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她非它》:「物化」不是香港女性最貼身的問題

評《她非它》:「物化」不是香港女性最貼身的問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套有意做社會倡導、有運動色彩的紀錄片應該要帶出新角度和看法,而非呈現一些社會已經常討論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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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蔚(港大社會科學哲學碩士,研究90後少女如何透過政治參與尋找社會、家庭、朋友、學校對她們的認同。主張女性應不平則鳴,為自己及公義發聲)、Hi Uncle(Hi Auntie 的朋友)

婦女基金會(The Women’s Foundation) 發起了「她非它」運動 (“She Objects” Campaign),並聯同導演范嘉恩,「十激創作坊」的甘蕙茵及柏姜作監製等人,拍攝了一套名為《她非它》(She Objects)的紀錄片 。製作團體指他們希望通過這部電影,來探討和批判傳媒物化與性化女性,及其貶低女性的內容,並希望建立女性正面形象。然而,筆者看過首映後,除了覺得電影的電腦動畫精美、配樂頗悅耳外,卻感受不到其批判性。46分鐘的影片,瀰漫著一種中產純潔價值,以離地的視角強化另一種帶歧視性的性別定型,勾畫了一幅與社會現實差距甚遠的畫像。

男性=色狼?援交=拜金?

《她非它》以AV、援交及瘦身三個題材組成。電影批評「四仔」透過大量不現實、錯誤的性方式,只集中拍攝女性的裸露、碩大的乳房、性部位等,是把女性「物化」,塑造為滿足男性慾望的「東西」和「性愛對象」(相對於感情/戀愛對象)。導演訪問了幾位有觀看AV習慣的男生,繪形繪聲地自白自己在日常生活見到身邊的女性時會立刻「扯旗」,甚至想模仿AV情節強暴他們。電影又總在男性插畫上以狼頭和腦袋裝香蕉的猴子頭代替人頭。筆者想,「導演,你一定係想攪gag」。不過筆者很難認同看AV的男生是色狼,鹹濕好有問題。明顯,看AV和鹹濕的男人不一定會強暴女性的。要是這樣,筆者每天出街都會提心吊膽。這種電影處理手法不但不好笑,更標籤了男性,製造了另一種性別定型。

AV是否完全不可取?是否就等於把女性視為塑造為滿足男性慾望的「東西」呢?導演可能不暸解,看AV非男性專利,有不少女性也有看AV的習慣。從80年代開始,就已經有研究者發現不少情侶會以AV偷師學習更多元的性動作,用以增進感情和親密關係。以直線邏輯將AV與男性、親密關係、性生活、色情文化扣上負面標籤,除了令人對這些事物有錯誤理解外,更是偷運了「性潔淨」的道德枷鎖,令人覺得只有帶愛情、以生育為目的才是正確的性行為。

電影處理援交這題材上,簡單地歸咎個案中的少女,是因為家庭資源匱乏,又接收了扭曲的社會觀念而出賣身體,賺錢換取名牌和物質享受。事實上,援交成因比電影所述複雜。尤其是基層年輕性工作者,有部份都是為了交學費、供養父母兄弟姊妹、甚至自己的子女而從事性工作。此外,亦有人是本身享受性愛,在賺錢同時滿足自己性慾。在資本主義結構下,少女面對家境匱乏、缺乏資本、學識和工作機會、難以向上流的制肘,無法提升自己的生活質素,因而選擇援交。援交有追求物質的面向,但這種追求非完全盲目的,箇中有少女的選擇、取捨、平衡和追求。其實少女援交不完全因為她們跟從社會所定「成功」的標準,所以出賣身體的。影片忽略了結構性現實與援交少女的生活方式的關係,只會強化了一般大眾對援交少女的偏見和印象,結果只會令大眾歧視性工作者,忽略性工作也是值得尊重的工作。

批判「物化」也同時「物化」女性

至於瘦身的議題,則由幾位女性(包括鄭欣宜)的訪問帶出,敍述他們懂得接納自己體型後獲得的喜悅;不過這種女性自主表達意見的聲音,只佔電影一小部份。更多的是,導演以厭食瘦身、援交的例子來演繹女性如何被「物化」— 盲目追求美態的女性只為成為眾人寵愛對象,失去「自我」。電影以研究數據,學者、藝人、廣告策劃人、心理學家、宗教人士等第三方視角來解釋女性如何被Facebook、廣告、新聞報導來規範自己、塑造自己來滿足社會典型價值。儘管《她非它》多番強調女性可以抗拒被物化,它的手法卻將「女性」變成空洞的人物,由專業人士將「女性受影響」、「女性潛移默化」這些字句任意填充。表面上客觀的評論,變相成了批評女性「無自我」、「無腦/無思想」及無自主性。電影缺少女性主體性、自主和自我解放的描寫,加強了女性盲目追求金錢、美態的標籤。筆者大膽猜想,製作團隊其實是潛意識地嫌棄那種「被物化的女性」,不自覺地採用了這種看不起她們的視角來分析物化現象。

「物化」不是香港女性最貼身的問題

媒體渲染女性身體的手法故然狹隘,但解構「物化」意識並不能完全解決到現代女性面對的困局。女性自我物化是這套紀錄片的主軸,但如果仔細訪問香港的女性,特別是邊緣的一群,生活中困擾他們的問題又是什麼呢?「買唔到樓」?「無地方做愛」?「屋企經濟負擔太重」?「讀唔到大學、搵唔到工」、「升唔到職、無人工加」、「溝唔到仔」、還是「被物化」?幾乎肯定,被物化與否並非他們首要的困擾。

有本地基層組織及其受助的少女媽媽則透露,她們在知悉自己懷孕後,決定把孩子生下來。她們清楚性是甚麼一回事,對她們來說,儘管她們做了社會規範下的禁忌(例如未婚懷孕等),真正的問題是她們不夠錢為小孩提高生活質素、或是面對家人的指指點點,批評她們「唔識湊仔」、以及來自他人的歧視。她們完全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困局和選擇,完全不是「被物化」的狀態。在香港這個商業社會生存,究竟是誰在社會上擁有著資源和權力,影響著基層女性的生活、資源和機會?為什麼一些少女選擇以性工作掙錢?以上個案表現出基層和邊緣女性面對的困境並非她們被社會和媒體物化,生活艱難才是她們要解決的問題!若要真正了解女性狀況,筆者覺得必須要細聽每位女性的聲音,理解她們每日的生活細節,並且開闊對「女性」的想像,多聽「非主流」女性的故事。

She可以object很多事情!

要擴闊對女性自主的想像,鼓勵女性批判社會的規訓,不應只靠反對(object) 對女性身體、性的物化(objectification)。如果認為消滅了援交、消滅掉纖體整型的風氣就能解決女性面對的壓迫,是見樹不見林,讓政治經濟體制繼續以各種方式剝削女性自主。現代女性在好多不同的嶺域來尋找不同的實踐自我的可能性,從社會規範中走出來。事實上,香港有很多年輕女性透過參與集體行動,例如上街爭取民主、從事農夫生活對抗地產霸權、爭取動物權益、到落後地區從事滅貧工作等。這些行動,正是顛覆主流社會對女性社會地位及家庭位置的安排。參與這些「另類」行動/生活的女性透過關注社會議題,以身作則去改變社會和為不同的人服務,充份表現女性有獨立思維和行動性。面對現實,女性追求美態,是不爭的現實,因為她們真的有一些生活追求,包括令自己外貌更吸引。 而近年來,很多女性提倡以有機、有利自然、永續的方式來追求美態,也顯出她們對反思資本主義和生態損耗。這種種表現女性自主的事實也很值得被敘述出來,以鼓勵女性尋求對自身、社會、世界有益的生活方式,參與社會,推動女性解放和性別平等。

總括而言,一套有意做社會倡導、有運動色彩的紀錄片應該要帶出新角度和看法,而非呈現一些社會已經常討論的論述。紀實電影應該帶觀眾脫離資訊的安全網(comfort zone),震動他們的腦袋、既有知識和價值,幫他們了解社會的另一面。可惜這電影以既有道德價值觀來批判女性的「盲目」,以離地和簡化的角度重複社會對女性形象的分析。作為一套討論女性議題的紀錄片,片中亦竟然一位女性主義學者的說法也沒有。《她非它》首映在滙豐總行20樓舉行,受邀觀眾大部分是商界高層、演藝名人,理應是一個好機會幫助這些上流/中產社群著地的好機會。

據說此片會進入各大小校園作教學用途,筆者不禁擔心它會向學生渲染甚麼不全面的資料,唯有祈求上天保佑學生們發揮反問和批判的小宇宙。此片將於6月23日下午4時30分於香港大學鄭裕彤樓2樓舉行放映會及映後座談,筆者鼓勵大家前往觀看,以各種分析角度來豐富該片可帶來的討論和對現代女性有更深入理解。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王陽翎(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