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主義與公民國族認同:「前308」氛圍下的馬來西亞獨立電影浪潮

世界主義與公民國族認同:「前308」氛圍下的馬來西亞獨立電影浪潮
Amir Muhammad,《The Big Durian》(2003)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前308氛圍下所攝製的電影,對於馬來西亞不同族群之間是否可以真的跨族群,並未抱著樂觀的態度。各族群的文化、宗教等元素,還仿如一道道無法攀越的城牆。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關志華(出生於馬來西亞檳城。曾留學臺灣,目前擔任私立大學新聞系講師。研究興趣為電影和視覺文化,以及華裔文化研究)

在獨立電影導演Amir Muhammad的「半紀錄片」作品《The Big Durian》(2003)中,學者Farish Noor曾指出馬來西亞人的最大問題是害怕和不願意改變,但他卻樂觀的認爲馬來西亞擁有可以改變的空間。Farish Noor所針對的是馬來西亞人對政治和權威的態度。

無可否認,馬來西亞這十幾年的(反抗/異議)政治氛圍都被一片「改變」聲浪淹沒。而最爲期待的改變,也許是可以跨越國陣族群政治長期為馬來西亞人民所設下的各種族群樊籬。而「跨族群」,也被許多社會運動者和政治評論家認爲是馬來西亞邁向改變的「關鍵詞」。各族群如果可以超越只觀望自己族群與文化,把目光轉向友族的文化與問題,馬來西亞的未來才可能變得更光明。

馬來西亞文化與電影學者邱玉清(Khoo Gaik Cheng)在她的多篇學術文章中,運用了「世界主義」(cosmopolitanism,也被譯為都會主義)這概念來討論馬來西亞近十多年來的政治和文化氛圍的變遷。她對學術界和評論界在討論馬來西亞文化時所用的「多元主義」(pluralism) 感到不耐煩,認爲多元主義骨子裡還是在維護和鞏固既有的文化結構,根本無助於讓馬來西亞擺脫長期籠罩這片國土的族群政治。在尋求解除族群政治的衆多方案中,她認爲世界主義最適合不過。世界主義所主張的是對自己的文化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便可以進行反思,同時又對其他人的文化和習俗有廣度的了解。最重要的是,世界主義基本上所信仰的,是普世的人文主義精神。

邱玉清把世界主義的概念,運用於她對馬來西亞從1990年代末開始出現的獨立電影浪潮的研究上。這群來自不同族群背景的電影創作者,開始超越只對自己族群的關心,而去關注馬來西亞普遍的人權、民主、政治濫權和言論自由等課題。同時,他們也勇於挑戰馬來西亞依據族群差異所建構的國族認同,轉向追求一種共同的公民國族認同(civic nationalism)。

但這種政治氛圍的改變,基本上是1998年「烈火莫熄」(Reformasi)政改運動的延伸。1990年代的經濟起飛、都市發展、高等教育的普及以及通訊科技尤其是數碼科技的進步,讓馬來西亞社會出現了大量受過高等教育,在日常生活裡頻密接觸全球資訊文化的中產階級年輕一輩。「烈火莫熄」運動對執政政權濫權貪污的抨擊和對政治改革的訴求,使到跨族群的政治文化變得可能。馬來西亞年輕一輩民衆也逐漸變得更爲成熟,不容易受到分化族群的政治手段所迷惑。

「烈火莫熄」的衝擊,影響了那些擁有批判思維的文化和藝術工作者,把文化和藝術當成是介入社會的場域,以提倡一種跨文化、跨語言、跨族群的公民政治。「烈火莫熄」的衝擊也在淨選盟運動,「308政治海嘯」和2013年505大選繼續發酵。

Yasmin-Ahmad
Yasmin Ahmad,「Orked三部曲」:《Sepet》(2005)、《Gubra》(2006)、《Mukhsin》(2007)

當談到呈現跨族群的馬來西亞電影時,許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也許是已故導演Yasmin Ahmad的電影。《Sepet》(2005)中馬來女孩Orked和華裔男孩阿龍(Jason)無法圓滿的戀愛,在導演的「Orked三部曲」的後兩部《Gubra》(2006)和《Mukhsin》(2007)中夢幻般的被延續下來。【註】 Yasmin Ahmad電影中對馬來文化屬性(Malayness)的挑戰、對宗教開明式和包容性的詮釋、對文化多樣和混雜的歌頌,以及對人類普遍人道關懷的頌揚,完全符合了「世界主義」的精神和理想。

但Yasmin Ahmad並不是第一個把跨族群搬上電影銀幕的電影創作者。撇開早期邵氏和國泰所攝製的電影不談,在1980年代也有少數的馬來西亞電影以其跨族群的演員陣容,呈現了馬來西亞多元族群和文化環境。例如由馬來資深藝人Rahim Razali所執導的《Tsu-feh Sofiah》(1985),就刻畫了一個剛信仰伊斯蘭教的華裔女性的故事。這部電影試著表達這位剛成爲穆斯林的華裔女性,比馬來鄉村那些生下來便是穆斯林的馬來裔更具有道德觀念。然而,電影卻呈現出這華裔穆斯林女性在自己的家中,用馬來語跟自己的華裔父親交談,而特意排除了不同族群在日常語言上的混雜多元與差異。

Tsu-feh-Sofiah-and-Mekanik
左:Rahim Razali,《Tsu-feh Sofiah》(1985)
右:Othman Samsuddin,《Mekanik》(1983)

而《Mekanik》(1983,由Othman Samsuddin執導)則在展示馬來西亞多元族群上較爲開放。這部電影運用了馬來裔、華裔和印度裔的演員,對白也混進了各族群的語言,也包括了英語。電影中由擁有白種人血統的藝人Susan Lankester所飾演的角色Lina,被問到她的身分認同時曾如此表示:「Orang putihka, Orang hitamka, Orang merahka, Orang biruka, kita Orang Malaysia, kan?」(不管是白種人、黑種人、紅種人或者是藍種人,我們都是馬來西亞人,不是嗎?)。

Mekanik是當時少數運用多元族群文化的馬來西亞電影,但這部喜劇電影在呈現馬來西亞多元族群的交匯上較爲表面,無法對馬來西亞的多元族群問題進行更尖銳的探討和省思。

Spinning-Gasing
Teck Tan,《Spinning Gasing》(2000)

而對馬來西亞族群問題有更深刻探討的,是由華裔導演Teck Tan編劇和導演的《Spinning Gasing》(2000)。這部電影也因爲它族群關係的題材而差點被禁,在經過多處刪減後才被允許公映。劇中主要描繪從澳洲學業無成回到馬來西亞來的華裔男性Harry,邀請了兒時好友馬來女貝斯手Yati,有同性戀傾向的鍵盤手Ariff、印度裔鼓手JJ和擁有法國和華裔血統的Chantal共同組成一個樂隊,想要在首都發展歌藝事業,但因爲Harry欠黑幫一筆債務而必須逃離首都到東海岸另求發展。

導演把馬來西亞的各主要族群成員放進樂隊中,雖然顯得過於刻意,但這也符合了導演想着手探討族群關係的目的(雖然這部電影也有呈現「跨族群」同性戀議題,但劇中對Ariff的刻畫也過於刻板,説明導演志不在此)。

這部電影違反了馬來西亞電影等於馬來語電影的文化常態,而選擇以英語對話爲主。電影一開始便顯示了這字幕:

Malaysia is a multi-racial country. The main races – Malay, Chinese, and Indian – live apparently harmony with each community having its own religious, customs and languages. As a former British Colony, English is often the common language spoken between the races.

馬來西亞是一個多元種族國家。主要的種族——馬來人、華人和印度人——和彼此社群顯然的和諧一起生活,各社群擁有自己的宗教、習俗和語言。作爲一個前英國殖民地,英語時常是種族間溝通的共同語言。

英語是不是馬來西亞各族群的共同溝通語言,是甚具爭議性的問題,但電影中的語言,顯然是較傾向於城鄉對立的象徵。英語是這群生活在都會的主人公們的共同溝通語言,但當主人公們到達東海岸時,他們和當地人的溝通語言,卻大多數是馬來語。

從都市到鄉鎮,也代表了這群跨族群朋友關係的變化。尤其是當華裔Harry和馬來裔Yati到了東海岸後,也開始認真的思考是否要發展他們的愛情關係。 然而,導演顯然對馬來西亞的華裔馬來裔跨族群的愛情關係中並不樂觀。 劇中Chantal曾對Harry和Yati說道:「I know you two cannot campur, impossible to mix.」(我知道你們倆是不可能結合的)。這句話完全反映了導演在這部電影對這跨族群愛情的態度。

這部電影基本上算是一部公路電影。公路電影通常牽涉到主人公在旅行移動的路途中,逐漸發現和了解自我。而這部電影從都市到東海岸的旅途,確實讓Yati發現了自我。她對馬來流行舞曲Dangdut感到厭煩,想要表演現代西式風格的舞曲。然而,她同時也鍾情於改編自《馬來紀年》(Sejarah Melayu)英雄冒險事跡的傳統馬來詩歌(syair),説明了她對馬來裔的身分有一定認同。

當敍事空間從都市轉移到鄉鎮時,她也開始認真思考自己的身分認同。尤其是馬來鄉村,時常被看成是保存馬來傳統文化屬性的空間。她到鄉村會見她的姐姐和姐夫,卻必須卸下自己平時的搖滾式裝扮,換上傳統的馬來服裝,行爲舉止也變得較爲謹慎。姐夫知道她在玩搖滾,譴責她忘記了自己的馬來裔身分認同。當她在旅店看見宗教局所進行的幽會檢察(Khalwat raid)時,她也了解到如果她跟Harry都不願犧牲彼此的自我身分認同和信仰,那他們的愛情關係將是難以圓滿的。

Ulek-Mayang03
登佳樓馬來傳統民謠Ulek Mayang

這部電影活用了登佳樓馬來傳統民謠Ulek Mayang。這首民謠主要是敍述出海捕魚的漁夫遇難時被七位海上的美麗精靈所救。精靈把漁夫帶到她們的世界為他們療傷,漁夫因此而愛上精靈。但彼此的愛情,卻因爲他/她們來自不同的世界而不可能圓滿。漁夫痊愈後就必須回到陸地去。電影有一組描繪一群馬來女舞蹈員(包括Yati本身)在海邊隨著這民謠翩翩起舞的畫面,民謠的歌詞娓娓道出:

Yang darat balik ke darat (來自陸地就回到陸地上)
Yang laut balik ke laut(來自海上就回到海上)
Ku tahu asal usulmu(我知道你的根源)
Nasi berwarna hamba sembahkan(臣為您獻上色彩艷麗的祭品)

和這舞蹈畫面交替剪接的是在旅店下層Harry和在旅店上層房間的Yati互相對望的畫面。導演用了一些畫中框的畫面來呈現他們的對望,來凸顯他們的窘迫感。同時,處在封閉窗框中的Yati,仿佛更嚮往海邊那曠濶的空間,以及隨著這歌謠起舞,但歌詞卻唱出了這部電影的主題,那就是「不可能結合」(impossible to mix),兩全其美是難以達到的。

如果把「世界主義」和這部電影「不可能結合」的主題勾連起來討論,就明顯的帶出「世界主義」的精神和理想,並不是那麽理所當然的,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本變得更「世界主義」。階級、教育、文化水平等,都是決定一個人是否可以獲得「世界主義」資本的重要因素。電影提供的觀點,在於空間差異所帶來的影響,來自大都會的主人公們,一到達較純樸的東海岸鄉鎮就再也無法「世界主義」起來。

在許多文化產品中所呈現的城鄉對立,通常都會把城市描繪成充滿壓抑和窘迫的空間。至於較接近大自然的鄉鎮則是開放與和諧的,甚至是具有心靈治療作用。然而,這部電影卻讓觀衆看見純樸的鄉鎮也有它文化封閉和壓抑的一面(雖然這部電影也有對都市金錢至上和全球化消費主義有所批判)。

其實,在電影裡和這對異族情侶的窘境相呼應的,便是混血Chantal對自我身分認同的思索。她雖然行爲舉止較爲開放,但卻對自己的混血身分感到困擾。她在旅店房間内與Yati交談中,表示非常抗拒她的華裔父親為了要讓她更像華裔而逼她上華語課。當Yati提出21世紀將會是混血兒的天下時,她卻回答:「It doesn’t work. Stick to your own kind, is a lot easier.」(行不通的。跟你自己族群的人相處將會比較容易)。當「世界主義」歡慶文化的混雜和交匯,Chantal的「不在這裡,也不在那裡」的無根狀態,反而更讓她苦惱困惑。

簡言之,《Spinning Gasing》這部在「後烈火莫熄」(前308)氛圍下所攝製的電影,對於馬來西亞不同族群(尤其是華裔和馬來裔)之間是否可以真的跨族群,並沒有抱著樂觀的態度。各族群的文化、宗教等元素,還仿如一道道無法攀越的城牆。當Yasmin Ahmad通過電影試圖歌頌真愛可以跨越一切時,這部電影卻通過Yati的口中問道:「愛得夠深就足夠了嗎?」電影名字上的旋轉陀螺,也以東海岸度假村一個亭子内不停旋轉的電動陀螺的形象出現,仿佛象徵著馬來西亞人永遠都必須在以身分認同政治問題為中心的漩渦中打轉, 無法逃脫。

活在「後308」的馬來西亞人,也許會覺得情況也不至於這樣悲觀。跨族群,顯然是馬來西亞政治改變的需求,但也要避免把它看成是理所當然的。同時,也不需要把它變成一個「政治正確」的道德權杖。就算沒有被族群政治操弄,各族群在文化、語言和日常生活上的差異是無法避免的。我們可以不用急於放下自己族群的身分認同,也不需要急於否定各族群彼此的文化差異。跨族群應該是一個緩慢和自然的過程,更是一個對話與協商的過程。而「愛得夠深就足夠了嗎?」,也許是我們這些尋求國家政治改變的馬來西亞人所需要思考的問題。

【註】筆者借用了已故澳洲電影學者Benjamin McKay一篇討論Yasmin Ahmad電影所用的詞彙「Dreamed Communities」。全文請參考:McKay, Benjamin. “Auteur-ing Malaysia: Yasmin Ahmad and Dreamed Communities.” Glimpses of Freedom: Independent Cinema in Southeast Asia. Eds. May Adadol Ingawanij and Benjamin McKay. Ithaca: Southeast Asia Program, Cornell University, 2012. 107-119.

本文經燧火評論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吳象元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東南亞』文章 更多『燧火評論』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