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意大利的人民公社和37個人結婚

我在意大利的人民公社和37個人結婚
photo credit:歐呦詩心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民公社就像一把筷子的力量,一群人共享資源、財產、房子、車子,每一個人帶著自身專業和對未來的憧憬加入人民公社,一個人不能完成的夢想,一群人一起實現。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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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黃賽

「蝦米!我要和37個人結婚?」如果我打越洋電話給我媽,她鐵定淚眼婆娑,喜極而泣,心想滯銷的怪胎女兒竟然有37個人要!

微光城市(The City of Light)是位於意大利中部的人民公社(community),同住一個屋簷下,來自世界各地的37個人,各有脾氣毛病,各有夢想,各有故事,每個人都要讓出心裡的一點點自己,才能緊緊聯繫在一起,就像和37個人結婚。

這次打工換宿不似先前在家庭農場當有機農夫,和蟲蟲搏感情、到森林裡扛原木,直接晉級扛起攝影機協助人民公社拍紀錄片說故事!對方也極有膽識,敢雇用兩枚東方來的黃毛丫頭,遑論我們連一句意大利文也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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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社創辦人之一安伯,正在帶領身心靈課程。

當車子緩緩駛上山坡,放眼望去盡是枯萎的向日葵花田,綿延起伏像一片枯竭的海,九月豔陽餘威,烤得空氣也暫時停止呼吸。山頂矗立一幢義式碉樓即是我們未來三個禮拜的家。玄關用毛筆謄寫著中國字「靈氣」,蜿蜒的地道向深處探,一進一進的拱廊像食道推向胃,爬滿古老的文字、各式機關,乍看以為誤闖小龍女的古墓。後方廚房煮沸著嬉鬧聲,卻嗅不到半個人影。

倏地穿堂眾聲喧嘩,此起彼落的意大利文像海嘯般襲來,復古精靈一個個蹦跳出來,像雕像般精緻的輪廓,衣著波希米亞風混搭印度情調,誤以為回到了古代,一見到兩個倉皇的亞洲人,直接貼上來熱辣地擁抱,一邊熱情地問suishi(壽司)的做法。我們還不認識大家,大家卻都知道我們,原來我們的加入是召開公民會議一起討論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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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社就像一把筷子的力量,一群人共享資源、財產、房子、車子,每一個人帶著自身專業和對未來的憧憬加入人民公社,一個人不能完成的夢想,一群人一起實現。

37個人,有信仰移動的年輕旅人,過著遊牧般的打工生活,在世界中心尋覓最適合自己的角落,路過這裡,停下來,就不走了;有曾經在職場上叱吒風雲的壯年世代,擁有車子、房子、最美好的物質,心裡卻覺得空空的好像少了什麼,在這裡重新燃起心裡熱熱的、軟軟的、沉甸甸、很踏實的部分。

當有一個地方給你想要的工具,可以肆意探索,就不需要再移動。就像喬安,一位想要擁有動物園的法國年輕女孩,喜歡動物的她很難一個人實現夢想,人民公社協助她一步步從養放山雞開始,生產新鮮健康的雞蛋,輔導養蜂,釀純花蜜,一點點建構天然有機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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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拍攝喬安養蜂的工作過程。

生活圍繞著天然、有機、環保、心靈探索打轉,擁有共同生活的初心將這群人凝聚起來。喜歡裁縫的人,設計出能夠和大自然一起呼吸的有機棉衣;想要身體也一起呼吸的人,鑽研天然保養品,讓皮膚也忘記化學的傷害;想讓心靈安頓的人,設立各種工作坊,從戲劇探索、藝術治療、瑜伽、按摩、日本靈修到太極,甚至穿起唐裝教中國風水。一無所有的人亦如我們,人民公社也像所學校,從做志工開始,用勞力換取上課的機會。而人民公社的營收皆來自對外販售的商品和對外開放的工作坊。

每天、每個人都齊心放一塊生活的磚頭,一點一滴打造對於生活的想像。人民公社很像《海賊王》版的功夫學校,每天像在充電也像在創造,信仰當下,因為相信明天可以獲得更美好或相等的美好而不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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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社的建築物,都是成員們自己一磚一瓦搭建起來。
體制睡著了

走訪有機菜園,雅妮一身帥氣勁裝搭雨靴,熟練地幹活卻自爆原本的她,其實對農業一竅不通,初心只是單純地想為土地做點什麼,對比菜園一片綠意盎然,她的執著很可愛。

「有時候我覺得世界睡著了,體制睡著了,心也睡著了,必須打醒自己。自問這樣對自然有沒有壞處,誠實生活。」雅妮俏皮地自搧嘴巴,想喚醒自己。

誠實生活,也包括誠實面對每一口嚥下的食物。廚房裡的每道料理,從披薩到千層麵,沙拉到甜點,有剛從菜園拔起的新鮮蔬果,或是和附近農家合作,產地直配的當季食材。哥斯大黎加的型男主廚安德烈,手搖鈴噹提醒大家晚餐時間到了。

因為愛上意大利女孩繞過半個地球的安德烈,在心碎失戀後誤打誤撞加入人民公社,原本只打算待兩個禮拜,卻悄悄變成兩個月,兩個月又延長成兩年。喜歡做菜的他,掌管人民公社廚房,總願意花數個小時用天然食材熬湯,繁複手工細磨醬料,堅持不添加人工食品,保留食物純色純味,嚥下的每一口都飽含真誠。

別看他一臉嚴肅地做菜,安德烈其實超愛耍寶搶鏡頭,總愛cue我們:「照過來!我有special的給你看!」時不時整個人塞在鏡頭前比大力水手的姿勢,害其他人不是被他擋住,就是只能塞在腋下或探出半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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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耍寶的大廚安德烈。

和37個人結婚

安德烈也在人民公社找到真愛,女朋友是天仙孕婦,麗芙泰勒等級。等一下!在人民公社男女分宿,到底怎麼懷孕的啊?安德烈自爆夏天情侶們會在戶外搭帳篷,冬天可以在靜思空間。缺乏私人空間的確是人民公社令人頭疼的問題,但安德烈直率地一語道破。兩年前的他,其實非常孤僻,只想和自己獨處,但這就是取捨,如果想要擁有無限廣闊的自由,又為何要和37個人結婚呢?

喬凡娜是人民公社元老級的人物,集合成熟、淡定、瘋子、孩子氣於一身,收放自如,是一個能將廢五金翻轉成性格首飾的藝術家,專注工作的時候精煉如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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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安娜是金工、陶藝...複合媒材藝術家,人民公社所使用的陶器大多是她的作品。

喬凡娜也笑說十年前每天早上都覺得自己無法和這群人一起吃早餐,十年之後,反而想要和這群人每天一起吃早餐。和37個人共處的祕訣其實很簡單:溝通。她永遠不會把話藏在心裡,不會忽視心裡的聲音,從來不會帶著怒氣去睡覺,當天問題如果無法當天解決,小小的憤怒也會淤積在心底而漸漸擴大。

喬凡娜和前夫西蒙(也是人民公社一員)老早不在一起,但有一個正值叛逆期的女兒。西蒙現任的女友也懷孕了,彼此卻相安無事,同住一個屋簷下。喬凡娜說:「她從來不會把自己對前夫的觀點移植在孩子身上,爸爸永遠是孩子心裡單純的角色,即使兩人再怎麼不和,都不會破壞孩子對父親的美好想像,或是禁止父女見面做為懲罰。

因為經歷吵架、嫉妒、傷痛,決定停止傷害彼此,放彼此自由,有一天會發現自己堅強到能夠無條件為對方感到開心,看到對方找到適合的人,瞬然頓悟愛屋及屋才是愛對方最好的方式。」

喬凡娜也鼓勵孩子離開人民公社出去看看世界,如果他們沒有出去闖過,就不會知道這裡的好;因為痛過、經歷過、愛過、恨過,才會知道從小生長的地方單純美好。

不用貨幣,以物易物

「怎麼大家都消失不見了!」原來大家都到葡萄園採收葡萄。人民公社和附近農家合作,在葡萄或橄欖成熟的季節,一起下田幫忙採收,用勞力換取等值的葡萄汁、醋和橄欖油。當天所有人的工作量即換取一年分的葡萄汁,一種不用貨幣的交換機制。

安伯一邊採收葡萄一邊眼神炯炯地說:「這就是我們的目的啊!嘗試不用貨幣交易,嘗試不再讓自然生病下去,終止暴力解決問題,改變世界!」完全是歐巴馬總統或是星雲法師等級的演說,從他嘴裡說出來卻似真摯地在心裡跑過、濾過、衝突過,醞釀出的堅定。

他又接著說:「我們想要改變世界,但首先要改變自己。其實一開始人民公社只是一群朋友,因為有相同生活理念,而選擇合租公寓,住在一起。漸漸地吸引愈多朋友加入,才搬到這幢位於鄉間的大房子。緊密連結彼此的生活理念其實一點也不偉大,只是誠實面對生活每一個環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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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葡萄園暢談人民公社理念的安伯。

我第一次聽到改變世界之前,不是要先賺到人生第一桶金、先搞好人脈、先搞創意讓自己獨一無二,而是先改變自己!改變自己讓自己更真誠,誠實面對自己的美好和黑暗,誠實面對自己喜歡和不喜歡,誠實面對每一口嚥下的食物,誠實面對自然,誠實面對感情,誠實面對身邊至關重要的人。

離開的最後一天,我們的紀錄片在大家面前首映了。看完之後,一個個飛撲過來擁抱,我忽然懂得什麼是成就感,不是今天打敗多少人,不是今天戶頭多了幾個零,或多麼功成名就,而是今天我擁有多少個擁抱。

書籍介紹

本文出自《無價鳥生活:免開錢的歐洲換宿日記》,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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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詩婷、王韵心

無價鳥生活-立體書封300dpi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