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歲的他,毫不避諱為自己安排身後事⋯⋯「因為人生好好活一次就夠了」

90歲的他,毫不避諱為自己安排身後事⋯⋯「因為人生好好活一次就夠了」
Photo Credit:Franck Michel@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思考自己的臨終也許會讓人感到孤寂與恐懼,但絕對不會只有這些感覺而已;思考死亡應該會帶給我們意想不到的人生意義和全新體悟,這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事。

文:特掃隊長,服務於日本Human Care股份有限公司LIFE CARE事業部。1992年起負責遺體處理、淨身納棺、遺體搬運、遺物處理、垃圾清理、特殊清掃、消臭消毒、驅除害蟲等業務。現為特殊清掃部門負責人。

有人來電詢問遺物處理事項。公司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在外頭處理事情,只能利用空檔回撥給委託人。

接聽電話的是一位年長男性,聲音非常微弱,感覺說話不太靈光。我猜他的年紀應該很大,於是拉開嗓門,一字一句慢慢說:

「我是XX公司,要回覆你詢問的遺物處理事項。」

「不好意思,這麼忙還麻煩你。」

「請問物品的數量有多少呢?」

「因為生活很長一段時間了,數量還不少。」

「這樣啊!請問我可以找時間去府上拜訪嗎?」

「啊,當然可以。」

因為與其問一堆讓這位年長男性傷腦筋的問題,還不如我直接到現場看看,於是和他約好時間上門拜訪。

約定當天,我來到一個公營的大型社區。穿過長長的走廊,終於來到委託人的家門前。雖然有對講機,上頭卻貼著一張紙條,寫著:「有事請進門。」

「讓人家隨便進大門?會不會太危險了?」我心裡一邊懷疑,一邊想起電話中男性委託人說過:「大門沒上鎖,請自己進來。」我再次確認了房間號碼與門牌後,便試著拉了一下門把,確實如他所說的沒有上鎖。我只拉開一條縫,把頭湊近屋裡。

「有人在──嗎?」我對著屋裡輕聲喊了一下,但一片死寂,毫無回應,只有自己的聲音在屋裡迴響。

「有人──在──嗎!」我實在很不想隨便拉開人家的大門往裡面偷窺。為了不讓自己處於尷尬局面,於是又大聲喊了一次。

「來──了。」屋內深處傳來一聲回應,似乎是那位委託人出聲應答。我依然只把頭伸進門縫裡,報上姓名說明了來意,對方則要我直接進去。我只好在大聲問好之後走進屋裡。

「我在等你哦。」如我所料,委託人年紀已經相當大。他坐在廚房的椅子上,笑著迎接我。由於椅子上附著輪子,他便將它當做輪椅,滑到方便和我說話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只能坐著招呼你。」

「不會不會,別這麼說。」

「最近腰腿都不行了啊。」

「很辛苦吧。」

「歲月不饒人啊──。」

他溫和地笑著,對於「身體自然衰老」顯得十分坦然。

「不好意思,請問您想處理的物品是哪一部分?」

「這屋子裡所有的東西。」

「咦!?全部嗎?」

「是啊!裡面如果有我孩子們想要的,他們可能會拿一些回去,不過,我想大部分都會處理掉吧。」

「您說想要處理『某個人的遺物』,請問是哪一位的呢?」

「其中有我死去老婆的東西。」

「好的。」

「我要拜託你處理的遺物,也包括我的在內喔。」

他除了想要處理亡妻遺留下的物品之外,也希望順便安排好自己的身後事。我發現自行安排身後事的高齡者並不少,所以我聽了也不覺得驚訝,加上這位委託人態度溫文和煦,更讓我覺得這是好事。

「你看,我年紀都這麼大了,也沒多少日子了,所以想趁現在安排好一切。」我知道還是有不少高齡者或病人對死亡避而不談,或許是多數人不愛說、也不愛聽這類話題吧,但是眼前這位老人卻一點也不忌諱。

「因為我不想給兒孫造成麻煩。雖然這麼說,死了以後也無可奈何啊。」

「是啊。」

「所以才想趁現在處理好。」

「原來如此。」

「不過,話雖這麼說,我不確定哪一天可以整理,這樣會不會造成你工作上的困擾?」

「不會不會,沒關係。」

思考自己的臨終也許會讓人感到孤寂與恐懼,但絕對不會只有這些感覺而已;思考死亡應該會帶給我們意想不到的人生意義和全新體悟,這絕對不是毫無意義的事。我在心裡極力贊同他的想法。

我本來就很喜歡與長輩聊天,總會纏著他們問東問西,但也會提醒自己不要沒大沒小,失了分寸。不知道這位委託人是不是覺得「跟我很談得來」,他不但沒有面露不耐,還對我說起了自己的人生故事。

他現在已經九十出頭,自從可以靠年金過活,便搬到這個社區來。由於妻子早一步離開人世,這幾年都是一個人生活。

大男人一個人生活,雖然諸多不便,在體力尚可之前,他全都自己打理,不假手他人。雖有兒孫,但都分散各地工作,過著各自的生活。兒孫偶爾會來探視或是電話問候,除非必要絕不造成彼此負擔,因而關係良好。至於經濟則是將開銷控制在年金負擔得起的範圍內,雖然無法過著奢華生活,但也三餐無慮。

然而,隨著年齡愈來愈大,身體也愈來愈衰弱。到了九十歲時,若是沒有照護人員幫忙,很難自行打理生活所需。最近幾年則是愈來愈依賴照護人員,體力也到了行走困難的程度。我去拜訪他時,他連站著都顯得十分吃力。

「您一個人生活會不會很辛苦?」

「是有一點。可是我不想換別的地方住。如果可以,最好突然有天死在這裡。」

在我看來,他實在不應該繼續一個人生活了。他自己也知道他不適合一個人生活,也明白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了。聊著聊著,我不禁想像他一個人孤獨老死的情景。

可是我浮現的不是他所希望的安詳離世,而是我見慣的駭人場面,心裡頓時泛起不好的預感。

「死亡並不可怕,我最怕的是長期飽受病痛折磨。」

「是啊……。」

如果能如他所願,在住慣的家裡死去,不必飽受病痛折磨,對他來說也許是最好的結局吧,但這種情形有時可能會折磨那些尚在人世的家屬。

我的心裡暗自想著:「我懂你的心情,但我不建議單獨『猝死在屋子裡』啊……。」因為他似乎完全不清楚人死後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一般人或許也跟他一樣,沒有仔細想過自己死後所留下來的身體。大概只考慮到「死的時候要穿什麼」以及「遺骸要怎麼處理」吧?很少人會想到身體會腐爛的事吧,所以才會輕易地希望自己死在家中。這種心願並非壞事,但遺憾的是,現實沒有那麼單純美好。

勘查了屋內情況,並與他聊過一番話後,準備離開前我告訴他:

「我回公司後會擬一份估價單,完成後會再跟您聯絡。」

「好的!我家大門都不會上鎖,如果有需要,隨時歡迎你來。」

「好的。不過,大門一直都不鎖,不是很危險嗎?」

「沒關係啦!上鎖又開鎖反而更麻煩。」

「最近世風日下,請多注意安全了。」

「什麼,這裡如果有值得偷的就讓他偷吧。」

我看著他臉上掛著豁達和煦的笑容,離開了我的視線。

如果沒有在現場交付估價單,通常我會視估價內容以郵寄、傳真或是電子郵件的方式寄給對方。我後來決定郵寄給他,但考慮到至少要先跟他說明所需的費用,於是撥了電話給他。

「一直沒人接……。」我一面想像他步履蹣跚前來接聽電話的模樣,一面讓撥號鈴聲繼續響著。可是,響了許久,他始終沒有接電話。我聽著話筒傳來的撥號鈴聲,心裡感到莫名的不安,腦海裡不禁胡思亂想。

「該不會吧……。」不祥的預感在我的腦袋裡盤旋不去,隱約浮現了晦暗陰沉的景象,那幅畫面甚至變得愈來愈清晰寫實。

「還是去看一下吧!」心裡七上八下的我,立刻驅車趕往這位委託人的住處。

「真是急死人啊……。」不知為何這種時候紅燈和塞車情況就會特別嚴重。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滿是汗水,視線不停望向窗外,也許只有我這種看慣死亡的人,才會認為遲遲未接電話就表示很可能已經往生,腦海裡也不斷湧現他在屋內變得僵冷的情景。

由於他的照護人員兩天會來探視一次,就算已經死亡,也應該兩天之內就會發現。但如果是在夏天,也萬不可小看兩天的威力,但幸好那時是冬天,遺體嚴重腐壞的可能性降低不少。只是即便是冬天,暖氣一樣會嚴重損害遺體。尤其是暖爐桌、電熱毯、電暖被造成的影響最大。

我不禁胡思亂想,遺體還在暖爐桌裡,結果上半身比原來浮腫了好幾倍,下半身卻呈木乃伊狀態;或者遺體在電熱毯上被烤焦了;或是遺體還裹在電暖被裡,整個呈發酵分解狀態……。

我甚至沒有心思多想:「別人會不會誤以為是我殺了他?」第一次拜訪他時,因為不清楚社區的格局,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找到,這次我就像「走自家廚房一樣」,一下子便來到他家門前。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急或心裡緊張,我的心臟噗通噗通猛跳,氣喘吁吁地站在大門前。

「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會跟著上警察局吧。」畢竟我若是第一個發現的人,難免會遭到懷疑。我壓抑胡思亂想的心,將手放在門把上。

「啊!門沒鎖……。」和上回一樣,大門依舊沒有上鎖。換句話說,他在裡面,我戰戰兢兢地拉開了門。

「有人在──嗎?」

我帶著微微顫抖的嗓音問著,不時聞著空氣中的味道,但嗅覺因為太過緊張而麻痺,無法察覺屋子裡到底有沒有惡臭。

「還是進去看看吧……。」由於屋子裡一片死寂毫無回應,我不禁感到有些害怕,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闖進去。非法入侵民宅、竊盜嫌疑、殺人嫌疑……這一籮筐罪名令我頭皮發麻,頓時呆站在現場。

「咳!咳!」過了一會兒,屋裡傳來聲響。仔細一聽,似乎是男人咳嗽的聲音。「嗯?還活著?」屋裡傳來的聲音確實是人聲,而且是委託人發出來的。「太好了。」我簡直就像「心裡放下一顆大石頭」一樣,用手撫著驚嚇過度的胸口。

「您好!不好意思,打擾了!」我用他聽得到的音量大聲問候著,喘了一口氣後關上了大門。他躺在屋子最裡面的和室床上,雖然是白天,窗簾卻緊閉,使得屋內昏暗,瀰漫著一股濕氣。他一看到我,隨即露出笑容,向我揮揮手。

「您感冒了嗎?」

「沒有,我的肺本來就不好……。」

「肺部嗎……?」

「不是肺結核,放心,不會傳染的。」

「沒關係,我不擔心這個,不過,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說話途中他不時夾雜劇烈咳嗽,雖然可以正常交談,卻始終沒有從床上起身,看來他的身體明顯不適。

「我打了好幾通電話給您,可是您都沒接……。」

「電話?你有打電話來嗎……?」

男性一臉驚訝地拿起枕邊的電話分機,我也拿出手機對照他家中的電話號碼,確定自己沒有打錯。我直接撥打電話,手機裡頭確實傳來撥號鈴聲,可是家中的電話卻無聲無息,只有液晶螢幕和撥號鍵盤閃爍著。

「我打了,可是怎麼沒有響?」他笑著看我錯愕地檢視手機與家用電話。他把電話的鈴聲功能關掉了。因為之前好幾次都在睡覺時被無關緊要的電話吵醒,為了讓自己好睡,才把鈴聲關掉。

關掉鈴聲後,電話雖然不會響,但是主機和分機都會閃爍發亮,所以也不會造成不便。我打電話來時,想必也是這樣吧。睡覺或是電話沒擺在身邊時,就不會注意到有人打電話來,所以才會沒接我的電話。

看著無力橫躺在床的他,我猶豫著到底要雞婆地上前幫忙,還是保持距離,讓他自己行動。他身體雖然衰弱,但精神看起來還算不錯。不管怎麼說,看到他還活著實在非常開心。只是,我實在無法放下他不管就回去,於是決定在照護人員來之前陪他。

我本來就愛跟老人家聊天,聽聽人生前輩分享寶貴的人生經驗。一開始他慈祥地聽我說話,最後不忘給我人生經驗的指引,我也將他說的每句話深烙於心。

「不過,人實在很難一下子突然死掉,現在睡覺時很容易會想東想西,特別是一想起自己小時候,還有年輕時,就特別懷念。但是,我不會想要回到年輕時的我。」

「是嗎?」

「人生啊,活一次就夠了。要是可以活兩次、三次,就不會努力活下去了吧?」

「是的!」

「有努力活過,才叫做人生啊!我已經比我父親死時的歲數多活了十年,已經很感謝了。」

他侃侃而談,不見任何悲傷的情緒,滿是豁達,表情平靜溫和。當我和他天南地北聊得正起勁時,照護人員也準時出現在我們面前。

「見到您真好。」回去之前,我對他說了這句話才轉身離去。當時,我心想可能再也不會見到他了,而他應該也是這麼想吧?瘦削的臉龐綻開了笑容,目送著我離去。我和照護人員交了棒,就此離開他家。

幾天後,我從照護師口中得知他的近況。據說那天過後,由於沒辦法繼續放任他一個人生活,儘管他不想離家,還是將他轉到醫院療養。而他的情況時好時壞,一天比一天衰弱。

不久,我便來到他家整理物品。

他走了。

這裡雖然是公營住宅,但是和租來的房子一樣,無法慢慢整理。我沒有時間靜靜緬懷他的死亡,只能匆忙安排工作,動手清理。記得那時,正值寒冬過後、春暖花開的季節。

我認為思考「死亡」,尤其是自己的死亡,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情。當然,無須因死而變得短視近利,深入思考後,自然會得到平靜的心。

從事這份工作的我,也許無法從一般工作得到人生的體悟,又我如果從事一般的工作,可能會失去人生重要的東西吧。我藉由面對死亡,得到了無數的人生體悟,這對我來說或許是任何東西都換取不來的寶物吧。但和這位豁達的長者相比,我對死亡的領悟,實在顯得膚淺。

我的人生終日與「死亡」為伍,但我卻無法透澈如他。或許是因為我年紀還輕,也沒有生過一場大病,所以無法通透地體會吧。然而,當我與這樣的人相遇,並且放入真情相待時,卻能感受到直接正視死亡的力量,讓內心的那道光照亮幽暗不明的此刻,為人生注入力量,活在每個當下。

「他是否是笑著離開呢?」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僅存著深烙在我腦海裡的記憶,以及這位委託人以澄淨的笑容對我說著:「人生啊,活一次就夠了!」

書籍介紹

《那些死亡教我如何活:一位清掃死亡現場者20年的生死思索》,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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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特掃隊長,服務於Human Care股份有限公司LIFE CARE事業部。一九九二年起負責遺體處理、淨身納棺、遺體搬運、遺物處理、垃圾清理、特殊清掃、消臭消毒、驅除害蟲等業務。現為特殊清掃部門負責人。其部落格:《特殊清掃「戦う男たち」(特殊清掃「奮戰的男人們」)

近距離接觸遺體的清理師——特掃隊長二十年全紀錄,親筆寫下每個房間的人生故事和生死思索。

清掃死亡現場,一個最接近生命真相的工作;人似乎要站在死亡面前,才看得清生命的輕重。

25個死亡房間,25個一輩子受用的人生啟示。每個房間故事,都是你梳理人生的契機。

那些死亡教我如何活立體書封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