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頭鳳尾》書摘:沉屍無數的「水鬼潭」

《龍頭鳳尾》書摘:沉屍無數的「水鬼潭」
Photo Credit: ralph repo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貪念如慾念,初時是別人勾誘你,其後總是自己勾誘自己,更多,更多之上是更多,不會罷手。

明白了慾望之不可消滅,陸北才忽然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對弟弟道:「嘴巴要吃,雞巴也要吃,點解 唔將兩個巴拉在一起,搞個『二連環』,讓客人爽完再爽,爽上加爽?」

「一邊食飯,一邊屌西?」陸北風不解。

陸北才笑道:「做完一樣再做另一樣,可是在這邊做得愈多,在另一邊便愈有甜頭。」

他的主意是舉凡到萬義堂的茶居吃飯的客人,埋單超過五元,立送一張「雞票」,吃飽飯,到花艇找姑娘時可憑票減收一元。積存若干張雞票,更可免費打炮一次,客人只須繳付毛巾費和熱水費。倒過來,誰叫雞超過五次,送他一張「飯票」,可到萬義堂旗下的茶居換取一碗叉燒飯,但茶水費仍得付。食客和嫖客覺得有便宜,自會多光顧。

陸北才道:「甚至可以把『二連環』擴展成為『大三元』,把煙館的生意也拉進來,弄些『煙票』,三味同樂,嫖鬼食鬼煙鬼便都老老實實跟在你屎忽後面!」

陸北風搖頭道:「唔撚駛理啲煙鬼!煙鬼有了那舖癮,對其他事情便全不感興趣,山珍海錯都覺得是垃圾,絕色美女等同牛頭馬面,人生只有吞雲吐霧好,整天只想著吞雲吐霧,你拿什麼來換,他們都不答應。」然後陸北風又點頭道。「賭倒是可以的。爛賭鬼手風不順,總想轉個運,去吃去嫖是常事。我們可以送些『賭票』,讓他們押在賭桌,但賭票不能換回現銀,只能用來贏取現銀。呵,一條友先來雞竇打一炮,然後食餐飽,再去賭幾手,在我們舖裡花錢愈多,便宜愈多,花了錢等於賺了錢,幾撚過癮!他們更可以預購票子,打個折頭,一買就賺,這些傢伙沒有一個不貪心,貪心才會濫滾濫賭濫吃,貪完再貪,肯定常來幫襯!」

陸北風回到堂口後,把哥哥的建議跟其他手下商量,皆謂可行,於是印了一堆票券,上蓋「萬」字記號,黃賭通用,在這處花錢超過一個數額,即得贈票,拿到另一處取代現金花用。長期熟客可領一個綠色小本,在任何一處花了錢,皆可在簿上蓋章,章數累積到若干數量後,可換優待,簿子封面亦有「萬」字標記,稱為「一本萬利」。

北才北風兄弟的招數立竿見影,替萬義堂旗下店寨招徠不少生意,收入暴增,遠遠超過其他堂口,雖然不久後即被同行模仿,卻已吃了頭啖湯,聲勢大振,讓紅旗五爺極感高興。因主意出自哥哥,陸北風不佔功,直接向葛承坤明言,葛爺誇道:「有頭腦!果然有其弟必有其兄!明天叫北才別去花艇了,改到花檔幫忙!」

花檔不賣花,只賣「字花」,字花就是賭博,初起於清朝中葉的江南,其後大盛於廣東一帶,所謂「字」,是三十六個古代人物的名字,喚為「花」則因把名字寫於紅紙上,捲紮懸吊於樑上或鳥籠內,乍看似花。三十六個古人,文官武將,烈婦匹夫,皆是坊間流傳或史書記載的人物,並非什麼赫赫有名的人,卻各有故事,或抗敵而殺,或落草為寇,或修道成仙,都有過真真假假的傳奇,沒想到死後多年變用作賭博工具。他們各有代號,茂林、三槐、合海、九官、太平、占魁、月寶、青雲……跟本名本姓完全拉不上關係,應是清代的文人雅士隨手而取。花局通常一天開兩場,上下午各一,由花廠的掌櫃先生秘密選擇一個古人代號,寫在一張長五寸、寬三寸的紅紙上,捲成花狀,封存於木盒或鳥籠內,懸於樑柱之上,到了「開廠」的時間,在眾人見證下從盒或籠裡取出紅紙,打開朗聲宣讀,賭仔們預先下注猜名,猜中者,押一元,得三十。

三十六個古人姓名,猜中只是三十六分之一機會,該道理押中的人應得三十六元始合公道,如今白白被花廠莊家抽去六元,其實划不來,但押一元而有機會得到三十倍利潤,聽來非常吸引人,男女老少遂樂此不疲,婦女,孩子,幾個人合湊一塊錢,一個月押它三十天,奢望只須猜中一次已贏回老本,而且每天有專人到各家各戶收取花銀,足不出戶即可押注,難免貪念頻起,一天不賭已覺手癢;不,應是半天不簽它一簽已覺日子無味。貪念如慾念,初時是別人勾誘你,其後總是自己勾誘自己,更多,更多之上是更多,不會罷手。

花廠為求趣味,每局發放一道「花題」,即係答案提示,都是莫名其妙的順口溜,例如「蒜頭豆豉蒸扳桂,買就龜公,唔買就契弟」,簽注者自行解題,瞎子摸象般從中穿鑿猜度。這當然只是花廠師爺想出來的鬼主意,所謂「花題」根本無助於猜中答案,但照樣有效,令簽押字花變成猜謎遊戲,賭徒們憑題猜名,挑戰自己的機智,再用機智挑戰時運,賭博便是跟天賭,也跟自己賭。

賭博的快樂不就如此嗎?是自身與命運的一場對抗,明明有個叫做天命或運氣的東西在外,卻又有判斷與膽量在內,賭錢是不服氣,也是志氣,測試自己的能力界限。贏了,是自己的成就;輸了,是天意的命定。賭徒們的世界看似混亂,實質秩序井然,一切有根有據、有規有矩、有因有果;無論贏輸,賭徒們都心安理得。

陸北才由花艇看管變成花檔看管,卻仍然離不開拳拳腳腳,常要帶領兄弟上門收取賭仔債欠的花銀,先是嚇一嚇、罵一罵,若仍拒不還錢,便動拳頭刀棒,再不還,便從債仔身邊的親戚朋友下手,不放過任何一個人,同樣用刀棒拳頭迫他們代償賭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陸北才心安理得,唯一煩惱是當債仔的一家大小圍攏過來,跪的跪,哭的哭,幼童瞪起可憐兮兮的眼睛,無助地抬頭望著陸北才,讓他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