瓶頸,擠著數千難民,印度人居多,所有人都在想該怎麼走崎嶇的小徑,翻越海拔五千英尺的高山,順利走完接下來的50英里。」威廉斯寫道。

村裡狀況越來越糟,混亂骯髒,充滿恐懼,大部分的事都還沒安排,沒有衛生設施。雖然情況已經很糟,但是人人都知道接下來還會更糟,因為過了達武村後,全是荒山野嶺。

這裡非常不適合讓人避難,更不適合大象待。整個旅行期間,約束大象的行為給威廉斯帶來許多難題,現在他更覺得自己像在掌管倒數計時中的定時炸彈。威廉斯決定,不論如何一定要送18頭獠牙象回莫萊縣,留下性情比較溫和的母象跟他們一起走完剩餘的擁擠旅程。

村子裡熙熙攘攘,威廉斯叫大象停在村外。婦女孩童前去看村裡發生什麼事,威廉斯和象夫開始卸下大象身上的行李。行李必須重新整理分配,因為大象的數量減少了,有些物品甚至得直接丟掉。

氣候炎熱,塵土飛揚,令人無法忍受,所有人都精疲力竭。騎師們把包裹一個個往下遞給地上的營地工人:帳篷、行李、炊具、無線電收音機。威廉斯遊走於大象間,清點裝備,試著分門別類。突然間,一場意外引起威廉斯注意。10碼外,一名象夫在一頭獠牙象上頭,遞出一個色彩格外鮮豔的「航空旅行箱」,表面有泰姬瑪哈陵、人面獅身像、艾菲爾鐵塔的圖案。一名經驗老道的營地工人伸手去接,看起來沒有挑釁的動作,但是那頭象卻將巨大的頭顱往下頂,把工人撞倒在地,把頭頂上的象夫也甩下來。

附近目睹這個駭人場面的群眾嚇得四處逃竄,威廉斯和所有騎師則跑過去幫忙馴服那頭獠牙象。但是為時已晚,大象用頭撞擊的力道強大,把工人撞得粉身碎骨。目睹攻擊的人說受害者面目全非,不只認不出原來的樣貌,甚至認不出人形。這正是威廉斯和其餘工人看到的畫面。他們用布蓋住毀損的屍體,趕緊抬離。

不過隱藏得不夠快,群眾已經看見慘劇。這差點引起難民恐慌,一名十幾歲的英國撤離者在日記中記錄這件事,說事發後,有些英國旅客發現低薪苦力不再那麼想為他們工作。現在光是幫英國人搬行李似乎就萬分危險。

蘇珊跟其餘的人抵達後,看得出來阿詹心力交瘁。不過,還是得把焦點放在解決現實問題。威廉斯招集團員,向眾人解釋,現在必須大幅減少每人可以攜帶的行李――每人只能帶60磅。任何人只要有攜帶非必要的貴重物品都得丟掉,於是銀器、精緻的綠色摩洛哥皮革化妝盒都被棄置。被丟棄的不只有奢侈品,連帳篷與露營床也丟了。「如此一來,」蘇珊寫道,「才覺得自己比較像一群要撤離的人,我們本來就是難民。」

威廉斯家沒有貴重物品得丟棄,但卻有更痛苦的分離。廚子約瑟夫把妻兒留在家;安內也還有家人在緬甸。戰爭經常會導致邊境關閉數年,如果兩人繼續前往印度,有可能會回不去。面對這種很可能發生的情況,威廉斯即便痛苦,仍斷定他們待在緬甸比較安全,認為帶他們繼續走是自私的。「時候到了。」阿詹告訴蘇珊,「該告訴他們必須回家了。」

阿詹走向兩人,蘇珊看著。「那一刻對三人都是痛苦的。」她寫道。阿詹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可以報答兩人服侍陪伴數十年,只能拿出口袋裡的所有錢,還想辦法跟他認識的每個人借錢,湊出一年的薪餉給兩人。過去二十二年來,安內很少離開阿詹的視線,從清晨到深夜,兩人都形影不離,然而,此刻卻要在最糟的情況下分離,保持聯絡的機會渺茫。威廉斯能做的,只有提醒個性單純、容易相信別人的安內,別向人說自己身上帶錢;安內對他的重要性,在緬甸幾乎無人能超越。他們最後一次道別時,沒人說得出話。

威廉斯看著安內跟在約瑟夫後頭走進叢林,「沒有回首」。威廉斯從此不僅再也沒見過他,也全無他的音訊。

兩天後,威廉斯和波司塔克帶領的人啟程,威廉斯在前頭探察,婦女孩童走在中間,大象殿後。他們正走入曼尼普爾邦的山區,將在這片山區旅行超過一星期。狹窄的岩石路徑向上傾斜,日復一日,他們成一路縱隊步履維艱,路上還有數千旅客。印度旅客把家當擠在箱子裡,頂在頭上,跟他們錯身而過。

情況不斷惡化,霍亂引發的問題漸趨嚴重,屍體被棄置路上,腫脹又爬滿蛆,有時還有許多蒼蠅在屍體上盤旋。由於沒時間埋葬,威廉斯只能在孩童趕上之前把屍體拖過陡峭的土堤,不過腐屍傳來「一聞便知」的惡臭瀰漫道路,母親們都催促孩子趕緊通過。

他們不斷往海拔高的地方走,氣溫越來越冷,晚上找塊小地方,蓋著薄毯子睡覺。

幾家印度茶葉公司派人在沿途搭建避難所,但是大多還沒完工,而且只有極少數裡頭沒有前面大批旅客留下的一坨坨糞便。配給糧食不足,路途愈漸難行,每個人的體重都減輕了,他們唯一的消遣大概是聽無線電收音機,但是每次收到清楚訊號時,總是聽到可怕的消息。

1942年3月8日,仰光落入日本人手裡。有人到仰光的高級社區四處搶劫,賽馬在街上遊蕩,大火失控燃燒――許多火是西方人離開時縱的,目的是不想把有價值的物品留給日本人。這樣的情況不僅重挫士氣,失去緬甸唯一真正的港口也會造成嚴重後果。現在,盟軍補給必須從印度經由陸路運送,但是由於地勢難行,加上缺乏道路與基礎建設,陸路運輸將成為嚴重的問題。

到緬甸的戰地記者傳來消息,局勢嚴重。仰光失陷後,整個緬甸大敗,印度受到威脅。數千難民湧出仰光,朝西北邊逃向印度,人數不斷增加,來自緬甸各地的人紛紛加入,逃往相同的方向,阻塞了為數稀少、路況糟糕的可行道路。

緬甸在後頭,威廉斯一家人跟其他難民正在翻越高山。海拔五千英尺,水質惡化,大象經常超過一天不肯好好喝口水,令威廉斯很傷腦筋。小崔夫現在得自己走路,對這個消瘦的四歲孩子而言,旅行已經變成疲累艱苦。不論年齡,人人都是又餓又累。

一行人艱難前行,走過一個又一個轉彎處,最後,走過一處彎道後,他們終於看見開闊的景色:下方平坦的曠野綿延數英里。他們即將離開山區,前方只有一條路,延伸數英里,旅客塞滿整條路,各個拖腳而行,激起如煙的紅塵。

總共有約莫60萬難民鋌而走險逃向印度,大多往西行,不過有些人選擇北方的荒涼路徑,穿越胡康谷地。這是當時史上規模最大的人類遷徙,只有五萬英國人,大多是印度人,可能有八萬人死於途中。

離開了山區,威廉斯興奮極了,但也知道旅途的盡頭艱險難行,前方有幾個溝壑,上頭都橫跨著結構單薄的橋梁,沒辦法承受一頭象的重量。每次穿越溝壑,象夫都得指揮大象繞橋而行――先下陡峭的邊堤,再爬上對面的邊堤。威廉斯警告過象夫,就算橋看似堅固也不能走,但是還是有一個象夫以身試法,結果大象一踩,橋就塌落。那頭母象緊緊攀附在堤上,騎師向前跌落。

母象聽見轟隆巨響和受到驚嚇,驚恐地往回衝。威廉斯看見母象朝自己跑來,但是沒看見騎師和行囊。他揮舞裝著矛頭的枴杖,試圖攔下母象,但母象不為所動。他只好迅速讓路,母象快速跑過他身邊,最後調頭,朝大家行進的方向奔跑,再次從他身旁跑過。他驚奇地看著母象用根據科學理論近乎不可能的動作翻越那道溝壑,看起來像是跳過去一樣。不過幸好一切都沒事,那頭象不想離開同伴,回到同伴的隊伍裡。

這次意外倒有收獲,那就是母象至少暫時把道路上擁擠的人潮嚇光了。蘇珊和阿詹想拿這件事來跟崔夫開玩笑,但那個小男孩走了一百英里,「垂著頭,精疲力竭,累壞了,連聽笑話的氣力都沒有」。

目的地是伯萊爾(Palel),在緬甸境外,印度曼尼普爾邦境內,一行人抵達時全都耗盡氣力。蘇珊儘管懷孕,但看起來卻瘦巴巴的,瘦了15磅。大象狀況也很糟,不過現在能獲得自由,去洗澡覓食。大象和象夫留在伯萊爾,威廉斯和波司塔克陪婦女搭英軍卡車,旅行160英里到迪馬普爾(Dimapur)的火車站。威廉斯很高興象夫能休息,象夫「犧牲一切,拯救英國婦女兒童,幫助他們通過史上最艱困難行的撤離路線」。

逃難的家庭啟程後,雖然路況顛簸,卡車懸吊系統差,但是都無所謂了,人人樂得能坐著。他們在因帕爾的大型難民營休息兩夜,茶葉公司用竹子搭建了數座停機棚,很像小屋,讓數百名撤離人員住。每個家庭分配8平方英尺的空間,有機會洗澡與飽餐,還能用電報發簡短的訊息回家。

然而,對蘇珊和阿詹而言,這個放鬆的時刻卻被壞消息給毀了,他們被迫承受另一次分離。這次官員告訴他們,說「緬甸人」不能越境進入印度。阿詹動用所有人脈,崔夫的褓母才獲得通融,但是不管阿詹怎麼懇求,官員就是不肯給可憐的商鏢通融,不准他繼續前進。阿詹向商鏢保證,說婦女安全上路後,自己就會回來找他。蘇珊記述道:「隔天早上商鏢站在那裡,看起來既孤獨又失落,我們心情沉重地揮手道別。」

他們從因帕爾搭軍用卡車行駛130英里路程到迪馬普爾,下午7點30分抵達,當時下著雨。他們獲得好一陣子沒見過的食物――茶、土司、果醬。那晚11點30分,聽到通知哨音後,他們搭上火車,第一輛火車發動後出軌,他們被耽擱了一天,不過最後婦孺們還是安全搭上一輛能正常行駛的火車。

蘇珊往窗外看著阿詹站在炎熱的月台上揮手道別,他穿著平常的野外服裝――由於最近有機會洗衣服,因此衣服燙得平平整整的――但衣服裡的那個人看起來卻疲憊不堪。這一幕令她心痛。阿詹發現她表情變了。「別擔心!」阿詹在火車聲中對她大聲說。阿詹大聲說自己很高興她和崔夫安全了。「我們很快就會再團聚的!」阿詹保證道。發動機持續發出規律的嘶嘶聲,壓過所有聲音,火車震一下後緩緩前行,他們猛力揮手,直到看不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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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大象先生:勇闖緬甸叢林》,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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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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