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沉默一瞬》:殺戮是我們的內建天性,或只是文化的一環?

觀《沉默一瞬》:殺戮是我們的內建天性,或只是文化的一環?
Photo Credit: 美昇國際影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印尼屠殺事件中,加害者跟受害者都是同一族群,甚至就是親戚厝邊,殺人者與受難者住在同一條街上,甚至每天都必須見面。人性的煎熬,可說更加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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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大屠殺的紀錄片很多,大都針對事件還原或倖存者訪談,鮮少有加害者現身說法。本片是導演的前作《殺人一舉》(The Act of Killing)的對照版。在《殺人一舉》中,導演以極其震撼的方式呈現,不但邀請加害者現身說法,還讓他們飾演被屠殺的受害者。藉由一種身分翻轉,與加害者的情感反應,來探詢屠殺與人性的關係。

沉默一瞬》(The Look of Silence)並未交代太多1965年印尼大屠殺的背景與事件,其實也沒必要。導演透過受難者的弟弟阿迪的視角,試圖探求大屠殺的真相。阿迪想要知道這些劊子手是否會對他們的行為感到愧疚。

因此,片頭一開始就是阿迪觀看《殺人一舉》的紀錄片段。那些片段可說是人類史上最應該被記錄下來的史料。劊子手們面帶笑容,非常興奮地介紹自己的豐功偉業,為他們殺人而沾沾自喜,並詳細展示他們是如何對受難者開膛破肚,如何殺戮、凌虐他們的過程。導演特別特寫了阿迪觀看這些訪談時的表情,那是帶著絕望、悲憤與難以理解的表情,是那種人的自我會因此改變,人生遭遇重大變故才會出現的震撼表情。

光是看那些劊子手的態度與想法,就足以令人如坐針氈。那超越了道德基準。對21世紀的世界公理來說,根本是泯滅人性的態度,卻不過是幾十年前的事。倖存者見證者加害者都還健在,而他們的想法態度,卻是日常生活中可見的言論(事情過了就算了、要放下過去往前看⋯⋯之類的)。導演透過了倖存者家屬與加害者的對話,進一步去挖掘人性本質。

電影裡面最震撼的是,導演讓阿迪去見過去的加害者。當年印尼亞齊省的大屠殺是由政府領軍,軍方主導,民兵與警察執行對共產黨的殺戮。整個印尼在這樣的全民運動下,殺死100多萬人。阿迪的哥哥是印尼共產黨的成員,也死在這波屠殺之下,而殺死他哥哥的劊子手,就是他的鄰居。地方的公務人員,社區名流等,加害者與受難者就生活在同一個社區之中。而阿迪的母親在兒子被殺的這數十年間,一日也未曾忘懷,並每天向安拉真主祈禱加害者與加害者的子女死於非命。傷痛並未隨著時間放下,反而在螢幕面前形成最強大的控訴。

而阿迪追尋哥哥的死因,在導演的帶領下,去質問當初殺害他哥哥的劊子手。那些劊子手面對受難者家屬的逼問,嘴角冷笑,並以當初的行為為榮。對這些人來說,當時他們是響應政府的政策,他們殺死的是共產黨,是壞人,他們是在伸張正義,沒有什麼好羞愧的。

而阿迪想要的是這些加害者的道歉。他希望這些加害者可以對他們的行為產生愧疚。但這些劊子手都沒有愧疚之意,也不認錯,因此,鏡頭常常就會陷入一股沉默,加害者與阿迪對視。阿迪的表情,比觀看紀錄片時更加悲憤,並帶有仇恨與無奈的激烈情緒。他無意報仇,也希望放下,但加害者不認錯。除了瞪大雙眼,沉默以對之外,他別無他法。這幾個沉默的對視片段張力十足,是紀錄片的無上經典,那是人類行為中最幽微的幾種狀態。那幾個劊子手的表情則非常複雜,融合了得意與尷尬,想要一語帶過,不想面對受難者家屬,又帶有一絲慚愧,但又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錯,也絕不道歉,總和了好幾種情緒的表情。

片中最揪心的幾個時刻,一個是阿迪跑去找他的舅舅,逼問舅舅當年是否有參予羈押阿迪的哥哥。舅舅當時是監獄守衛,記得這件事,也知道犯人的去處就是被殺害,並拋屍在蛇河之中。但他不覺得愧疚,因為是政府要殺這些人;他甚至於無法救自己的姪兒,如果他救阿迪的哥哥,那換成他叛國,他也會死。為了自己的生命,祇好送自己的姪兒就死。而阿迪憤怒的神情與他舅舅那又慚愧又無奈,被舊事重提,無法面對、解決的窘境,讓雙方陷入非常尷尬的沉默。

當阿迪回家告訴母親當年舅舅也是幫兇,問母親的感想時,母親說她從來也不知道這件事,舅舅沒跟她講過。而她那比心死還冷的表情,更是令人動容。

再來是加害者討論屠殺的細節。其中一段是認真討論阿迪的哥哥怎麼被處決的。兩個加害者在事發地演行動劇,呈現阿迪哥哥被殺時的慘狀。肩膀被砍一刀,腹部被刺好幾刀,腸子流出。因為阿迪哥哥不斷求饒,他們把他推倒在河邊,再割掉阿迪哥哥的卵葩致死(而且還介紹說,如果要砍一個人的卵葩,一定要他趴著從後面砍,才能一刀砍斷。)而導演在此時特寫阿迪觀看這個訪談片段的鏡頭,阿迪的表情實在難以描述,非常懾人。

而阿迪訪問加害者時,加害者的子女對於父親的行為都無法面對。有對阿迪道歉的,也有不願面對、想要趕他們走的。但所表現出來的是,到了他們這個世代(40~50歲),已經知道大屠殺是一種錯誤,並為此感到羞愧。

全片類似的實況很多。電影突顯了許多問題,都無法在一篇影評可以討論完畢。不管是加害者的心態,政府的看法,與面對白色恐怖的內外情境,都還有很多可以探討。那要求放下過去,以免冤冤相報的主張,也可以再細談。

對照台灣二二八事件跟白色恐怖的大屠殺,印尼的事件比台灣更難討論。台灣的屠殺,是外來政權實行獨裁統治,加害者都是跟隨外來政權來的外省族群(執行者絕大部分是外省軍隊,少部分是台灣人自己──有不少告密者是台灣人自己),是台灣本地人與外來者的衝突。但印尼屠殺事件卻是內部問題,是宗教與政治問題。加害者跟受害者都是同一族群,甚至就是親戚厝邊,殺人者與受難者住在同一條街上,甚至每天都必須見面。人性的煎熬,可說更加強烈。所以導演也不斷地拍攝阿迪母親,透過她的表情,想去探求人性的反應。

本片可說達到紀錄片的最高強度,它不但去探問真實,而且真實捕抓到歷史事件中的人性糾葛。導演並沒有給予任河想法,所有的想法、主張都來自於加害者與受難者家屬,相對中立的拍攝方式,更顯出本片的價值。

而在這部片中,我比較注意的是以下兩個部份。

一個是加害者描述殺人的細節時,為此洋洋得意,呈現出來的殘酷,到底是源自於人性?是人類DNA蘊含的本質?還是一種文化現象?有加害者說,通常他們都會砍一刀就讓他們斃命,否則會浪費力氣;但同時又說,女人的乳房切開後像是濾網,會有空隙。阿迪問他不是只砍一刀,怎會砍到乳房?加害者只說,反正他們都得死,多砍幾刀又如何。

有兩個加害者說,當時他們殺的人太多,有的民兵因為殺太多人就瘋了,每天爬到樹上唸古蘭經。而他們會在切開受難者喉嚨時,拿杯子裝血來喝,喝了血之後,就獲得勇氣,就不會瘋了。還有人砍下一個中國女人的頭,只為了拿去唐人街「嚇嚇那些黃種人」。

這個論述,跟一些非洲、南美洲文化,還有中國古書上說的一致。喝敵人的血,可以帶給自己力量,這種在冷冰器時代的戰爭文化,卻在60年代的大屠殺中獲得證實;據說90年代非洲的幾次屠殺,也有吃人肉可以獲得力量的主張。都是這樣的人類返祖行為。

以DNA來說,現存的人類是智人種的後代,而智人是人科動物中最殘暴的物種。我們消滅了舊石器以來的其他人種,稱霸地球。而戰爭屠殺這種行為,究竟是人類DNA或文化的一環,透過這樣的紀錄片,也許我們可以更了解屠殺之所以還會存在的原因。

從人性的角度看,片中提到的一些想法,跟平常網路上看到的極端言論如出一轍。把現代人放入這些屠殺的成因之中,就會有新的屠殺產生。只有避免屠殺的成因出現,我們才能避免屠殺的行為。

而從印尼這件事來看,屠殺的成因來自軍政府的集權與白色恐怖;台灣之前也發生過。希望未來我們可以避免。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