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孩子吃飯、處理家庭瑣事的成就,並不會輸給登陸月球的光榮

餵孩子吃飯、處理家庭瑣事的成就,並不會輸給登陸月球的光榮
Kasia@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處理家庭生活中的瑣碎現實雖然表面上顯得令人喪氣,實際上卻具有宏偉崇高的重要性。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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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

愛丁堡的拉畢與柯絲汀相愛了。他們結婚生子,但絕對不是那種「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的簡單結局。相愛之後,故事才要開始⋯⋯

他們是一對現代夫妻,因此對於家務採取了複雜的分工方式。拉畢一週上班五天,但星期五下午會提早回家照顧孩子,而且在星期六上午與星期日下午也必須負責這項工作。柯絲汀的上班日是每週一到三,下午兩點下班,週末則是在星期六下午與星期日上午陪伴孩子。他星期五負責幫孩子洗澡,而且一週有四天負責準備晚餐。她負責採買食物與家用品,他則是負責倒垃圾、照顧車子與庭院。

現在是一個週四晚上剛過七點。自從這一天上午以來,拉畢已經開了四場會、處理了一家磁磚供應商的供貨問題、釐清了一項有關退稅的錯誤觀念(他希望確實已經釐清無誤),而且努力說服新上任的財務長支持一項舉辦客戶大會的計畫,因為這項計畫對於第三季可能會造成重大影響(否則也有可能會陷入一團混亂)。他上下班都必須在擠滿了人的公車上站著半個小時,現在更必須從公車站冒雨走路回家。他在心裡想像著待會兒終於回到家的舒適情景:他會為自己斟一杯紅酒,念《五小冒險》故事書裡的一章給孩子們聽,然後給他們一個晚安吻,再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並且和他那位最具同理心的同盟與朋友(也就是他的配偶)親切隨和地談談話。他這時已疲累不堪,不禁感到自憐自艾(而且他完全有充分的理由這麼覺得)。

另一方面,柯絲汀今天幾乎一整天都在家。她開車載孩子上學之後(兩個姊弟在車上為了爭搶一個鉛筆盒而大吵一架),回家收拾了早餐、鋪床、接了三通有關工作的電話(她的同事似乎總是記不得她星期四和星期五不上班)、清掃了兩間廁所、用吸塵器把全家的地板吸了一遍,又整理了所有人的夏季衣物。她約了水電工到家裡來修理水龍頭、到乾洗店拿回送洗衣物、把一張椅子送去更換椅面、為威廉預約牙齒檢查的時間、到學校接孩子下課、幫他們準備了一頓(健康的)點心、連哄帶勸地促使他們寫完了功課,然後煮了晚餐、洗了澡,還把客廳地板上的一團墨漬擦乾淨。現在,她正在想著拉畢終於能夠回來接手是多麼美好的事,這樣她就可以為自己斟一杯紅酒,念《五小冒險》故事書裡的一章給孩子們聽,然後給他們一個晚安吻,再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並且和她那位最具同理心的同盟與朋友(也就是她的配偶)親切隨和地談談話。她已經疲累不堪,不禁感到自憐自艾(而且她完全有充分的理由這麼覺得)。

等到終於只有他們兩人一同坐在床上看書,柯絲汀雖不想挑起爭執,卻忍不住提出盤繞在她心頭上的幾件事情。

「你明天會記得熨被套嗎?」她頭也不抬地問。

他感到一陣光火,但極力保持耐心。「明天是星期五,」他指出:「我以為妳星期五可以做這種工作。」

這下她抬起了頭。她的目光極為冷酷。「我知道,我知道,」她說:「家務事就是我的事。不好意思,當我沒問。」繼續低頭看書。

這種令人心煩難受的互動與其說惹人生氣,其實是更令人疲憊。

他心想:家裡的收入有三分之二是我賺的,如果以不同的方式計算總額,說不定還更多,可是我其他事情似乎也都做得更多。我的工作好像是我純粹為了自己而做的事情,可是這份工作其實極少為我帶來滿足感,只有壓力從來沒變過。況且,她不能指望我熨被單,我早就盡到了我該盡的責任,我上週末帶孩子們去游泳,剛剛也把碗盤放進洗碗機去洗。我內心深處其實想要受到呵護與照顧。我氣炸了。

她則是心想:大家似乎都以為我每週待在家裡的兩天可以好好「放鬆」,所以我能夠擁有這樣的時間實在非常幸運,可是要不是我默默做了那麼多的事情,這個家恐怕不到五分鐘就會垮掉了。什麼事情都是我的責任。我好想休息一下,可是每次我只要提起我想把哪些雜務交出去,他就一副好像我很不公平的模樣,所以,我乾脆閉嘴不說話。電燈又開始出問題,明天我又得去找水電工了。我內心深處其實想要受到呵護與照顧。我氣炸了。

現代社會的期望是夫妻之間一切平等,歸根究柢其實意思是說兩人必須平等分擔痛苦。不過,平等分配辛苦的程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苦難是主觀的感受,而婚姻中的雙方絕對都不免產生一股發自真心卻又互相牴觸的信念,認定自己承受的負擔比較多,而且配偶似乎都無意承認這一點,也沒有要設法補償的打算。除非擁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否則很難不得出這種自我安慰的結論,認定自己的人生必定比對方來得辛苦。

柯絲汀每週上班有相當的時數,賺取的收入也不少,因此不會對拉畢稍比她多的薪水懷抱過度的感激。另一方面,拉畢分攤了相當程度的家務,也有不少個晚上必須自力更生,所以也不會對柯絲汀在孩子身上所付出稍微較多的心力感到過度感激。他們兩人都分攤了另一方的主要任務,因此沒有心情向對方懷抱全然的感激。

現代父母的困境有一部分可以歸咎於功績的分配方式。夫妻不僅隨時都必須應付現實生活的要求,也傾向於認為這些要求是羞恥、平庸且毫無意義的事情,也就不認為自己有需要向承擔這些要求的人表達憐憫或稱許,不論是對方還是自己。把「功績」一詞套用在接送孩子上下學,以及送洗衣物上顯得全然不恰當,原因是我們遭到了有害的訓練,認定這種性質先天就只屬於其他領域,例如高階政治或科學研究、電影圈或時尚界。不過,化約到本質來看,功績所指的其實就是人生中一切最崇高也最重要的東西。

我們似乎不願承認人類的光榮不僅存在於發射衛星、創立企業,以及製造薄得難以置信的半導體,而是也存在於數十億人都一致擁有的各種能力:諸如舀起優格送入小朋友的嘴巴裡、找出失蹤的襪子、清洗馬桶、處理鬧脾氣的孩子,以及將凝固在桌面上的東西擦掉。在這些方面,我們面臨的考驗不該遭到譴責或嘲諷,而是也應該帶有一定程度的光彩魅力,以便我們能夠以更多的同情心與毅力予以忍受。

拉畢與柯絲汀之所以身處於痛苦當中,部分原因是他們極少看見自己的掙扎以引人共鳴的方式反映在他們所知的藝術作品當中。相反的,那些藝術作品總是傾向於貶低他們所面對的問題,並以幼稚的態度加以譏嘲。他們無法欣賞自己的各種英勇表現:包括努力對一個滿懷不耐的孩子教導外語;持續不斷幫孩子扣上外套的釦子,以及找尋他們的帽子;保持一個五房住家的整齊清潔;壓抑並控制自己的絕望情緒,每天奮力料理他們那些平凡但繁瑣的家務事。他們永遠不可能因此獲得別人的敬仰或者賺取大筆財富。他們終身都將沒沒無名,死後也不會獲得社會的讚譽,但人類文明的秩序和延續,終究還是在某種微小但至關緊要的程度上,仰賴於他們這些無人注意的默默努力。

拉畢和柯絲汀如果能夠在一本小說裡讀到像他們一樣的角色,而且那本小說的作者又只要有些微天分的話,那麼他們就能夠對自己這種絕非毫無價值的艱辛處境,感到一股短暫但充滿助益的憐憫,從而學會以較為平和的態度面對伴侶在孩子上床睡覺之後,針對熨燙衣物的工作所提出的討論。畢竟,這個話題雖然表面上顯得令人喪氣,實際上卻具有宏偉崇高的重要性。

書籍介紹

《愛的進化論》,先覺出版

文: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

一本誠實的愛情奮鬥史,探索長長久久的關係,以及背後的酸甜苦辣。

狄波頓將試圖回答史上最難的兩性問題:愛了,然後呢?

愛,才不是什麼一頭栽進去的「熱情」,而是緩慢地、苦痛地學會的「生存技能」。

書封)愛的進化論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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