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登基源自國王寢宮的槍響!泰王蒲美蓬:我事實上是人民選出來的國王

他的登基源自國王寢宮的槍響!泰王蒲美蓬:我事實上是人民選出來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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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韓德利說,「無論1973年10月這次事件如何定位,這次暴動對王權與王室尊榮的復甦都是一項新高點。」

文:安德魯•麥格里高•馬歇爾(Andrew MacGregor Marshall)

編按:甫接受心臟手術的的泰國國王蒲美蓬(Bhumibol Adulyadej),其身體狀況備受關注;他被視為泰國是否能繼續合一或分歧的關鍵,許多人都擔憂泰國政治會在蒲美蓬統治終結走向何方。本文將說明蒲美蓬登基前後,泰國政治的動盪背景。

蒲美蓬.阿杜德(Bhumibol Adulyadej)因極慘痛的一次事件而成為泰王拉瑪九世。這次事件似乎昭示著泰王朝政治權力的終結。1946年6月9日上午,曼谷大皇宮的國王寢宮傳來槍響,一顆子彈射進蒲美蓬20歲的哥哥阿南達.瑪希敦(Ananda Mahidol)的前額,貫穿後腦而出。王室當天就宣布,由驚魂未定的蒲美蓬繼位,成為暹羅的新國君。當年他只有18歲。

巴差提步退位後,暹羅舊統治階級的影響力逐漸腐蝕。阿南達在繼承巴差提步時只有九歲,當時阿南達與他守寡的母親桑文.塔拉帕(Sangwan Talapat)一起住在瑞士。桑文是平民,她與朱拉隆功之子的婚姻曾為王室視為醜聞。阿南達當時連泰國話都不會說,而他的母親堅持他必須在瑞士洛桑(Lausanne)完成學業以後,才能正式就位為王。

在那段期間,發動1932年革命的那一夥軍人,在野心家鑾披汶.頌堪(Phibun Songkram)將軍領導下已經支配泰國政局,他們一方面將比里.帕依榮的改革派勢力邊緣化,一方面積極設法擊破保王派。幾名權高勢大的親王仍在嘗試扭轉革命情勢,幾次意圖暗殺鑾披汶未果。

1938年11月,鑾披汶在更衣時,他的貼身男僕向他開了一槍,但沒有擊中。幾周以後,鑾披汶夫婦與幾名赴宴的賓客在一次宴會中倒地,經送往醫院急救洗腸之後才救回性命──原來是廚子在食物中下了毒。為回應保王派這些暗殺行動,鑾披汶進一步展開奪權,在1938年12月迫使總理辭職,自己擔任總理。1939年初,他對殘留的保王勢力展開又一波攻勢,下令以叛國罪逮捕51人,其中大多數為親王、貴族與軍人。鑾披汶喜歡效法義大利獨裁者墨索里尼,自稱是國家主義領導人,還將國名改為泰國(Thailand),以示與暹羅舊政權不同。泰國尚在萌芽中、還很脆弱的民主就此斷送,絕對王權統治也由軍事獨裁取代。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泰國宣布中立,但在德軍於1940年攻陷法國以後,鑾披汶發現機不可失,在日本人默許下占領過去淪為法屬中南半島的土地 ,藉以擴張他的國家主義聲勢。

但日本人的幫助豈能沒有代價──日軍於1941年12月對英國據有的馬來亞與新加坡展開攻勢,順勢侵入泰國,泰國於是成為日本的屬國。鑾披汶建議在碧差汶(Phetchabun)建立新都,象徵卻克里王朝時代結束,國家主義新泰國在日本保護下已經誕生。

就在這段期間,比里在他的老對手、地下保王網絡的協助下,祕密協調抗日行動。1944年,鑾披汶意外失勢,先被趕下總理寶座,之後又被奪去軍權。在美國用原子彈攻擊日本、於1945年8月結束亞洲地區戰事以後,鑾披汶成為獄中之囚,比里.帕依榮與他那些立志打造民主泰國的盟友,終於開始得勢。

1945年12月,阿南達國王從瑞士回到泰國。他是一位害羞而誠懇的青年。當時擔任東南亞地區盟軍統帥的路易斯.蒙巴頓(Louis Mountbatten)形容他是「一個害怕、有近視眼的孩子,他削瘦的兩肩與胸膛上掛著珠光寶氣、鑲滿鑽石的胸飾,活脫是一個可憐而孤獨的人。」美國記者約翰.史坦登(John Stanton)寫道:

在暹羅人記憶中,阿南達是一位奇怪的年輕國王。滿腦子西方思想的他,不讓訪客遵照暹羅規矩、坐在比他低的地板上與他談話,堅持他們必須坐在椅子上,與他在同一高度上對話。由於暹羅人一般都很害羞,覲見的臣民往往發現他們沒辦法像這樣與國王平起平坐、放肆對話,於是國王與面見國王的臣民經常坐在那裡,相對無語,兩人都面紅耳赤。暹羅人傳說,有一次阿南達走訪曼谷附近小村。他鼓起全身勇氣,走到一位老婦前問道,「老奶奶,妳好嗎?」那老婦看到站在自己眼前、對自己開口的竟是國王,想必早已嚇壞,哪裡還能答話,阿南達於是只有站在那裡,低頭不語。

阿南達似乎是新泰國理想的立憲君主──他沒有實權,但是受歡迎的虛位元首。泰國在1946年又頒布一部憲法,第一次建立一個完全民選的國會。比里當選總理,泰國似乎終於走上永續的民主之道。

神祕的阿南達槍擊事件震撼了泰國。在一開始,許多人認為阿南達死於自殺。致他死命的武器,是一把他放在自己床邊的柯特點四五手槍。如果說他死於暗殺,這刺客必須潛入國王寢宮,用國王自己的槍射殺國王,之後逃逸無蹤──這似乎不大可能。

阿南達與蒲美蓬那位傷心欲絕的母親桑文懇求政府,不要把她的兒子之死說成是自殺。經過比里同意,政府宣布拉瑪八世是在床上把玩手槍時不慎走火,誤殺了自己。但這說法帶來慘重後果。事實很明顯,這項官方說詞根本不合情理。渴望東山再起的保王派於是開始散布謠言,說這是比里為推動共產主義而主謀的一項弒君陰謀。同時,為了便宜之計,保王派新成立的民主黨(Democratic Party)也開始與鑾披汶的軍方派系──這時也在新泰國面臨政治滅頂危機──結盟。

蒲美蓬既悲慟,又得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於是與母親逃回瑞士,似乎再也不願回到泰國。但阿南達槍擊事件疑雲繼續籠罩泰國政界,由於提不出一項令人信服的真相,政府搖搖欲墜。

1947年11月,保王派與軍隊派採取行動,推翻了民選政府。民主黨對泰國政治的第一份獻禮,就是捏熄泰國初燃的民主火苗。當時泰國人一般相信比里隱瞞有關阿南達之死的證據,民主黨於是以此為由,將他們的政變行動合法化。比里為求保命而逃離泰國,蒲美蓬也從洛桑發電,表示支持這項政變。歷史學者高卡.蘇文納─潘(Kobkua Suwannathat-Pian)對這段過程有以下解釋:

國王之死對當代泰國政治與政治人物構成嚴重影響。比里與他的政界盟友被全面而有效地趕出泰國政壇,成為這次事件最大犧牲者……比里與他的自由派,以及他們代表的理念從此一蹶不振,為軍方與保守派大開方便之門,讓軍方與保守派根據自己的口味與需要,隨意塑造泰國的政治系統。

在打垮自由派以後,保王派與鑾披汶的軍方勢力開始相互較勁。泰國在1947年起草新憲,賦予王室極大權力,又於1948年通過立法,把王室財富控制權交還給國王。鑾披汶重返江湖,於1948年奪權,推翻民主黨政府,二度自封總理。不過保王憲法仍在1949年頒布,鑾披汶無力加以阻止。

在兩派人馬角逐主控權的同時,蒲美蓬在1950年勉為其難地短暫回到泰國,火化哥哥的遺體,娶詩麗吉,並為自己正式加冕為王。他在泰國只停留十週,就以需要完成學業為由返回瑞士,但事實上他一直沒有唸完學位。1951年,這位遠在異國的國王與他的王后終於宣布將由海路返國。就在國王預定返國的日子前幾天,鑾披汶於11月29日對保王派展開一項時機經過精心策劃的反擊,下令解散國會,並且廢止1949年憲法。當蒲美蓬於12月2日返抵曼谷時,他只是個飽受屈辱、遭到政治去勢的王,只能扮演純象徵的角色。

美國這時已經是泰境毫無疑問的國際霸主。而它對於在泰國推廣民主的工作一點興趣也沒有。華府要的是能夠對抗共產主義的強人,而鑾披汶的軍事執政團似乎正合理想,於是數以十億美元計的美援與軍援開始湧入泰國。鑾披汶的跟班砲.希阿旺(Phao Sriyanond)把警察轉型,建成一支民兵部隊,與沙立.他那叨(Sarit Thanarat)的陸軍別苗頭。這三頭執政當局不斷強化他們對泰國政治與經濟的控制,沙立與砲都用美國的錢招兵買馬,再用這些武力相互攻訐,角逐鴉片買賣的控制權。

王室原本似乎命定就此成為無關痛癢的擺飾。但沙立於1957年奪權,把鑾披汶與砲趕到海外,蒲美蓬的世界也因此整個改觀。沙立的政變計劃事先獲得保王派贊同,蒲美蓬也迅速表態支持這項政變。沙立將王室與軍方的關係重新詮釋。

政治觀察家沙克.恰拉提那(Thak Chaloemtiarana)對這段歷史有開創性的研究。他說,蒲美蓬與軍方的夥伴關係,就從這時起成為二次大戰戰後泰國歷史的主軸。沙立是個酒鬼,而且極端好色,「無論是選美皇后、電影明星、夜總會女侍、大學與中學女生、年輕的與徐娘半老的,幾乎沒有人能逃過他的染指,」但他對蒲美蓬崇敬有加,重建許多垂死的尊王傳統,對年輕的蒲美蓬而言,他是個理想盟友。覲見國王必須匍伏的規矩死灰復燃。蒲美蓬仍然沒有實權,但統治精英現在不但不再蔑視他,還對他極盡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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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58年,沙立已經廢止憲法,去除國會,暫停選舉,加緊對言論自由的限制。但就像朱拉隆功以降諸泰王的作為一樣,儘管事實證明一切正好相反,沙立仍然一口咬定,說他的獨裁統治是一種泰式民主,最適合泰國文化傳統與社會經濟現實。他宣稱:

我是泰國古代家長統治政體的忠實信徒。我常喜歡舉一個事實說,國家就像一個大家庭。統治者就是這個大家庭的家長,必須將全民視為他自己的子子孫孫。他必須仁慈,有同情心,必須時刻關注人民的福祉。

但根據高卡的觀察,沙立的民主「儘管滿口仁義道德,實際上只是軍事獨裁統治。」不過那是榮耀蒲美蓬的軍事獨裁統治。

美國對這種安排很是滿意。當時美國國務院認為,「在今後很長一段期間,獨裁專制仍將是自由亞洲的常態」。美國大使亞歷西斯.強森(Alexis Johnson)在一封外交密電中的說法,似乎也與這個觀點相互呼應:

泰國政府是一個幾乎完全靠軍事力量建立的獨裁政府,但我們不需要……因為支持這樣的政府而心有惴惴……泰國還沒有做好建立真正民主政府的準備,這是現實問題。但就算撇開這一點不談,我們仍要指出,無論從廣度與深度而言,美國從泰國獲得的,都已經超越美國從其他任何地區獲得的政治支持。此外,泰國軍方與政府領導人一般保守,再加上古老傳統制度(包括王室與佛教),都形成對抗共產主義勢力擴張的堅強壁壘。

沙立鼓勵蒲美蓬夫婦走訪全國各地;兩人在農鄉偏遠地區獲得的狂熱歡迎,證明國王是半人半神的迷信仍然在民間牢不可破。西方媒體也繪聲繪影,為泰王泰后的神話搖旗吶喊。但真正的權力控制在軍隊與美國手中。在沙立與華府眼中,蒲美蓬是一個有民望、有皇家神聖氛圍的傀儡,有效駕馭這個傀儡能讓他們的控制合法化。

在二次大戰戰後數十年間,美國的政治與經濟壟斷讓泰國改頭換面。美國資金的不斷湧入,為泰國帶來長期經濟榮景。在銀行帶動下,泰國國內經濟不斷成長升溫。這些銀行大體上為華裔家族擁有,他們將泰國農村居民存入的錢,借給同樣大體上為華裔家族擁有的公司企業。

宮廷大力引薦華裔大亨,進入保王派上流社會精英,並且透過「王室資產管理局」(Crown Property Bureau)直接參與商務。1948年的「王室資產法」(Crown Property Act)明文規定,王室資產管理局不必付稅,而且它的資產與收入管控問題「完全取決於王室意向」。

誠如王室資產學者波凡.育亞農(Porphant Ouyyanont)所說,王室資產管理局「是一個獨樹一格的單位……很難用泰國法律加以定位」。它的財富主要有三大基礎:大量的土地所有權、泰國商業銀行(Siam Commercial Bank)以及暹羅水泥(Siam Cement)。沙立的軍方也透過它在國營事業中的股份,與這些舊勢力掛鉤。泰國經濟雖然成長,貧苦百姓卻一點好處也分不到,收入不平等現象急遽惡化。

沙立在數十年酗酒之後於1963年去世,得年55歲。幾個月以後,一樁家族遺產爭議把他窮兇極惡的貪腐真相曝光。調查人員發現,他侵吞得來、投入企業的資產超過1億4千萬美元,還養了幾十個情婦,這些情婦有許多獲得他贈與的房子、汽車,並且還支領薪水。《紐約時報》報導,沙立家族控有至少15家公司,包括「一家包辦泰國黃金進口的銀行,一家屢獲政府重大工程合約的建築公司,一家釀酒廠,以及一家國營彩券專賣事業。」沙立還擁有51輛汽車,一架直升機與一艘海釣船。

沙立在軍事執政團的兩名接班人──他農.吉滴卡宗(Thanom Kittikachorn)與巴博.乍魯沙天(Praphas Charusathien)元帥──也像他一樣是貪污高手。此外,如安德森(Perry Anderson)所說,「美國的大舉介入也造成嚴重社會問題──無所不在的娼妓、沒有父親的混血兒、毒品氾濫、污染、以及許多生活層面的劣質商業化。」所有這些議題都讓泰國窮人越來越不滿意。農村地區反抗情緒在1960年代開始升溫,讓在地下活動的泰國共產黨得到可乘之機。大衛.摩雷爾(David Morell)與柴安.沙木達凡加(Chai-anan Samudavanija)對這個現象有以下解釋:

通常遭曼谷與中央平原居民視為二等公民的東北地區人民……對中央政府官員早已有一種負面態度。由於曼谷政權將更多官員派駐東北,官員與地方村民的接觸不斷增加,情勢也越來越緊張。

許多年來,東北地區居民先遭中央政府冷淡,在政府官員大舉進駐以後又與這些官員矛盾叢生──這一切總總,使無數有政治意識的東北地區居民開始同情共產叛軍的訴求。這些叛軍既願意保護他們,不讓地方官員對他們予取予求,還能為他們帶來傳統系統無法為他們辦到的社會流動性。到1960年代初期,泰國共產黨已經讓東北地區許多村民信服,認定自己不再有效忠曼谷政權的必要。

泰國共產黨在1965年發動一次武裝叛變。到1973年,東北地區有幾個村子已經完全為共產黨控制。但除了真正由泰共發動的叛亂與政治活動以外,偏遠地區農村居民因抗議社會地位不公而進行的一切挑戰,都會被政府戴上「共產黨」與「非泰」的帽子,遭到殘酷鎮壓。

當南泰地區馬來裔回教徒叛變、反抗曼谷統治時,曼谷也用這種將一切叛亂指為「共產顛覆」的污名化手段隱瞞事實。為鎮壓偏遠地區反抗事件,泰國在1960年代中期建立國內保安作戰指揮部(Internal Security Operations Command),進一步擴大軍方權勢。國內保安作戰指揮部是一個觸角無所不在的祕密機構,擁有各種權力,可以透過武力與宣傳鎮壓異議。

為了打擊共產主義,爭取農村地區民心,蒲美蓬在60年代展開他的「皇家專案」,開始走訪偏遠山區與村民對話,然後以誇張的手段替他們解決問題。但就算經過美化以後,從蒲美蓬訪問活動記錄的字裡行間,也不難看出他的做法極端不專業。行程目的地在最後一刻才匆匆決定,事先不做研究,而且也沒有整體策略。誠如通猜所說:

有鑒於王室活動必須公開、負責與透明的概念在泰國簡直是匪夷所思,有關這些專案的真相以及它們的成敗,或許要事隔多年之後才會明朗。可以確定的是,國王手持地圖、筆與筆記本,帶著相機,有時脖子上還掛著一具望遠鏡,穿越偏遠山區,在塵土飛揚的道路、在泥濘不堪的小徑之間抖擻精神地跋山涉水的形象,不斷在媒體上反覆出現,有關畫面也在公共建築與私人民宅隨處可見。在過去幾十年,這些形象已經深植人心。當局已經將蒲美蓬描繪為一位深得民心的王,一位實事求是、努力不懈為民服務的王。

蒲美蓬對偏遠地區的問題所知有限;儘管媒體盛讚他提出的解決辦法英明,事實上他並沒有解決什麼問題。不過皇家宣傳工作倒做得非常成功:所有電視頻道每天都會在王室新聞廣播中,播出國王跋涉鄉野、穿越山間的影像,許多泰國人至今仍然相信,世上沒有任何人會像他們的王一樣,為平民百姓這麼賣力。

蒲美蓬並不在意軍事統治,而且不時還喜歡從他的高度放話,批判軍事執政團。這麼做使他更受民眾喜愛,卻不需要做真正的改革。他對民主世界的混亂頗感不齒。他告訴《生活》(Life)雜誌,「我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國王,那一年我十八歲,而且非常突然間,我了解政治是個骯髒勾當。」他還重申國王在本質上就代表了民主的神話:「我事實上是一個人民選出來的國王。如果人民不要我,他們可以趕我下台,不是嗎?那我就會失業了」。但不滿軍事執政團的民怨於1973年爆發,令蒲美蓬大感意外。他被迫表態支持結束軍事獨裁。突然間,泰國又展現了民主生機。

1973年暴亂之後的短暫民主,既難以控制也不穩定。學生與工會不斷發動抗議與罷工。1975與1976年的選舉各有幾十個政黨角逐,這意味他們選出的國會為派系分割,力量軟弱。無論怎麼說,泰國終於有了自1940年代以來第一個民主選舉產生的國會。

在這段期間,軍方的眾多暴行遭到揭發、公布。廊開(Nong Khai)省的班那塞(Ban Na Sai)村在1974年被夷為平地。軍方當局將事件歸咎於共產黨,但學生的調查顯示,事情是國內保安作戰指揮部幹的。1975年,學運人士揭發1971至72年間發生在南部博他侖(Patthalung)省的「紅桶」大屠殺。在這次事件中,當局逮捕數以千計當地村民,經拷問後處死,放進裝滿汽油的大油桶中焚燒──許多村民還沒死就被丟了進去。

「民主」國王的誕生

1973年十月,當局逮捕13名學運分子,引發曼谷街頭前所未見的群眾示威。10月13日這天走上街頭的人群多達50萬,是泰國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群眾示威。示威行動由學生領導,但數以千計的工人也加入示威行列,齊聲譴責政府。國王向軍事執政團要來一紙保證,承諾在一年內頒布新憲法──這算不上什麼重大讓步──隨即要求抗議群眾撤離。第二天,洶湧抗議人潮將曼谷王宮區擠得水泄不通,軍事執政團於是下令軍隊向抗議群眾開火。至少有70人遇害。有些學生為求保命,氣急敗壞爬上大皇宮城牆。王室讓他們避難。通猜描述當時的情況如下:

或許最重要、最能象徵性詮釋泰王在泰國政治所扮角色的一幕,出現在十月十四日早晨。當時在王宮旁邊街道上被軍警毒打的示威群眾爬上王宮圍牆,要求進入宮內園區避難。之後,著便服的王室成員走出來,會晤學生,向學生表示同情。到當天傍晚,由於軍方內部一個反執政團的派系占得上風,據說也由於執政團與宮廷間的一項協議,軍事執政團被迫下台。蒲美蓬國王面色凝重地在電視露面,宣布十月十四日是「最悲痛的一天」,並指派他的樞密院院長出任總理。

軍事執政團領導人逃離泰國。民眾暴動竟能成功迫使政治改革──這在泰國歷史上是一次分水嶺般的大事。蒲美蓬從來不希望事情有這樣劇烈的後果,而且對事態演變也一直誤判。最後他決定插手,促成軍事執政團下台以避免進一步流血。但他因為大家以為他支持民主而獲得如潮掌聲。韓德利(Paul Handley)說,蒲美蓬從此聲望更加如日中天,成為人民心目中為造福人民而統治的「民主」國王,而1973年10月這次事件,對蒲美蓬這個形象至關重要:

從那以後,在泰國人民意識與蒲美蓬本身的紀錄中,10月14日都具有傳奇性的重大份量。對那一代與之後幾代的學生而言,那是一次史無前例的、人民反抗專制獨裁的事件……

但在官方歷史中,它成了一次國王單槍匹馬、重建憲政與民主的事件。之後的書籍與文章沒有表彰群眾的反抗,只是一味強調蒲美蓬國王如何干預,對付獨裁者,拯救國家免於浩劫。

韓德利說,「無論1973年10月這次事件如何定位,這次暴動對王權與王室尊榮的復甦都是一項新高點。」

王宮與保守派保王人士陷於「真正的文化/意識形態恐慌」。學生開始教訓他們的長輩,工人與農民開始主張他們的權利。美國大使查爾斯.懷豪斯(Charles Whitehouse)在外交密電中對當時情況有以下報導:

自1973年10月政府更迭以來,泰國局勢相當動盪。泰人的示威抗議或許沒有任何實際成果,但它們意在爭取較公平、經濟利益分配較全面的社會。這些事件造成相當程度的混亂。在保守派眼中,它們已經差不多等於無政府狀態。左派煽動已經造成反感,泰國政治生活已經在過去幾個月出現明顯的兩極化。

蒲美蓬因他的獨裁專制傾向而陷於困惑,抗議怒濤的洶湧也令他恐慌不已。他原以為自己可以控制學生,之後才駭然發現自己大錯特錯。永珍、金邊與西貢都在1975年淪入共產黨手中。另一方面,美軍迫於民眾壓力,在1976年撤出泰國,更令宮廷緊張萬分。蒲美蓬與詩麗吉與極右派緊密結合。他們與一個叫「那瓦波」(Nawapol)的祕密會社建立密切關係。那瓦波是國內保安作戰指揮部組建的一個小團體,成員包括高級將領、官僚、法官、佛教僧侶與商界精英。王宮也在極右派農村群眾運動「村民偵察隊」(Village Scouts)的組建過程中扮演核心角色,積極參與過他們的思想教育儀式。

1976年9月,蒲美蓬允許流亡海外的獨裁者他農返回泰國。這是反動右派為了對付支持民主的人,而策動的一次經過盤算的挑戰。他農奉命在曼谷與皇家淵源最深的寶伏寺(Wat Bovornives)當和尚。在學生與民選的政府憤怒抗議之後,蒲美蓬與詩麗吉連袂前往寶伏寺,親訪他農,以示他們支持他返國。這種挑釁姿態不啻為緊張情勢火上加油,進一步擴大了泰國的政治分裂。數以千計的學生聚集在法政大學校園。十月五日,在電台廣播指控學生褻瀆國王、搞共產主義之後,好幾千名保王派民兵在法政大學校園外集結。在10月6日日出前不久,大屠殺展開:

5點30分,一枚火箭彈射進法政大學校園內人叢。據報導,有4人當場死亡,幾十人受傷。火箭彈爆炸之後,民兵開始以各式各樣軍用武器進擊,一直到大約上午九點才停火。當時有三分之一抗議群眾在裡面的商學院大樓,挨了好幾枚反戰車飛彈。民兵在攻入校園以後,還把一些學生拖到法政大學校園外,開始動私刑。

他們將兩名學生吊在王家田廣場(Sanam Luang)周遭樹上,不斷拷打,甚至在打死了以後都不肯住手……王家田是分隔法政大學與大皇宮的大公共廣場,從大皇宮只需步行兩分鐘就能走到王家田。一名女學生在逃命時不支倒地,遭追來的民兵性侵、凌虐致死。在王家田與法政大學相對的另一面,三名人事不省但仍然活著的學生,被人架上輪胎,疊在司法部大門前面的馬路上,然後澆上汽油縱火活活燒死。這些殘暴的屠殺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公然進行。許多旁觀者,包括一些青少年男子,還在一旁鼓掌喝采。

經統治階級右翼鎮壓與國王全力支持下,又一次短暫、註定失敗的民主實驗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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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泰王的新衣:從神話到紅衫軍,泰國王室不讓你知道的祕密》,麥田出版

《泰王的新衣》定稿立體封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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