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驚訝的英超體驗:酋長球場和那些苦憂參半的「槍手」們

令人驚訝的英超體驗:酋長球場和那些苦憂參半的「槍手」們
Photo Credit:翁稷安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的朝聖之旅,在各式反差下告一段落,驚訝於球場附近的景緻、驚訝於球場的入場方式,更訝異球隊的處境與球迷的憤怒、不安。

2016年4月30日,英國倫敦酋長球場(Emirates Stadium),阿仙奴(Arsenal)對諾里奇(Norwich)。

這是第三次在國外看球,前兩次分別是日本J聯盟的浦和紅鑽和德甲的拜仁慕尼黑。阿仙奴的意義最為不同,還稱不上忠實,但自己勉強算得上是「槍手」球迷【1】,雖比不上多年前的死忠投入,這幾年仍維持斷斷續續的關心,所以多少帶有些朝聖的心情。特別是對教頭Arsène Wenger,從我進入足球世界,他就已經帶領阿仙奴,這麼多年下來,所謂的「名帥」在場上來來去去,他仍毅立不搖,不論順境逆境,總是能想辦法帶領著槍手們渡過晴雨。

沒有想到,這樣單純的朝聖之旅,最後竟帶給自己無數的驚訝,成為最獨特的看球經歷。

在眾多平房裡的球場

去過三座城市,不同的球場,越來越覺得球場就是城市的縮影,每次看球,除了球賽本身,更可以嗅出城市隱藏的氣味。

一出The Tube(地鐵暱稱),迎面而來的不是浦和與慕尼黑那樣的空曠,而是一排排低矮的樓房,住宅區的景緻很難想像這附近會有足球場,一度還懷疑是不是出錯了車站。幸好沿路已有許多身著球衣的球迷,這倒是在各球場都適用,要在比賽日到達球場,最簡單的方法,就是跟著球迷的人群。

阿森那
Photo Credit:翁稷安
隱藏在一排民宅的酋長球場,去看球跟著球迷走就對了。

在默默跟著大家,穿過一兩個巷弄之後,酋長球場赫然出現眼前,雖然還隔著連接的天橋,但球場外牆和鄰近的住家僅隔著一條小馬路。很難想像週邊的住戶,怎麼能忍受賽季一週至少一次的噪音和人潮,如果再考慮其他盃賽,和青年軍、女足等賽事,實在不是太適合居住的環境。就自己粗略的觀察,這些住家似乎也都是空戶,沒有人居住的痕跡,有些甚至連買屋的廣告看板都頹倒在地上。

少數幾戶有人活動的,大半是營業的攤商,利用一樓的住宅,向外搭棚,販賣小吃。沿著這條和球場相對的馬路,形成了精簡版的市集,有些販賣球隊週邊,更多販賣小吃,相對倫敦的物價,這些攤販的食物價格不算太離譜,份量十分充足,很適合看球前先填飽肚子。

除了常見的熱狗、漢堡外,最不同的是有一間牙買加料理,是用煙燻、燒烤的方式處理雞肉,再搭配類似紫米的米飯。不知燻烤使用的是什麼燃料,現場煙霧瀰漫,負責烹煮的廚師都必須戴著工業用的口罩。東西吃起來焦味明顯,但並不難吃,別有風味,十分特別。多數人就買著這些攤販小吃,搭配著啤酒,在那一排無人居住的房舍前,或站或坐,打發入場前的時間。

亞買加料理
Photo Credit:翁稷安

管制森嚴

球場戒備森嚴,從入口到連結的天橋,再到球場的大門,全身檢查不下三四次,這當然不是酋長球場所獨有,比利時的恐怖攻擊才剛發生,整個歐洲都風聲鶴唳,如臨大敵。足球場是顯著的標的,先前發生在法國的恐怖攻擊,足球場便是目標之一。也因此即便檢查有些不便,觀眾也都主動配合,沒有什麼怨言。

阿仙奴球團對球票買賣有非常嚴格的規定,唯有加入會員才能購買門票。然而,上網購入會員資格後,並不保證一定買得到票,只是取得「購票競技場」的入場券而已。槍手的票太搶手,一開放買票,購票網頁馬上塞車,等到連線恢復,多數票都已售完。為了杜絕黃牛,球團又規定球迷之間不能私下買賣,只能透過官網裡的Tickets Exchange交易,這網頁主要是讓不能到場的季票擁有者,出售個別場次的門票,季末再統一結清銷售所得。

購票實在煎熬,球票釋出的速度緩慢,多為零星單人座位,約莫要到賽事前一週才會有較多的球票釋出。對需要規劃好行程的觀光客,這樣的等待有太多的變數。

為了有效禁止私下買賣門票,球團採用十分特別的進場方式,觀眾入場出示的不是門票,而是直接刷自己的會員卡,再前往所購買的座位。諷刺的是,我會知道這樣的規定,是透過黃牛票商人才知道的。

因為很擔心看球的規劃泡湯,透過專門媒介買賣二手票的網頁購票。當收到賣家寄到旅館櫃台的信封時,原本以為打開會是兩張門票,沒想到裡面裝的是兩張會員卡,一張名片大小的卡片,一張A4大小的說明,和一份貼好郵票的回郵信封。卡片上是座位和入場的資訊,解釋著阿仙奴的規定,沒有門票,直接寄送會員卡,使用者依卡片上面的資訊入場,然後在看完比賽之後,將會員卡用回郵信封寄回;如果沒有寄回,則會再加收手續費。

說明裡還特別交待,入場時大門的工作人員並不會特意比對會員的身份,但如果被盤問,請回答這是會員所贈與的禮物,絕不能說是花錢買來的。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風險,請在比賽開始前半小時,人潮最擁擠時再入場。

球迷
Photo Credit:翁稷安

這種「諜對諜」式的交待,讓我滿是憂慮,實際上卻一切順利,就如同捷運刷卡進出,工作人員在意的是有沒有攜帶違禁品,並沒有檢查會員身份。找到了座位,發現旁邊還有三個空位,在幾乎座無虛席的酋長球場有些反常。週圍坐的多半是季票的擁有者,經過幾乎大半年的每週相見,這些來自不同背景的人們,也多少熟識,彼此會打招呼,甚至熱情擁抱。對這兩個突然闖入的陌生東方臉孔,似乎也見怪不怪。

可以合理的推斷,這一排座位大概早就在開季時,就被黃牛給包下來了,這樣也可以避免對其他球迷造成困擾。

上有對策下有對策,不只是網路,球場外面也還有兜售入場券的黃牛。也或許,設立這些門檻本來的目的,即壓抑黃牛,而不是杜絕吧。

Bitter Sweet Symphony

球賽正式開始,總覺得氣氛有那麼一點不對勁。

說起阿仙奴,腦中第一個想起的一定是Nick Horby的《足球熱》(Fever Pitch),書裡充滿緊張的胃酸、亢奮的腎上腺素,以及那有時能用幽默掩飾有時則忍不住在字裡行間爆發的焦慮、不滿。那也是一本真正球迷才會寫得出的書,只有球迷才會不斷讓自己的人生和球賽交融在一起,用球賽銘刻生命的每個時刻,並把球隊的起落作為人生的象徵和隱喻。

一進球場,就宛如走入了《足球熱》的文字裡,而且還是比較負面的那部分。

酋長球場絕不會是那種你想帶小孩來看球的地方,從等待開賽的空檔,一路到比賽結束,現場髒話不斷,不管是和鄰座間交談或直接對球場內的叫嚣,fuckin’幾乎是每個句子的發言詞,ass則是結尾。這些充滿髒字的句子,內容多半和Wenger教練有關。開玩笑地說,看完整場球,你會忍不住以為,Wenger的名字叫Fuckin’,Ass則是他的中間名。

在進場時也注意到許多人手拿一張白底上面印有紅字的海報,坐在自己幾排前的中年女士,更是現場把海報發放給鄰人。很好奇上面到底寫了什麼,球賽開始沒多久,我終於知道了答案。在球賽進行中,這些手持海報的人們,突然高舉著海報,大聲高呼著上面的紅字:「Time for Change!Time for Change!Time for Change!」這樣的抗議,進行了兩次,約莫在10分鐘和70分鐘左右,依自己胡亂的估計,直接拿著海報的,大概數千人了吧,但跟著高呼口號的,大概佔全場觀眾的八成左右吧。

酋長球場
Photo Credit:翁稷安

回來查了才知道,「Time for Change」的訴求,是球迷們已經受不了這幾年下來,阿仙奴不上不下的表現,雖然沒有大落,但長期停滯不前,已經消磨了眾多球迷的期待和耐心,他們希望改變,這些矛頭很自然的就指向這幾年來阿仙奴的化身,視足球為藝術的教練Wenger。

從現場對Wenger滿溢的不滿,會有那麼多人一起呼應,並不意外,那些沒有跟著一起高喊的槍手迷,他們的臉上也多半有著詭譎的贊同笑容,似乎覺得是該給這位F. A. Wenger好好來這麼一下。

這些抗議,不盡公平但可以理解,在上世紀90年代短暫的榮光後,整個21世紀阿仙奴都陷在興建新球場的債務裡,沒有辦法加入其他豪門在夏冬休季期的搶簽球星大賽,並不斷地販售球隊剛培養出來的年輕球員,幾乎成為球員轉手買賣的仲介。在那樣風雨飄搖的時刻,Wenger的支撐是球隊戰績還能維持的關鍵,然而當球場的貸款終於還完之後,這一兩年槍手雖有補強,但在球迷看來仍嫌不夠,在不同戰線戰績看起來依舊只是像想來陪榜的局外人。

沒有Wenger提供的穩定,球隊不可能走過昨日撐到今天,但面對明天,球隊要的是什麼呢?更何況今年還是英超的奇蹟之年【2】,由萊斯特城(Leicester City)的狐狸拿下了冠軍,這是他們創隊132年來的第一次。

持平來說,在球隊紛紛落馬這個賽季,最後阿仙奴還是拿到了第二名。這種愛恨交織、複雜難解的矛盾心情成為今日整座酋長球場的主調。

面對實力遠不如自己Norwich City,阿仙奴踢得死氣沈沈,球迷除了咒罵之外,一直高呼著他們口中的「丹尼小子」(Danny Boy, Danny Welbeck),希望他能上場,並一直對沒讓他上場Wenger報以噓聲,終於Welbeck上場了,也不知對Wenger是幸或不幸,他馬上改變了球隊的進攻節奏,攻進第一也是唯一的進球。

那位發著海報的婦人,當抗議開始回頭看著坐在她身後的年輕男子,男子打扮十分入時,感覺彬彬有禮,在婦人期盼的眼神下,男子有些靦腆的加入高呼口號的行列,舉著從婦人那拿到的海報,有些許遲疑和不甘願。然而,隨著球賽進行,阿仙奴攻勢停帶,只在中場反覆盤帶然後被斷球時,他終於忍不住起身對場上大吼著,「Fuckin’ Shot !」。

wenger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英超阿仙奴的主帥Arsene Wenger 。

那種不覺得該全怪罪Wenger,但也受不了球隊現狀的矛盾,或許是槍手球迷某種寫照。

離開了球場前,順道逛了一下球場附設的販賣部,裡面有各式各樣商品,其中有一櫃整櫃擺放著Wenger的搖頭娃娃,排列整擠,沒有任何一個被取下,在人山人海的商店裡,那專櫃是唯一無人之處。

我的朝聖之旅,在各式反差下告一段落,驚訝於球場附近的景緻、驚訝於球場的入場方式,更訝異球隊的處境與球迷的憤怒、不安。

然而,朝聖的目的還是達成了,除了更認識了這支球隊與這座城市,更重要的,我見到那些全心投入、熱愛著球隊的球迷們,有點粗鄙,但卻是暢快的觀球經驗。

也許,剛剛在球場的某個角落,Nick Horby也正對著場中大吼,咒罵著Wenger的名字。

【1】英超球隊阿仙奴,在1886年由一群皇家阿仙奴的蘇格蘭工人所創立,直到1913年才正式定名。1970年代是阿仙奴的全盛時期,「槍手」(Gunners)這個響亮的匿稱取代了阿仙奴,阿仙奴的隊徽上也一直保留一門火炮。
【2】成立於1884年的萊斯特城在英超的成績一直平平,今年前最好的成績不過是1999-2000年賽季的第八位,2016年卻提前兩週就封王,這個冠軍睽違132年之久,被稱作是「不可思議的奇蹟」。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