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大屠殺二部曲】《殺人一舉》:身為媒體人,我的職責就是讓大眾憎恨受害者

【印尼大屠殺二部曲】《殺人一舉》:身為媒體人,我的職責就是讓大眾憎恨受害者
Photo Credit: 美昇國際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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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執行大屠殺的重要「劊子手」們,許多都還在世,而且根本對「當年勇」津津樂道。於是在《殺人一舉》裡,歐本海默刻意忽略受害者的聲音,以不點破的態度訪問加害者,甚至邀請他們拍一部電影「重現當年豐功偉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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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殺人一舉》與《沈默一瞬》是6月17日上映的兩部非常震撼的紀錄片,在此以兩篇文章各自介紹並推薦。

二戰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浩劫,無疑是人類史上最巨大的惡行。而如果我說,在那之後二十年,還發生過規模類似、只是受害人少一點的事件,你大概不會驚訝,畢竟猶太人有無數電影幫他們「記住」,其他民族沒有。但如果我說:那事件的加害者至今不但絲毫沒有受到懲戒,還被當局默許、塑造成英雄,甚至一直沾沾自喜呢?

這讓人噁心的驚恐,正是導演約書亞歐本海默(Joshua Oppenheimer)的紀錄片二部曲《殺人一舉(The Act of Killing)》、《沉默一瞬(The Look of Silence)》的主題。第一部從加害者角度,第二部從被害人家庭的眼光,看一段歷史暴行,兩相襯反道出了現實的荒謬,和正義的難以伸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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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美昇國際影業

事件場景在印尼,時間則是距今半世紀前的1965年。當時,已經掌權20年,被視為「印尼國父」的總統蘇卡諾(Sukarno)因為立場越來越靠向共產陣營,成為「西方世界」在東南亞的眼中釘。1965年9月30日,印尼發生史稱「九三〇事件」的軍事政變,然而發動政變者失敗了,被立場傾向西方的戰略後備部隊司令蘇哈托(Suharto)擊退,後者順勢定調這次事件的主謀是「共產主義份子」,從而發起對共產黨的大清洗。

在這過程裡,假清洗之名,行剷除政敵和種族/階級屠殺之實,凡是反對蘇哈托的軍事政府者,一律被打為共黨份子。這造成不只印尼共產黨員,還有無數的知識份子、佃農、甚至華人,都被逮捕處決。保守估計在1965至66年間,至少有50萬人被殺害,而電影片頭字幕寫著「逾百萬」,甚至有報導估算到300萬人之譜⋯⋯。

那之後,蘇哈托進一步架空蘇卡諾,數年之後奪權,當了30年的印尼總統。也因此,當時「剿共」有功的人都變成英雄,至今沒有人真正追究他們在大屠殺過程犯的戰爭罪。歐本海默關注這事件,原先想拍的是受害者的心路,沒想到調查開始後,他發現了更棒的紀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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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美昇國際影業

當年執行大屠殺的重要「劊子手」們,許多都還在世。而且一副怕別人不知道的樣子,根本對「當年勇」津津樂道。於是在《殺人一舉》裡,歐本海默刻意忽略受害者的聲音,以不點破的態度訪問加害者,甚至邀請他們拍一部電影「重現當年豐功偉業」。這造成兩個讓你我驚訝/驚嚇的層面:一是半世紀過去了,這些惡魔的惡行完全沒有受到制裁;二是,他們真的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做了錯事,毫無悔愧!

電影開始於一個非常魔幻的畫面。在一個大概是廢棄遊樂園的地方,從一個巨大金屬魚的嘴裡,一排歌舞女郎沿著軌道緩緩舞出,不知道是生存者的足跡,還是死靈的語句。《殺人一舉》聚焦兩個主要的戰犯,一個是安華(Anwar Congo),另一個是赫爾曼(Herman Koto)。前者像個比較高瘦的曼德拉(但人品完全相反),後者則是個粗胖長髮男。整部片看他們滔滔不絕,更讓他們過足戲癮。

開場沒多久,安華就帶導演到他當年殺害數百個受害者的某屋頂,興高采烈地示範他「研發」的鐵絲繞頸殺人技巧:「這樣比較人道,也不會流那麼多血。」觀眾看到這已經得提高警覺,因為安華竟然真的叫一個人來表演受害者,把鐵絲繞上他的頸部,作勢要用力扯。事後,他觀看自己「演出」的這段畫面,懊悔地說:「我不該穿白色長褲,看起來像要去野餐。那時候的我都是穿深色褲子。而且應該要演得很暴力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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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殺人一舉》看下來,根本是恐怖行刑模擬(除了鐵絲還有割頭)以及讓人想砸爛銀幕的錯誤言論大全。不只安華,他的朋友赫爾曼是準軍事部隊(黑幫)的領袖人物,想參選國會議員故上街拜票。他對著鏡頭說:「等我選上了,而且進入建設委員會,就可以對這些人(村民)揩油。我可以因為一棟樓矮了十公分就下令拆除,他們為了向我求情,就會給我錢。」還有個受訪者是報社高層,當時許多人的定罪就是靠他捏造的。他說:「我是個新聞從業人員,我的職責就是要讓大眾憎恨他們(受害者)!」

赫爾曼加入的「五戒青年團(Pemuda Pancasila Youth)」是《殺人一舉》裡一再出現的重要組織。這群人穿著橘黑色的火焰服,自詡為社會秩序維護團體,實則是自外於體制的流氓群體。他們的領袖在年度大會上說:「外頭有人說,我們五戒青年團是個幫派⋯⋯如果這是個黑幫,我就是最強的幫派老大!」——句中的語氣轉折,讓人下巴快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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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場大會上,連印尼副總統都到了。他上台致詞的時候感謝青年團當初剿共有功,他還說:「黑幫的存在有助於社會安定,因為黑幫在體制外,可以更有彈性地執行許多事。」當這個團體的成員上電視受訪,有人提問「難道,都不怕受害者來尋仇嗎?」結果他得意洋洋地回答:「不會,因為他們通通被我們殺光了!」——底下的小弟們熱血地鼓譟、歡呼,不可一世。

然而看電影的你我,必定熱血不起來。笑不出來,甚至連憤怒都覺得無力。為了拍印尼大屠殺,歐本海默花了六年的時間取材,再把素材切分成加害者(殺人一舉)、受害者(沈默一瞬)兩卷。但兩相對應,並無法帶來光明與黑暗的對比。因為兩邊都一樣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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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美昇國際影業

在《殺人一舉》,你我還看見各種惡人的樣貌,有的一直在提當年,有的還在汲汲吸取功名,有的早已吃香喝辣一輩子,一直在鏡頭前面炫富。還有的在當老師,灌輸偏差的史觀給下一代。這些人唯一的共通點,是他們都對弱者毫無同情,亦即「沒有人性」。

其中有個人說:「殺人是最嚴重的罪,如果不想有罪惡感,就得為自己找到藉口。比如:人家託我去殺人,而且開出來的價錢很合理——這樣想就對了!道德標準,本來就是比較級。」

當然還有一種言論是我們很熟悉的了:「太多民主只會造成混亂。在軍事獨裁之下,一切都會比較美好,經濟比較繁榮,安全也比較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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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美昇國際影業

回到安華與赫爾曼身上。這兩人真的覺得自己年輕的時候幹了一番大事業,現在終於有機會留下紀錄讓全世界看見。「不只是在雅加達放映而已,還有英國倫敦!」多年來在好萊塢,我們看多了「兩個蠢蛋」的類型片,真難得可以看到兩個惡魔的紀錄片。而《殺人一舉》最讓人發毛的,是在那些「演戲」的過程裡,殺人魔被釣出了他們內心的某種真實,熟練無比,而且享受其中。雖然事後帶著點惶然,但你我的印象已經難以磨滅。

至於導演,則是高於這一切的操偶人。在《殺人一舉》最後,他刻意剪進了一點安華的低潮:他因為在一場戲中演出受害者,而體會到某種無助和恐懼,於是一度問了自己:「我是不是做錯事了?我會不會遭到報應?」

身為觀眾,只因為這樣的回頭就感到一點點釋懷,說實話,真的不甘心啊!

下篇:【印尼大屠殺二部曲】《沉默一瞬》:受害者不懂得放下,難道你們要事件重演嗎?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