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夢想者聯盟:站上了舞台,就和「是不是身心障礙者」無關

Photo Credit: Flying V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夢想者聯盟由一群對舞台抱有熱忱的身心障礙表演者組成。2012年成立至今,已發行合輯、攝影書,更創造網路上MV破百萬點閱率。他們熱愛藝術及表演,極盡所能努力成為專業表演者,成就夢想的舞台。

唸給你聽
powerd by Cyberon

當一位身障歌手在台上表演,你會先看到他的缺陷,還是聆聽經過一番淬鍊才能站上舞台的嗓音?

採訪這天,走進林森活動中心,我踏著膽怯又小心翼翼的腳步,對即將見到的受訪者有點猶疑。彼起彼落的音樂與談話聲從建築物中傳出,好奇地踩著樓梯往上,走過不同樓層正在訓練的表演者們,仔細聆聽著樂音的和諧,並漸漸被眾人臉上的笑容感染,沉浸其中。與此同時,我看見一位輪椅舞者倒立,用雙臂支撐整個身體和輪椅,我一度忘了來到這裡的目的是什麼,被每個精湛表演震懾,接著突然回過神想起,他們竟是身心障礙者。


Photo Credit: 古芹 攝
「夢想者聯盟」的歌唱課程,從咬字、合音到動作搭配,訓練扎實且嚴格。

夢想者聯盟由一群對舞台抱有熱忱的身心障礙表演者所組成,2012年成立至今,已發行合輯、攝影書,更創造網路上MV破百萬點閱率。他們喜愛藝術、熱愛表演,極盡所能努力成為專業表演者,成就夢想的舞台。

視障舞者用音響音量大小辨位:追逐舞台固然辛苦,夢想者卻必須下更多苦功

是什麼成就這樣不平凡的才能?在這裡,每位表演者各各臥虎藏龍,但「十年磨一劍」,成為專業表演者並不簡單,夢想者聯盟的成員更必須經驗許多其他人沒有過的努力。

Photo Credit: 古芹 / 攝
成員為「萬海慈善身障者才藝大賽」進行彩排練習,此為兩名視障舞者與輪椅舞者。

輪椅舞者雖然平常都用手推輪椅,但其實推行時較少用到手臂肌肉,因此跳舞需要的肌力不足,特別需要訓練上半身動作,用肌力把手舉起、打開。視障舞者在無法看到舞步的情況下,擁有十分厲害的記憶力與領悟力,舞蹈老師因此也發現許多平常教舞時沒有的趣事,「教新動作時,我會先說:『右、右、左』,他們會記得順序是右腳、右腳再左腳,第二個我會說:『跳、踩、點』,舞步就被串起來了!」

記舞步不成問題,但在律動方面,平時沒有機會以「觀看」動作來訓練自己的姿態,舞者會透過觸摸來感受老師身體的線條,「讓他們感受看看,身體是從哪邊牽動起,並且要有一個律動的邏輯,才能幫助舞者更仔細想像。」

除了事前走位時感覺距離外,在舞台上也以聽音辨位的方法,依舞台上音響音量是否平均來檢測自己有沒有站在舞台中間。老師說,表演時比較容易遇到的困難反而是進幕,舞者表演結束退回幕後時容易撞到竿子,通常工作人員都會想在表演結束後帶表演者,可是舞者們覺得這並不專業,他希望表演結束後聽到人不是說:「你看那視障者跳舞很厲害。」而是:「哇!原來他是一位視障者!」

因為是一同努力,所以並不孤單

為什麼要一起訓練,而不個別找老師接受訓練?在夢想者聯盟中,每位表演者都有不同專長,口琴、手風琴、唱歌、跳舞等等,進到夢想者聯盟,大家一起接受排舞與唱歌的訓練,雖然訓練內容不一定是自己本身最有興趣的,「一同努力」的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每星期三固定聚在一起接受訓練。

智宇和媽媽參與訓練後,「這邊的障別都不一樣,但在這裡看到大家的精神、勇氣和堅持讓我很感動,看表演時都會起雞皮疙瘩。」

採訪當天有成員正在為「萬海慈善身障者才藝大賽」作準備,看不見的智宇請媽媽敘述他們的動作,甚至還說:「媽媽,他們在幹嘛阿?我怎麼感覺到一股力量。」患有多重障礙 ( 自閉症、情緒障礙、視障…等等 ) 的庭澔平時很少機會與人互動、建立人際關係,即使本身是為手風琴表演者,在夢想者聯盟與大家一起唱歌,練習合音、跳舞,與夥伴一同合作,都是十分可貴的經驗,「自閉症的孩子欠缺這部分經驗,夢想者聯盟卻創造的這個美好的環境。」媽媽開心的說著,隨即問庭澔喜不喜歡這裡,只見他楞了幾秒,突然像聽到一個天大好消息般的,抖動身體開心的說著:「喜歡!」

一個人摸索是很辛苦的,很多事情卡著常不知道怎麼辦,進到夢想者聯盟,即使每個人的專長不同,但訓練時一同加油打氣,並看著對方成長,政緯說:「不用再自己一個人盯著 you tube 想:『我唱的到底有沒有錯?』以前很容易有放棄的念頭,想著算了,反正也唱不贏別人,就乖乖隨與而安好了。」過去對自己的期望很小,但看著夥伴們一點點進步,會覺得很有力量,好像大家都在就不孤單的感覺。

訪談過程中,政緯訴說著自己跳水受傷的往事,從一個在大學十分活躍且愛表演的男孩,到頸椎受傷後脖子以下無法動彈。十年來不停復健,找尋身體更多可能,從說話只剩氣音且不清不楚,到現在能夠擠著肺部的空氣動感地唱出王力宏的「改變自己」,面對這樣的進步,政緯仍謙虛的說:「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努力啦!有時候還是會唱不太上去」一旁的品賢不停對政緯說:「你現在唱得真的很好,我覺得很棒。」

受傷後無法行動,政緯說接受癱瘓事實後還需要建立起信心,現在在外面各處接表演與演講,也更是希望能透過表演鼓勵剛受傷的人,讓他們知道還有很多機會。

希望能延續這份努力,夢想者們會稱較晚進到團隊的夥伴為「種子」,讓這樣的付出和關心永遠相伴。

身障藝術一般化,用力追求自己的夢想

新一批夢想者聯盟有 14 組表演者,我疑惑著用「組」稱呼的原因,是因為有團體嗎?夢想者聯盟的創辦人朱萬花小姐告訴我,會用組合稱呼是因為除了表演者以外,夢想者聯盟將陪同者也視為訓練對象。除了基本的表演訓練外,表演前所需準備的服裝、造型設計也在課程規劃範圍中,「要讓夢想者裡的每位表演者都成為能夠獨當一面的人。」陪同者也將接受個別輔導,學習協助自己的孩子、朋友,以及如何行銷表演者,將他們推上舞台。「讓大家認識他,了解他的障礙、也會更認同,所以也會包括一個人背後的整個其他流程,這個陪伴的概念是很完整的。」

Photo Credit: 黃晟豪 / 攝
中華民國身心障礙者藝文推廣協會秘書長朱萬花,道盡創辦夢想者聯盟的理念與艱辛。

第一屆夢想者訓練至今,目前有六位表演者受到企業晉用,並有固定的表演收入,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以表演為業。如同每位追求舞台的人一樣,大部分的夢想者成員還是必須做其他工作、按摩來維持生活,因此訓練表演之餘,萬花姐會關心每位成員的工作近況,如果有任何工作的機會隨時告訴大家,希望每個人都有一定的經濟基礎來支持表演夢。「真的可以成就舞台是困難的。」表演變成主業固然是夢想,但這並不是簡單事,需要極大的努力和耐心去追逐。

「就業365行,有幾行是身心障礙者能做的?」我問起萬花姐身心障礙者的就業空間,她則告訴我有能力就做得到,如同表演一樣。表演藝術,有些視障者用前半輩子的時間學習音樂,最後卻因為自己的身分,只能去按摩。「因為大家直接看到你是視障者,就會用同情的眼光去看你。」

身心障礙者的藝術一般化,是萬花姐運用畢生力量去推行的,也是夢想者聯盟成立的其中一個目標,「我們就和一般人一樣,可以上台表演、有專業、可以出唱片及演出。」不求什麼,只求每個人用平等的格局看待藝術,身分背後有更多值得被看見的內涵。

既然選擇表演,就和是不是身障者沒有關係

夢想者今年四月展開第二波表演者招募計畫。許多身心障礙者對舞台十分熱愛,夢想偉大、舞台卻非常遙遠,第一屆夢想者訓練期間,協會接收到許多朋友想要加入的訊息,於是新一批夢想者聯盟誕生了。

由於訓練過程沒有向參與課程者收取任何費用,以往夢想者聯盟的經費來源都是透過社會大眾小額捐款、企業與基金會捐款及表演收入維持。成就一位舞台上的閃亮新星並不一蹴可及,夢想者聯盟不希望訓練課程是短暫性、一次性的任務,而是不斷不斷培養與推動身心障礙者的表演人才。

Photo Credit: 古芹 / 攝
自小熱愛表演且是校內風雲人物的政緯,因跳水意外而癱瘓,經過長久復健與發聲練習,找回對舞台的信心。

「既然選擇上舞台,就和是不是身障者沒有關係。」萬花姐堅定的說著。

一開始多少別人都會覺得,身障朋友唱歌,好像感覺聽到他們唱歌像在做公益一樣。但在這裡大家有一個很堅定的觀念:不要把自己當成是公益表演,一定要把自己當成專業的人訓練。

觀眾可能就覺得你的故事很可憐,所以來看一次表演,但因為專業度不夠他也不想再看下一次。

政緯說夢想者這幾年越走向專業,不要管別人怎麼看,至少內心要一直推進自己,不能夠只有這樣,要更努力。品賢也說:「對阿,我們現在一直在進步,但是不能滿足現狀。」

訪談最後,我問政緯和品賢,社會多少對身心障礙者還是會抱以較特別的眼光,在公眾場合表演時會不會有什麼壓力。品賢十分寬心的向我說:「這個社會難免就會有世俗的眼光在啊。」政緯在受傷後,也不斷對原本不熟悉的身障者有更多認識與同理。

「其實我們自己也是在透過這樣的生活中,學習怎麼接受自己的障礙。」建立起對自己的信心,而等到大家都對身障者了解更多後,就會知道應該要如何和對方相處。

不去害怕世界,我在夢想者身上看見築夢踏實的勇氣,每個人都有相同資格追逐,就算要花下比別人多的功夫,這是屬於自己的選擇,一切全力以赴。

瞭解更多專案內容:身障者殘缺的舞台夢想,需要你陪他們走世界的下一步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flyingV』文章

此篇文章含有成人內容,請確認您是否已滿 18 歲。

  • 我已滿 18 歲
  • 我未滿 18 歲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