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理問題的錯誤答案︰嘲笑脫歐選民無知,僅是自我感覺良好

合理問題的錯誤答案︰嘲笑脫歐選民無知,僅是自我感覺良好
Photo Credit: Neil Hall /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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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脫歐公投結果令不少人大跌眼鏡,媒體上不乏評論指責脫歐排選民無知愚蠢,這種思路背後其實是拒絕承認現時政治體制、主流政黨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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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脫歐公投結果出乎意料之外,很多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不斷想尋找原因(這是正常反應)。其中一個在媒體並不罕見的說法,是脫歐支持者情緒化、無知,被脫歐派的宣傳吸引而投票。

有多少選民後悔?

例如有媒體報導,部份投脫歐的選民感到後悔,指投票時以為英國會留在歐盟,「我的一票沒有影響力」。但我們必須留意,由於這類新聞比較吸睛、容易傳播,因此不能單憑這些報導,就認為脫歐選民胡亂投票。

由民調及市場調查機構Survation(受《星期日郵報》委託)所作的調查(樣本數量為1033,經過加權處理)顯示,得悉公投結果後,有7.1%投脫歐的選民感到後悔,同時有4.4%投留歐的選民感到後悔。雖然按此比例計算,有過百萬脫歐選民後悔,但其實無法影響實際結果。

不少論者又指出,脫歐陣營的宣傳具誤導成份。例如聲稱「每週可省下3.5億英鎊,撥給國民保健署」,但在結果出爐後,支持脫歐的英國獨立黨(UKIP)黨魁Nigel Farage就指他認為這是脫歐陣營的錯誤宣傳——雖然有影片顯示他曾提出類似觀點。而一項投票前兩星期進行的調查顯示,有47%人相信這個說法,相比之下只有38%人知道此論調的錯處。

有人擔心,脫歐陣營借移民議題針對少數族裔的宣傳而勝出,會令英國的少數族裔感到更不受歡迎。甚至認為這類狹隘的排外思想釋放出來,只是時間問題,假以時日將會不斷加強並被視為正常。

當然,這些說法有一定理據支持。然而,留歐陣營的政客以至媒體不斷矮化支持脫歐的選民為無知及排外,其實顯示他們無意反省自身有份製造問題。

桑德爾︰中間偏左政黨缺乏視野

政治哲學家桑德爾(Michael Sandel)——對,就是寫《正義:一場思辨之旅》那位哈佛大學教授——在脫歐公投前曾接受英國政治雜誌《新政治家》(New Statesman)訪問,談及脫歐、特朗普崛起以至歐洲也出現的「反政治體制」浪潮。

桑德爾認為,自70年代末開始的市場至上主義——戴卓爾夫人及列根分別在英美兩國推動的新自由主義——使得在二戰後曾推動福利國家的社會民主主義失去方向及視野,無法啟發工人,亦無法緩和及制衡不受約束的市場力量。

即使後來由另一政黨接替——美國民主黨的克林頓(Bill Clinton)以及英國工黨的貝理雅(Tony Blair)——這兩個中間偏左的政治領袖,也未有挑戰新自由主義中對市場最根本的信念。相反,他們調整卻同時鞏固了「市場是達至公益的主要工貝」此一假設,使得中間偏左的政黨贏得選舉,而未能重新想像社會民主主義的使命和目標。(也別忘記戴卓爾夫人曾指「新工黨」是其政治生涯最重要的成就。)

工人階級感到不受重視

而全球化的發展、金融市場的崛起等,令工人階級不但感到經濟上被遺棄,在文化上其尊嚴——工作的尊嚴——亦遭到侵蝕。桑德爾認為,橫跨政治光譜上的各個政黨也把目光放在強調技術的政經精英上。

這種變化使不少人感到政治體制與自己距離甚遠,而且自身的利益及權利不受這些精英重視,從而對體制感到憤怒。

且看美國政治,就算不以特朗普作為例子,在共和黨初選得票第二高的克魯茲(Ted Cruz)亦非該黨高層屬意的代表。另一邊廂,民主黨的桑德斯(Bernie Sanders)在不被看好,亦缺乏黨內高層、議員等支持的情況下,仍獲得超過4成的選票。

桑德爾指這是因為民主黨早已變得跟華爾街友好,無法有效制衡金融行業對政治的影響力。他明言不同意特朗普的政治取態,然而其成功反映主流政黨、體制精英的失敗——不只是共和黨,也包括民主黨。

主流政黨的失敗及傷害

回到歐洲,各國極右於近年支持率上升,由奧地利的自由黨以至法國的國民陣線,評論人陳婉容指出,乃源自新自由主義抬頭後,主流政黨紛紛擁抱「中間」路線,以吸納中產選票為目標並放棄工人階級。而且從近年選舉可見,偏左的主流政黨低下層選票大量流向極右政黨。

記者格林華德(Glenn Greenwald)就指出,脫歐公投結果只是西方主流政治體制失敗的最新證據,顯示這些精英的信譽及影響力正在恰當地消減。他提到,現時網絡媒的速度使人認為一些近年發生的事已是年代久遠的歷史,從而令人忘記這些西方精英曾在短時間內製造大量災難及破壞。

他以2003年英美聯手入侵伊拉克為例,這場戰爭到底是源自「大殺傷力武器」的謊言,當時不少具公信力的媒體、機構也為之背書。貝理雅甚至間接承認,沒有這場戰爭就沒有達伊沙(Daesh,該組織自稱伊斯蘭國)。

格林華德又指,2008年,這些精英的經濟觀造成金融危機,數以十億計的人受其所害,然而政治體制的回應卻是保護有錢人。2011年,北約以人道主義為名轟炸利比亞,造成當地及附近地區政局不穩,令難民危機加劇。而且美國及其歐洲盟友持續入侵、佔領和轟炸以穆斯林佔多數的國家,扶持殘暴的獨裁者,並佯裝對有人攻擊他們感到困惑,以此為由去侵害自由及帶來更多轟炸。

憤怒無力感是主因

雖然格林華德強調,不存在能解釋脫歐、特朗普以及各種極端主義在西方興起的單一理由,但這種感到「任何選項都無改現況」的憤怒無力感顯然是主要因素。他更引用記者Vincent Bevins的說法,這些政治運動的支持者「不太受計劃的可行性去動員,更多由是對其認為辜負他們的人說『去你的』之欲望所驅使」。

現時這些受到針對的政治、經濟以至媒體精英,會極力尋找理由為自己開脫,解釋他們為何毋須為大眾的苦難負責任。最容易的方法自然是妖魔化那些沒有權力、財富的人為愚蠢、無知、充滿仇恨及種族主義者。

但這種回應,反過來只會讓大眾更不信任這些精英及主流政治人物,認為他們都是自利及有害的,而且覺得體制無法改造、只能催毀。在可見的未來,恐怕將有更多脫歐、特朗普之類的政治現象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