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的環境音,勞動者的聲音,什麼才是「工人唱的歌」?

勞動的環境音,勞動者的聲音,什麼才是「工人唱的歌」?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重D音工人樂隊的朋友跟我說,他想找出一種聲音,或一種節奏,一聽就是工人;我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去什麼東西叫做工人特有的聲音節奏,只聯想到卡拉ok機的A摳(Echo)。嗯,好像沒什麼特色。

L先生是個忠厚硬朗的大哥,下了工總是在輪值的辦公室裡玩電腦。我們常常坐在一起抽菸,即便過了多年,都還記得他抽的是黃長壽,說實在的那時菸癮不重,並不是非常喜歡那種味道。所以我總捲十幾根菸草,帶去跟他們分享。

「可以請你幫個忙嗎?」事後回想L兄是用敬語向我提出請求。

他說婚姻觸礁多年,可能要離婚了,希望我幫忙簽離婚協議書上的證人。那時的我,差不多二十五歲,連結婚證書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更別說什麼離婚協議書了。只是因為持著無產階級團結起來的信念,在一家小小的工會做兼職會務,常常揹著一把吉他跑到工人們平時工作輪值的辦公室聊天,偶爾我們約好一起到樓上的派勤室唱卡拉OK,就這麼與會唱歌的L熟識,他也這樣跟我提了。

聲音,勞動現場的聲音

輪值辦公室是個近乎幽暗的地下室,日光燈管永遠有照不明的角落,坐落三層樓之下,壓著。平常工人們值班時就在那待著,有幾台電腦可供使用。辦公室樓上是高耗電的製冰機器與大型冷(藏)凍庫,24小時「隆隆」的馬達聲,規律地間隔一會便高速運轉起來,霎時「隆隆」就轉成了「轟轟」,一會又再轉回「隆隆」,「轟轟」、「隆隆」不時地交替,即便把有隔音功能的門板合上,仍可隱約地聽到「嗡嗡」聲。無論白晝或夜晚,是陰,是晴或是雨,在地下室裡只能透過28吋的老舊電視機,從CRT監視器略具廣角的凸鏡面上,窺視滿是雜訊的土地,畫面裡從來就沒有天空。

我答應了L,又多說了幾句。其實很蠢,那時候的人生歷練哪夠格說三道四。晚上約了唱歌,那時剛開始流行1,000CC的大杯古早味紅茶,我們叫了幾杯,買了鹽酥雞,不停用抖音唱著〈曲終人散〉與刀郎。我點了優客李林的〈Just for you〉和陳昇的〈最後一次溫柔〉,一樣地用盡力氣,尾音抖到不行,但他們不會唱,只說你果然是玩樂團的,嗓音很有power。

後來換我分手失戀,半年間失魂落魄,另一位工會會員G桑看不下去,約了L一票人,晚上陪我夜唱派勤室,說還年輕不要為了一朵花放棄一片森林,我抽著菸,咬下一顆檳榔,澀澀的。

運動歌曲嗎,不必了。我們的歌(黑手那卡西工人樂隊)都太多理念了,團結啊、鬥陣啊、戰鬥啊,承載不了那當下小情小愛的悲歡離合。主流文化有太多遺產,你看「妳緊緊拉住我衣袖,又放開讓我走,這一次跟我徹底分手」寫得多好,像一把刀插入離情依依的心,說不出口的都放在高亢的抖音裡。

不是說運動歌曲不夠好,歌曲本來就是會反映經驗,有什麼經驗你會想聽什麼樣的歌曲,什麼歌曲又讓你想起什麼經驗,雙向回饋。所以當L唱著「原來這就是曲終人散的寂寞,我還想等妳什麼」時,我們都懂了,懂那說不出口的苦。歌曲的力量,從一個人到兩個,把大家心底那私密的共同經驗連結起來。

L沒有上過街頭,想來也沒有拋頭顱灑熱血的憤青情懷。他的環境音就是吵雜的隆隆轟轟又嗡嗡。記得有次在中國,重D音工人樂隊的朋友跟我說,他想找出一種聲音,或一種節奏,一聽就是工人;他又說美國黑人有藍調,你聽到那個節奏一聽就知道黑人的音樂,那工人呢?我當下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出去什麼東西叫做工人特有的聲音節奏,回國之後只聯想到卡拉ok機的A摳(Echo)。嗯,好像沒什麼特色。

運動歌曲反映的畢竟是完全不同的經驗。當我們手勾著手擋拆時,或者在抗爭現場唱的歌,我們已經在那個現場共構了不同的世界。我們從抗爭場合回來,一大票朋友寫了歌試圖延續那個世界,改造這個世界。但是這種美好的想像從來不會輕易地進到尋常人家。

後來我總把吉他拿出來,在輪值辦公室的沙發上彈唱〈勞動者戰歌〉。L君看了把貼滿了標語的吉他借了去,用他勞動多年長滿繭的手指開始彈〈愛的羅曼史〉。我看著他彈,到現在都還記得42吋的吉他在他手裡顯得好小。彈了幾句,就把琴還給我,看我把〈勞動者戰歌〉刷完,回我說:「吉他要厲害,就要知道很多和弦」他記不住;我按了幾個我也不太確定的簡和弦與增和弦給他看,他回說那你不錯啊。

我幻想要不要來一起作首歌,做首真正工人的歌,真正工人特有的聲音與節奏,提了提但看得出L意興闌珊,久了就不了了之。勞動的環境音,還是主旋律。

音樂真的需要時間

在那家工會待了三年,離開之後有時會想起那個地下室和樓上的卡拉ok機。偶爾還是會回去看看,甚至約了幾位歌友唱歌。問了問才清楚,在我離開前後經歷了生產機具更新,冷凍機具改以中央電腦監控。這一改,工作方式就改變了,值班的人數減少,遇缺少補,工時與休假也變得較不近人情,再加上核心幹部淡出,慢慢越來越少相約唱歌了。

台灣音樂圈,獨立與主流之間的界線越來越模糊,貌似興起了一股潮流-主流音樂持續凋零,獨立音樂取而代之。同時也可以聽見,越來越多具有進步意識形態的歌曲、抒發庶民物質生活現實的歌曲,在臉書的同溫層裡慢慢地發酵與擴散。貼近人民的歌曲,早已不只侷限於社運樂隊(這年頭社運樂隊可以吃嗎)在做了。時代真的改變了嗎?還是勞工世代交替了?新一代無產階級大軍趣味改變了嗎?

2012榮電罷工
Photo Credit:張榮隆
2012年榮電員工不滿官股轉投資積欠近2.3億薪資、退休金、資遣費,罷工長達41天。圖為作者參與抗爭行動,拿著吉他與工人一起唱歌。

無論如何,進步的意識形態相較以往,市場更開闊了,通路也打開了。說的誇張點,看似有機會讓日常生活,可以從深惡痛絕的感情賣弄、商業作品裡解脫了嗎?畢竟前景一片看好,歌要唱,舞要跳,馬要跑,進步音樂的顏色革命正大鳴大放地進行著,搖滾樂正改造著世界呢。

但是我永遠記得那幾首歌。

在派勤室裡G桑、L君等朋友唱的那些歌,現在我也會唱了,甚至可以說是他們教會我的。勞動的環境音,勞動者的聲音,那個卡拉ok機嚇死人不償命的回聲、抖到不行的尾音,跟外面進步的聲音比起來,即使喇叭催得再怎麼大聲,仍舊是寧靜,太寧靜了。

至於什麼是工人獨特的聲音節奏,我還在想。猜想短時間應該不是在Live House裡聽到的那些獨立樂團的歌頌,遺憾的是,恐怕也不是(或還不是)我們在街頭上唱的那幾首歌曲。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