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格的戰士要能殺人屠狗:從日本的「太陽豬」,看台灣的杜紫宸

合格的戰士要能殺人屠狗:從日本的「太陽豬」,看台灣的杜紫宸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無論那些軍人有什麼至高神聖的責任或義務、要多麽地以成為一個「合格的戰士」為畢生己任,他們在成為「軍人」前都必然是個「人」,所以不該讓「成為更好的軍人」在次序上比「成為更好的人」還要來得更加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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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6月29日,工研院主任杜紫宸針對近期的小白遭虐殺事件,在臉書上撰文表示:「陸戰隊士兵連殺虐狗殺狗都不敢、不能、不允,真要見血打仗,他能嗎?」引發大量網友的熱議。

不過本篇文章的重點,既非是談杜紫宸,卻也能說是談杜紫宸,本篇文章的主軸要先從2014年日本的一起教育事件開始說起。

前陣子,我有一位在大學時認識的好朋友,曾在某學期的期末考週,理應大家都在準備應試時,趁著午休的空檔和我說她在昨夜偶然看見了一篇新聞,當下就決定一定要和我討論。

新聞中描述日本一間小學的教師,模仿2008年的一部日本電影《和豬豬一起上課的日子》(ブタがいた教室)的內容,老師也帶著兩隻小豬來到課堂,並為他們取好「太陽」與「空飛」的名字,別且叮囑班上的36名小學生要細心的照顧並呵護他們。

經過了150天的飼養,大家都和兩隻小豬相處和樂,並且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可是同時原本的小豬也長大了(適合屠宰了),所以決定按照原定計畫要把這兩頭豬隻送進屠宰場。當時的畫面肯定是非常慘烈的,豬隻被屠宰場工人扛上運輸車時的掙扎,與現場小學生們的迴避態度,可謂是非常諷刺;甚至有不少學生還因此崩潰的坐在地上痛哭和豬隻撕心裂肺的淒厲嚎叫,一幅幅畫面的強烈衝擊,光是想像就讓人不忍直視。

最後,屠宰場將肉片處理好,並且送回學校。校方不僅是要求面有難色的小學生們吃下,甚至還在他們吃下時於耳畔邊說:「這是太陽的肉哦!」。而以上的一切,被冠上了一個美其名的理論——生命教育。

「妳怎麼看?」我決定先聽聽朋友的意見。

朋友說:「我覺得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因為太陽和空飛與一般被屠宰的豬,對於這36個小孩的來說意義是有著天壤之別的,很擔心這個事件對於那些小孩的未來而言,會產生多大的陰影與衝擊。可是⋯⋯」

「可是什麼?」

朋友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反而聽別人說,這是幫助小孩提早認清社會的殘酷,因為這就是他們長大後必須要面對的,一個人吃人的世界。你怎麼看?」

的確,對於這個日本小學的做法,綜觀網路主要分成兩派不同的意見。一派傾向於現實主義,認為這點有助於破除小孩不切實際的幻想,並提早適應未來的險惡環境;或是動物倫理議題的推廣,可以起到立竿見影的效果,因為符合部分素食主義者的觀點「如果現代人在吃肉前,都需要靠自己來親自宰殺,那麼絕大部分的人都將選擇吃素。」後一派則就是直觀的覺得,屠宰一般的豬隻成為食物其實沒有什麼關係,但現在屠宰的豬隻對於那幾位日本小孩來說不比一般的盤中飧,恐怕會對其產生心理不可估量的傷害,所以這教育方法是錯誤的。

而筆者個人傾向於支持後一派的觀點,在哲學的動物倫理學觀點上,是一種近似於德國哲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的間接義務論。康德認為,我們對人有直接的義務關係,對待動物則只有間接的義務關係,也就是說在人類與非人類的關係鏈當中,人類對動物並沒有道德責任,有的話也是在於我對待這個動物的方式,是否會對其他人產生什麼影響,而該動物本身的感受如何並不是那麼重要。

「例如一隻長期忠心耿耿的老狗,有一天已經無法看門護家時,主人還是應該善待牠直到老死。如果因為牠失去看家能力,就殺死牠,此時的做為是不仁慈的,也就傷害了仁慈的德性,因為仁慈是主人應該實踐的義務之一。如果他自己還有仁慈情感,那麼必定會善待動物,而殘忍對待動物的人會無情的對待人類,而溫柔地善待動物則會培養人類的仁愛之心。」(林永崇:〈從康德的間接義務觀論動物權利〉,《應用倫理評論》,第56期(2014.04):15 頁)

我和朋友針對這個議題討論到了最後,筆者認為畢竟原本的電影始終是虛構的,以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一個「思想實驗」,它若真要在現實中予以兌現,必須得以更嚴謹和謹慎的態度來評估。雖然我沒有深入追蹤這起「生命教育」的後續動向,也不知道是否有足夠學術性的教育理論在背後支撐,但我認為無論如何,這個做法在科學方法上的「變因」是很難控制妥當的。

至少從質化觀之,你根本無法保證那些日本小孩對這個事件的理解能夠統一:有的或許會因此認為吃素比較好、有的或許能意識到這就是食物倫理背後的邏輯矛盾;但有的小孩解讀出的訊息可能是我不該在乎人類以外的動物,甚至是除了我以外的他者權益;也可能是他認為自己其實擁有那種——支配任何他所飼養的生命的宰制權力,甚至包含自己未來的小孩。

但是在感性上我實在是很難不舒服與驚恐,我甚至將這起教育事件延伸(滑坡)得更遠,因為我覺得這種教育小孩的方式,非常有二戰時期日本士兵的既視感,至少是一種暖身的前奏或序曲。

當時,德國納粹與日本的士兵之所以能夠痛下殺手屠殺猶太人和中國人,如果說都是以美國心理學家米爾格拉姆(Stanley Milgram)的權力服從研究(Obedience to Authority Study)為其基礎,那麼筆者認為使其二者分流的關鍵,德國採用的即是透過集團體系的層層分工,藉此削弱當時的士兵因為參與屠殺所帶來的罪惡感,其目的是為了防止軍心渙散。那麼日本呢?就是透過反覆不斷地殺戮練習,使士兵最終成為了一個冷冰冰的機器——「習慣了,這就是戰爭最殘酷的過程。習慣以後就再也聽不進任何人的哀號,下手時再也不會猶豫也不會心痛,他們正式成為殺人機器。」

換句話說,多數網友質疑的「虐殺小狗」與「合格的戰士」的邏輯關聯性,其實大多是沒如此有力的,因為此說法並非空穴來風,就算不會是充要條件,但不一定不會是必要條件。所以,台灣知名的時事公共評論人溫朗東說

杜的言論,並不能說是全盤的荒誕不稽,一定程度上,他反映了一種軍人養育的哲學:要厚植國防實力,必得仰賴一群接到上級命令,可以「關掉腦內人性溫柔開關」的酷寒戰士,不管上級的理由有多無謂,也不管任務的內容有多殘暴,做就對了。......在資訊封閉的二戰年代,以暴治暴,恣意將人性柵欄閉鎖到魔性盡出的年代,杜紫宸的思考是有實證依據的。

關於「虐殺小狗」與「合格的戰士」的邏輯問題,杜紫宸在自己的臉書上寫下:「大部分的留言者⋯⋯理則學應該重修。P:合格戰士 Q:能殺人屠狗,If P → Q is true, -Q → -P also true,如果是合格戰士,則能殺人屠狗為真;則不能殺人屠狗,必不是合格戰士亦為真,但能殺人屠狗,必為合格戰士並不恆為真。」此段作為針對自己遭受批評聲浪後的回應,但這段話卻令一般人似懂非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實不相瞞,筆者也有修過理則學相關的課程,我可以試著為大家來做個小翻譯員。把杜紫宸的邏輯符號給白話後的意思是:一個有資格被稱為「合格的戰士」的人,必然是能夠承擔並擁有「殺人屠狗」的意志與能力。所以如果以上為真的話,那麼「合格的戰士能夠殺人屠狗」(P → Q)在邏輯上就能夠成立,如此便無法用「能殺人屠狗就是合格的戰士嗎?」(Q → P)、「不是合格的戰士則無法殺人屠狗嗎?」(-Q → -P)此二者的邏輯來進行反駁,因為在邏輯上是無效的反駁,這是被理則學此一專業學科所嚴格規範的。

關於杜紫宸這一部份的評論,在學術術語上即是所謂的「形式謬誤」,而此謬誤的確是多數人容易不自覺且常犯的邏輯謬誤,連哲學或邏輯專業的相關學者亦不免重蹈覆轍。若讀者想要更加理解何謂「形式謬誤」,歡迎前往華梵哲學系教授冀劍制所架設的網站;想更深入的話,甚至可以購買他所出版的著作《邏輯謬誤鑑識班:訓練偵錯神經的24堂邏輯課》。

不過退一萬步說,順著杜紫宸的話去梳理,在事實上「合格的戰士」的確要有「殺人屠狗」的本事,這點無庸置疑,但是有這個本事的合格戰士,不見得應該就要透過這種方式實踐,來證明自己有這個殺人屠狗的本事,再怎麼說「實然」推論不出「應然」。而且別忘了,無論那些軍人有什麼至高神聖的責任或義務、要多麽地以成為一個「合格的戰士」為畢生己任,他們在成為「軍人」前都必然是個「人」,所以不該讓「成為更好的軍人」在次序上比「成為更好的人」還要來得更加優先。

「軍人」也只是他被烙印上的眾多社會符號的其中一個罷了,如果對待軍人要把他的個體價值予以扁平化甚至試圖把該人的背景抽離,那麼將對他在其餘角色的扮演上產生嚴重的妨礙。結合筆者在本文至此所述的以上所有問題,都可能會是積極實踐「合格戰士能夠殺人屠狗」此一邏輯的軍人,將要面臨的人性困境與爭議。

杜紫宸的發言爭議已經爆發了無數的論戰衝突,而杜紫宸及其支持者更以自己「遭受霸凌」為由,來反對並刪除異議份子到他版上發表意見的聲音。其觀點與過往每一位因為失言而獲得輿論關注的人物如出一轍,大多認為這是屬於杜紫宸個人的版面,他想發表什麼言論是自己的自由,他人不應該用多管閒事的獨裁或法官心態,來攻擊和扣給他任何帽子與標籤。套一句容易理解的話:就是他的臉書個版,是他的「私領域」。

英國哲學家約翰彌爾(John Mill),在其代表作《論自由》的第五章〈論自由原則的應用〉一文中,曾對此發表了明確的觀點:

第一,只要個人行為僅關一己利害而與他人無關,個人就毋需對社會負責。如果有人覺得有必要維護自身利益,不妨對其進行忠告、規誡、勸導乃至迴避,社會能夠正當地對其行為表達厭惡與責難的措施,僅此而已。第二,對於其任何有損他人利益的行為,個人都應對社會負責,並且如果社會覺得為了自身安全必須施予某種懲處,則行事者還應受到社會輿論或法律的懲罰。(約翰彌爾:《論自由》,孟凡禮 譯,台北市:五南,2015.03:126 頁)

文末,筆者想要呼籲往後的批評者與受評者,切莫再誤解和誤用「言論自由」的寶貴意義。言論自由不該淪落為任何一個人受到社會輿論後,不想受到他人批判的保護傘;相對的,言論自由也不該墮落為任何一個人源於血氣過盛,而成為胡亂謾罵他人的藉口。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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