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深度瞭解北捷事件,請丟開電視遙控器,讓我們自己去找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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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玄史生 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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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場合的隨機殺人事件,在臺灣是相當晚近才出現的一種犯罪行為。而或許由於前幾次事件所造成的傷亡數字不大,引起的關注程度亦有限,我們的社會輿論,其實並沒有非常深入地去討論這些罪行的背景原因與社會的因應之道。

也因此,當鄭捷案這種符合西方犯罪學者所謂「大量殺人」(mass murder)定義的事件,真正在國內發生的時候,我們立時顯得措手不及。在沒有前例可究的情況底下,臺灣社會對於這類事件的認識,整體而言其實非常不足,學術搜尋引擎或者出版市場當中,所能得見的論述也都相當有限。

普遍來說,我們腦海中關於大量、隨機殺人案的聯想,多半會牽扯到鄰國日本,或者是校園濫射事件(school shooting)時有所聞的美國,乃至於2011年發生在挪威的一場血腥屠殺。而若欲理解、談論這樣的社會問題,我們或許也可以從外國的經驗當中,找到一些思想上的幫助。

「大量殺人」的犯罪案,在美國起始的相當早(例見1927年的美國貝斯聯合學校爆炸案)。特別是能夠輕易製造大量傷亡的槍枝開放民間持有,這對於隨機濫射事件的發生,無疑有推波助瀾之嫌。或也因為同類型事件的高發生率,美國的犯罪心理學與精神醫學研究者,出版了不少相關的著作,都在談論大量、隨機殺人的犯行成因與因應方法。

Photo Credit:  Howard61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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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貴的是,許多這些學者也會在熱門的新聞網站上,將自己與其他同行的研究心得,轉化為大眾語言,增益公共討論的質量。在2012年的美國奧羅拉戲院濫射事件過後,許多知識分子亦曾於The Huffington Post等知名新聞網站當中,針對相關議題做過一系列的討論。其中一些內容,或值得我們在談論鄭捷案的時候,做為參考、借鑑。

外國新聞網站上關於大量殺人事件的一些討論

奧羅拉戲院濫射事件發生在美國時間2012年7月,當著名電影《黑暗騎士:黎明昇起》在科羅拉多州奧羅拉市的一間戲院首映時,嫌犯James Eagan Holmes忽然擲出煙霧彈,並以半自動步槍、霰彈槍等武器向滿座觀眾開火濫射,造成12死58傷的慘劇。警察雖在兩分鐘內迅速地趕抵現場,並順利逮捕了自稱「小丑」(即《黑暗騎士》系列電影首部曲當中的反派角色)的Holmes,仍未能阻止強大火力在瞬間造成的嚴重死傷。

奧羅拉事件也是典型的「大量殺人」之一。犯罪心理學者雖然長年蒐集、研究這類案例,並試圖找出防治方法,但遺憾的是,許多學者都不約而同地承認:在這種隨機、大量殺人行為的研究分析與實務工作當中,學術前進的步伐,仍相當有限。

曾以「大量殺人」為主題出版過諸多論著的知名學者Jack Levin,便曾在The Huffington Post的一篇專欄文章當中,談論了一些困難處。他指出兩個核心問題:第一,在防治上,即便我們能為曾經發生大量殺人事件的公共場所加強防範(例如為校園加裝金屬探測器、為電影院加派警力),但只要歹徒有意造成大量傷亡,隨時可以找到各種人潮密集的地方執行其計畫。第二,在預警上,即便我們能以後見之明,指認出嫌犯在事前透露出的一些徵兆,但人們卻很難在事件真正發生前,將他們察知的蛛絲馬跡,連結到一場即將發生的隨機濫殺行動。

另一些心理學者也透露出同樣的無力感。在2008年維吉尼亞理工濫射事件發生後,科學新聞網站LiveScience的一篇文章訪談了諸多專業人士的意見。而幾位心理學家都指出:即便我們能夠從諸多個案研究當中,歸納出嫌犯共同的性格特徵、人生經驗甚或心理問題的傾向,但這些結論在實務上並不具有太大的意義,因為擁有相仿特質的人比比皆是,但絕大多數人都不會成為大量殺人的兇手,簡單的標籤化,對於真正的犯罪防治其實並無幫助。

“Even when you pull the pieces together, they really don’t add up."
– Mary Muscari, a forensic nurse at Binghamton University

在2012的奧羅拉事件裡面,LiveScience也再度針對大量殺人犯的預警問題,詢問諸多專家的意見,他們得到的結論,仍舊無法令人感到振奮。任教於天普大學的心理學家、曾任美國心理學會主席的Frank Farley指出:心理學家的實驗與理論可以回答普通情境裡的問題,但對極端的案例則不一定有效。而從科學角度來說,可供心理學家進行研究的「大量殺人」事件不多,許多個案如奧羅拉濫射事件,足以參照的資訊也顯得不足。

另一方面,杜克大學精神病學系的退休教授Allen Frances更曾絕望地在他的文章當中斷言:我們永遠無法確知大量殺人者的動機,或者能夠把這些潛在的罪犯從擁有相仿動機與經驗的人群當中預先挑揀出來,我們也根本無法預測誰會在什麼時候犯下濫殺罪行。

Frances的見解雖不見得是心理學者的絕對共識,但「大量殺人」的研究確實不易進行。曾為這一論題投注諸多心力的紐約上州醫學大學醫師James L. Knoll IV,在最近一篇回顧性質的文章當中,具體地談到了心理學家在研究上的侷限:除了「大量殺人」的案例過少,許多犯罪者其實都未能在事件當中存活下來(當場被格斃以外,也因為有些大量殺人的犯罪行為模式是「殺人後自殺 Homicide-Suicide」)。而即便研究者可以訪談到犯罪行為人,他們也可能為了後來的法律利益,拒絕誠實以對。

儘管Knoll在實務上同樣贊成大量、隨機殺人行為的預測與防治難之又難,但他認為我們仍保有一線希望。2012年11月,在奧羅拉事件發生不久後,美國密蘇里州波利瓦爾市的警察,逮捕了一名同樣意圖在電影院裡發動屠殺的20歲男子Blaec Lammers,這名未遂犯除了對犯罪計畫坦承不諱以外,警方並且發現他所持有的武器與奧羅拉濫射事件的兇嫌相仿,顯見他亦有效法奧羅拉案的意圖。然而,警方所接獲的明確情資,其實來自於Lammers的母親,她的通報是阻止此一案件發生的關鍵,否則,電影院內濫射無辜的慘劇勢將再度上演。

據此,Knoll於一篇較通俗性的文章當中指出:在大量殺人的犯罪防治問題上,近親好友最可能在事前掌握到犯罪者無意間洩漏的明確警訊,他們的即時通報是至為重要的關鍵,而社會必須讓這些人知道可以向那些單位求助。另一方面,鑑於Lammers所表現出的模仿傾向,傳媒之於「大量殺人事件」的報導,應建立起共同規範,勿使新聞將犯人英雄化或妖魔化,或能有效遏止模仿效應的擴散。

另外還有一些學者對於「大量殺人」的預防也持較樂觀的看法。心理學家Raj Persaud與Ramón Spaaij撰文介紹了同行Peter Langman的研究,Langman發現,在他所蒐集的十個大量殺人犯罪案例當中,有一半的犯罪者都表現出精神分裂譜系的疾患(schizophrenia-spectrum disorders,我使用的這個譯名來自於臺灣精神醫學會)。

Persaud與Spaaij認為:只要能夠對大量隨機殺人犯的心理狀態有更細緻的認識,人們或許還是有機會循著更多特定的線索,在這類犯罪的預警上變得更加敏感。該文另外介紹了Paul Mullen等人的研究,他們的論文從數個大量殺人案例的分析當中發現:這些罪行的發生,很可能受到了媒體對同類案件報導的影響。論文因此也建議:傳媒應建立起大量殺人事件的報導規範,以防止新聞本身成為下一場悲劇的催化劑。

Persaud與Spaaij的另一篇文章則談到了所謂「暴力電玩」與大量殺人犯行之間的關聯性。2011年挪威的屠殺事件發生後,兇嫌自承是知名遊戲《魔獸世界》與《決勝時刻》的重度玩家,這兩款遊戲都被認為具有程度不等的「暴力」內容,也因此掀起了電玩是否觸發暴力行為的爭論(同主題的辯論,讀者另可參見鄭國威的〈科學辯論:暴力電玩對未成年人的影響〉)。

Persaud與Spaaij的文章雖然著重於虛擬世界如何反映真實人格的研究發現,但他們也談到:一些研究曾指出電玩不僅不是助長暴力的因素,還可能吸收(absorb)了或將發生於真實世界的暴力行為。另外,線上遊戲的玩家族群,也並不如同刻板印象所描繪的那樣,都是懵懂無知的小鬼頭。他們的分布範圍從家庭主婦到各行各業的從業人員,幾乎無所不在。若把電玩暴力與青少年問題劃上等號,並不是一種正確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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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鄭捷案的延伸討論

面對鄭捷案,很多人的第一個反應都是哀嘆「社會病了」。而如果我們真的打算找到「社會的病因」,以及針對這類案件的因應之道,那麼,形成一個良性的公共討論顯然是必要的。鑑於臺灣未曾遭遇像鄭捷案這樣的大量、隨機殺人事件,我們可以參考其他國家在同類議題上曾經發展過的討論,並藉以辨識出目前有關鄭捷案的媒體資訊與各方意見,哪些是值得談論的焦點,哪些又是應當被忽略的旁支問題。

上文簡單挑揀了一些國外新聞網站的內容,它們當然只佔總體輿論的一小部分,但其中一些意見,仍可為我們對鄭捷案的認識帶來幫助。

首先,心理學者大抵認同:目前沒有一種科學方法可以準確地預測與防止大量、隨機殺人案的發生,但隨著學術研究的繼續前進,我們對於這類罪犯的心理狀態,仍可能有更深入的發現與瞭解。另外,也有實例證明:當人們掌握了嫌犯所透露的明確警訊並預做通報時,確實可以阻止類似案件的發生。

實際上,如同前面所談到的Blaec Lammers一樣,國外的一些「大量殺人」案例(例如維吉尼亞事件的兇手趙承熙),在事件發生前都曾透露出一定程度的警訊。同樣的,在鄭捷案發生以前,他的國中同窗好友曾獲得預警,鄭所就讀的東海大學也曾接獲匿名電話的通報,而校方確曾做出相應的處置,可惜所有這些一閃而逝的機會,都無法挽回後來的悲劇。

鄭捷案可能暴露了大學校園對於學生的心理輔導機制仍有改善空間,前述學者如Knoll等人亦曾建議:若欲降低「大量殺人」的發生率,發展更完善的心理衛生政策與體系,可能有助於針對特定個案做到更好的適時介入與風險評估。就目前的情況而言,鄭捷案意外加速了《學生輔導法》的立法進程,這應當是個好的轉變。然而,如同東吳大學法律系教授胡博硯的觀點,我們也應當持續關注大學對於學生的實質關懷工作,是否在立法後就能擺脫目前的人力不足、素質參差等窘況,而真正得到落實。

第二,鄭捷案發生後,《民報》在第一時間所發出的媒體節制呼籲,在社群網站上獲得了高度的分享與認同。而若參照前引文章,那麼針對大量、隨機殺人案件的報導規範,確實非常重要。實際上,《民報》所言不只是基於模仿理論的一種片面推衍而已,如果既有的研究已顯示出「大量殺人」與傳媒在同類案件報導上的推波助瀾有關,那麼這些研究成果(以及身體一向很誠實的蘋果日報)就很值得注意。《華爾街日報》的一篇報導提供了有關的建議,其中一些作法或許顯得保守,但不失其參考價值。

第三,如果連專業心理學者都認為「大量殺人」的成因極端複雜,那麼絕大部分有關鄭捷的片面猜測與聯想,其實很難提供確定的線索。反過來,許多這類言論除了製造無謂的標籤與對立以外,對於我們的公共討論,或許不會有任何幫助。

鄭捷案發生後,臺灣部分的傳媒仍舊展現了他們令人厭煩的一面,許多媒體迫不及待地要在鄭捷的寢室門聯、喜愛的電玩遊戲等枝節上做文章。問題是:全臺各大學男宿的寢室門口都有很多相仿的裝飾(媒體也顯然並不熟悉流行於這個世代的「為什麼要放棄治療?」玩笑),我們隨便都可以在網路上找到同樣難笑的例子。而一間多人寢室門外張貼的對聯如果可以連結到住宿者的犯行,按照這種邏輯,鄭捷的同寢室友恐怕也要受到無謂的牽連與懷疑。

再者,鄭捷聲稱喜愛的兩款電玩《英雄聯盟》與《神魔之塔》,一來其內容與「暴力殺人遊戲」實在有段距離,二來其玩家數目全世界加總起來大致在數千萬之譜,如果這兩款相對溫和的電玩作品確為製造青少年殺人兇犯的禍因,只怕這數千萬玩家的犯罪已然翻天覆地,地球也早就被更多更「暴力」的電玩遊戲給毀滅了吧。

兩年前,當臺灣的電子競技隊伍奪得《英雄聯盟》世界冠軍的時候,媒體可是用奪冠凱旋、光榮回台一類的字眼在談論這些「電玩小子」。同樣的一款遊戲,拿世界冠軍的被說成是「用手中的鍵盤站上世界舞台」,電玩產業在這種時候就需要政府的鼓勵與支持。兩年後,數千萬玩家裡面出現了一個犯下重大兇案的殺人犯,電玩又立刻被暗示為「打打殺殺造成暴力傾向」的禍因。傳媒對新聞素材的把握與捏塑,可見一斑。

電玩與暴力或其他社會問題的關聯性,當然可以、也應該被討論,但討論絕不可能藉由這樣的新聞方法被實踐。而閱聽大眾裡頭,若有父母輕信這些報導,回頭跟孩子爭吵遊戲裡的「暴力」問題,恐怕只會掀起無中生有的世代戰爭,讓倒楣的青少年族群在大翻白眼之餘,益加確信傳媒果真是臺灣的正宗亂源。

更可怪的是,在鄭捷案發生後,一些政治人物與媒體名嘴也忽然化身心理學家,大肆臆測鄭捷案是三月學運的漣漪效應所致,或者把電玩中的殺人與鄭捷行為的連結闡述為一種不證自明的關係。我們甚至可以看到有人把鄭捷的偏差歸因於現代社運的「公民不服從」理念(參見警察大學教授葉毓蘭的言論),這種重大發現完全應該登上國際學術期刊,讓全世界的政治與心理學者長長見識(我是認真的,如果「公民不服從」真的能夠被推導到「大量殺人」,這絕對會是國際級的學術……新聞)。

我們當然可以、也應該藉由談論一個青年罪犯的「製造過程」,來集體反省一個社會可能存在的問題;而從各種立場出發的意見乃至於延伸推論,或也可以增益這一討論的質量。然而,這並不代表北捷事件可以與任何被隨意把握的概念連結在一起。如果我們只是在運用個人的浮泛想像來「創作鄭捷」,那並不能為公共討論創造出任何意義。

Photo Credit:  玄史生  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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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的簡單結論是:如果我們真的想要在集體缺乏認識基礎的情況下,瞭解關於一個大量隨機殺人兇手的心理學、犯罪學乃至公共政策問題,那麼求教專家會是最有效率的途徑(根據這個想法,我推薦《臺灣醒報》的這則報導)。而如果新聞頻道與談話性節目裡頭沒法看見專家,那麼我的建議是轉到公視或其他優質的節目或頻道去碰碰運氣,或者乾脆丟開電視遙控器,讓我們自己去找專家。

「大量殺人」在國外有許多經驗與討論值得參閱,本文只能在新聞瀚海當中做部分的、片面的挑揀,而隨著鄭捷案的後續效應,可以預見還會有更多有益的資訊或著作被引介到國內,增益我們對這一議題的認識。

但在這之前,我們應當注意:任何一個類似鄭捷這樣的極端案例都非常複雜,心理學家還沒有找到一種簡單的原因可以完整解釋大量、隨機殺人者的心理結構。而實際上,我們對於鄭捷的簡單歸納,或許都只是在滿足我們自己對社會問題的片面想像。諸如「電玩造成暴力傾向」或「學運造成殺人兇手」的論調,在缺乏充足論證的情況底下,其實就只是在反映言說者自己原先對電玩與學運持有的負面觀感而已。

如同吳易澄醫師所言,將問題推諉於簡單的原因,除了不負責任以外,也限縮了真正認識問題的空間,並且深化無謂的對立。如果我們不是只想找到一個「非我族類」的標籤來滿足自我的安全感,而是真的打算要認識鄭捷與他所代表的意義,找尋問題的根源與因應之道,那麼,還會有更多來自專業領域的意見,值得我們離開亂七八糟的新聞台,進一步地去查訪、諮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