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漂浮的「蘆葦締國」到有機藜麥的民族經濟,秘魯原住民產業的發展令我驚豔

從漂浮的「蘆葦締國」到有機藜麥的民族經濟,秘魯原住民產業的發展令我驚豔
Photo Credit: 羅永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說了這麼多的秘魯例子,其實台灣也有「成功」的例子,但是這些成功的經驗,經過了二十年,並沒有在台灣原住民區域遍地開花,原因有很多,其實是「主權」的問題,會這麼說是秘魯所給我經驗而得來的感嘆。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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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永清(長榮大學台灣研究所助理教授)

秘魯Amantani的公平旅遊

想起幾年前去了一趟拉丁美洲的秘魯國,好不容易克服了高山症之後,我們來到了海拔高約玉山的迪迪喀喀湖上的Amantani島。我們透過秘魯的旅行社所仲介的「公平旅遊」服務,由一位秘魯籍說英語的導遊帶著我們乘船到了這個島。經過了約三個小時的旅程,一下船,我們被帶到一個圓形廣場,原來許多民宿主人都 在等我們,見我們魚貫而入,同時我們也被這些主人挑選然後各自帶出場往自己的家。

一
Photo Credit: 羅永清提供

被選擇的感覺真妙,開啟了我們在這個島上的「公平旅遊」。原來這是島上民宿業者自己聯合辦理的模式,由民宿業者輪值與都市裡的旅遊仲介合作,旅遊公司只收取仲介佣金並支付一位導遊的費用,然後到了島上,其他的費用都是由遊客直接交給在地經營者。

我自己算過,在我所付的所有費用裡,大概有兩成是給仲介的,感覺還滿合理的,尤其當旅程結束時,由於旅程幸福,我們親自用一個信封把食宿費及小費包給接待我們的瑪麗小姐時,我們覺得不是一場交易而是一種感恩。瑪莉小姐介紹了位於他家二樓的客房後,就忙著自己的家裡事了,尤其她的先生在外工作,她自己就帶著兩個小孩忙不迭。

我們在二樓房間推開窗戶,看到的是迪迪喀喀湖的海景以及瑪莉正在曬衣服的忙碌。我們感覺像家人一樣。我也才發覺瑪莉小姐之所以挑我們這一對帶著一個兩歲孩的夫妻倆的原因。曬完衣服,瑪麗帶著她的小孩來跟我們玩,小孩馬上玩在一起。讓我想到台灣有「親子餐廳」,那這不就是「親子旅遊」了嗎!我也才感覺這是能讓我們父母享受一派輕鬆的公平旅遊,我們變成與民宿主人一起帶小孩,主人瑪莉不也輕鬆嗎?

二
Photo Credit: 羅永清提供
旅遊業者的分工

下午瑪麗慫恿我們到後山的神廟,原來這是登島遊程之一,所有登島者一律都是這個遊程,也就是說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全島的人都知道,因此不需要專門的帶路人,因此這個旅程,可以省下很多人力。接待民宿的業者,幾乎可以自由調控自己是否要帶路,我觀察到的模式是這樣,每一位民宿主人都會送客人上路一程,慢慢地大家匯集在一條路上,這些民宿導遊也慢慢聚在一起,邊解說邊串門子聊天八卦,慢慢的有些人就說有事情就跟我們告別回家了,看起來隨性,但卻是讓他們討論這次誰要全程陪同。這個機制讓在地民宿主人或導遊不會這麼累,尤其當他們要告別的時候,都跟我們說:「晚上等你回來吃飯,吃晚飯再去跳舞喔!」我們就跟著原本的外地導遊一起登上了島上的古印加文明太陽神廟與月神廟。

生活式的旅遊

回到家裡,瑪麗小姐開心地拿出傳統衣服為我們穿上,說吃完飯要去跳舞,要穿著正式與美麗,於是我們一家馬上變成Amantani島民。晚上的舞是拉美式的旋轉裙擺舞,男生要讓女生裙擺轉啊轉的!搭配在地啤酒,讓我們覺得兩天一夜的行程太匆匆。第二天我早起,因為看到廚房正炊煙裊裊。原來瑪莉小姐在廚房桿麵做著傳統燒餅,這個燒餅會膨脹後縮小,原來就是聞名的玉米餅。而且這個家庭的廚房幾乎都是用陶器,玉米餅就是在陶盆上烤出來的,杯子、碗、湯匙也都是陶器,換句話說,我真的是回到了「陶器時代」。

瑪莉小姐端上了粥還有餅,還到廚房外的花園摘了香草,就隨興地放在陶杯裡,用陶水壺倒出滾燙的熱水沖泡。陶器讓我們覺得古樸高雅而慎重。我們就一起享用著主人親自做給她的家人還有我們這幾個客人的早餐。下午我們要前往另一個島,瑪麗與他的小孩親自送我們到碼頭,不捨兩依依,我希望下輩子能投胎到這個島。

Taquile島民的自治主權式旅遊

迪迪喀喀湖的湖域面積大約是台灣三分之一大的高山湖泊,湖中的島與島之間的行程也常常波濤洶湧,大約一個小時的行程,我們巔坡地到了Taquile島。一下船,我們就被要求交付一種規費,我覺得這是一種海關的規費,這張票應該算是種「落地簽」的意思了。

為何這麼說,原來導遊說這個島的原住民在西班牙統治之 時,為了抵抗殖民,組了游擊隊奮勇抗爭多年,尤其西班牙殖民政府一紙文書說:「所有土地莫非王土」之時,Taquile島民無人能理解。經過一百多年的抗爭,島民不敵西班牙人的鎮壓而休兵習鼓,原因是西班牙帝國王權沒落,發令說殖民地子民可以籌錢買回自己的土地與領域。島民於是開始存錢,聽導遊說他們存了一百年左右在二十世紀買回了自己住了幾千年的島。

這是被殖民過的民族都經歷過的,自己住了幾千年的「地權」不是自己的,然後自己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Taquile島人太威了,乾脆買回自己的地。讓我想到,日月潭的邵族也是有很多土地變成電力公司的,後來台電公司竟然要求邵族人繳交土地租金,不繳者沒有使用權利,也因此Taquile島給我好大的感嘆。

他們買回了自己的地,行遂了殖民者「完全所有權」的邏輯,再以其人之道拒絕了殖民者進一步的統治,因此即使祕魯都已經脫離殖民獨立了,Taquile島依然是獨立自治之姿,所以觀光客上島都要繳規費,Taquile島就有一個自治組織利用這個規費,用於島上的各種建設。而且這個自治組織幹部由島民選舉,聽說大家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與清廉,經費的使用都是公開報帳與說明。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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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quile島民的織布產業

真好奇「民主」在島上是怎樣的面貌,真是令人想多待幾天,一探究竟。導遊說,至今這個島沒有秘魯政府派來的警察及公務員,連老師都考慮不用外地人,還有島民決定不讓秘魯政府來鋪設電力設施,Taquile島只考慮用太陽能。我好奇Taquile島的價值觀與文明觀是什麼?不過一天的遊程沒辦法理解這麼多,但是島上最讓我驚豔的是,Taquile島上幾乎都是男人在織布。原來島上的織法是聯合國登錄的世界遺產,我們環島一週看的幾乎都是織布工藝,大人小 孩都在織布。男人織布絕對是一種文化震撼,對我而言。

我好奇,織布如何變成一種生活與謀生的志業,一定有一個產業的機制存在。我們到了島上一個大型市場,才發覺所有人織的布及作品都要送到這個由織布合作社所經營的市場登錄之後,公開陳售,每件作品都有編號,所以觀光客花的錢都會直接進到製作者的口袋。

聽導遊說,幾乎九成五的錢都會進入工藝師的口袋。所以,島上的工藝師都在競爭揣摩客人的需要與技法之雕研,也因此Taquile島的織法工藝與技術越發精進,Taquile島幾乎靠這項工藝產業就活得有尊嚴與樂趣。我問導遊說,為何合作社能夠只收百分之五這麼少的仲介費,他說因為是每個家族義務輪流,因此服務費用收得越少,工藝匠師才越能研發作品以吸引購買,島民才真的會有利潤,讓我思考這是民族經濟的神髓,不能只有考慮手工藝這件事,還牽涉到價值觀與社群組織的關係。

Taquile島成了我所看到的將自治與民族產業連接到最妙的境界的地方。但是我們只有一天的時間,最後晚餐我們望著靜謐的迪迪喀喀湖,印加文明如何孕育 這樣與世無爭的快樂,讓我產生了一種浪漫觀。沒關係,帶著這樣的印象離開,就是旅程。而離開Taquile島,我還想跟各位提一個群島叫做Uros島群民族。

七
Photo Credit: 羅永清提供
Uros島人的「蘆葦締國」

Uros島人所住的島是建立在一種蘆葦島上的領域。換句話說,島民聚集蘆葦成為浮島,面積可以大到如幾個足球場之廣,可以聚集數十戶人家。這些島是漂浮的,因此需要定錨,如果偶有爭執,可以拿鋸子鋸開以調分合。聽說島民不喜歡西班牙統治,還曾經往玻利維亞國境漂去,漂浮的領域,真的可以讓自治的境界更上一城樓,更據一方地面(因為我也曾想過台灣如果成為一艘航空母艦可以開往太平洋任何一地多好),我徹底被拉美打敗了。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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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這裡的「政治學」一定很不一樣,政治學不一樣,所以會有不一樣的「經濟學」。我好想來這裡住個幾年。Uros島是蘆葦聚起來的,Uros島民也用蘆葦編製成船航行於Uros群島之間,這裡一定會有一種蘆葦哲學,所謂的「蘆葦締國」,國土是蘆葦、道路是蘆葦、連接是蘆葦。國土會動,蘆葦船可以串連,這個特色也成為觀光特色,遊人到迪迪喀喀湖一定會到這些蘆葦島「公平旅遊」一番。

也就是說遊客依然要繳交一定的規費還有在島上直接消費,由在地人賺取零售利益。聽導遊說,為了杜絕外來導遊從中抽取佣金,外來導遊都必須聽任Uros島的一個協會指派外來導遊帶團的目的蘆葦島嶼以減少外來導遊從中控制的機會。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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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no省的Cabana村莊所經營的有機Quinoa(藜麥)產業

看了這幾個例子,我們都可以看出這些迪迪喀喀湖上的島嶼民族們都能團結一致建構屬於自己的民族經濟,慢慢透過規費的收取來建置自己的基礎設施,其實這樣就能抗拒外來財團或外來旅行社夾著大量資本來介入或取而代之的狀況。

這裡就是我這篇遊記的重點了:唯有民族經濟才是讓原住民文化「賺」的更多的方法,才能讓族人盡力發揚自己的文化,同時也有尊嚴地獲得經濟收入。觀光業因為操作過程都在自己的部落,所以有主權有自治狀態的民族群體如果能團結一致,大抵可以抵檔資本主義的侵入。我在秘魯更看到原住民農業的團結經濟就是發生在迪迪喀喀湖附近Puno省的Cabana村莊所經營的有機Quinoa(藜麥)產業。

由於蔾麥的高營養價值,在這個村莊本來只有零星幾個農戶小面積種植,但後來因為價格上昂,跟風所致,面積與產量漸漸擴大,但是村莊還是不能脫貧,原因是價錢被中盤商控制。所以農民慢慢經營自己的合作社,以自己慢慢累積出來的量來制價。

關鍵的一次是有法國商人想要以契約的方式包下所有的有機藜麥,雖然保價收購的方式可以讓農民有安全感,但是農民卻覺得只做一級產業利潤太少,所以Cabana農民拒絕了來自歐洲的契作邀約,農民自己開始存錢來辦理自己的加工廠,經過約二十年的努力,Cabana 這個小小的高寒部落竟然建立起符合歐盟規格的食品加工廠,眾多藜麥產品都能直接外銷到歐洲等世界各國。

儘管秘魯人都抱怨自己吃不起秘魯的藜麥,但是這個小村的合作社卻因此而旺盛起來,成了秘魯的典範。我還記得我們跟著秘魯公平貿易協會的輔導人員到這個小村拜訪的的時候,該村的理事與委員們個個都像企業家的眼神炯炯卻很平實,看得出來是土地上勤懇的農夫。農民們自己累積出自己的資本,做出了自己的產業,這不是奇蹟而是毅力與信心所造就的。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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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例子

我說了這麼多的秘魯例子,其實台灣也有「成功」的例子。比如說阿里山鄒族山美村的達娜伊谷、新竹尖石的司馬庫斯部落或者是台東延平的布農部落屋都是民族經濟的典範。這些地方都有著從混屯之中整合眾力然後慢慢累積資本來成立自己的文化產業與文化經濟的經驗與歷程。但是這些成功的經驗,經過了二十年,並沒有在台灣原住民區域遍地開花,原因有很多,其實是「主權」的問題,會這麼說是秘魯所給我經驗而得來的感嘆。

而主權問題可以分化地從許多面向來看,比如說,要發展原住民發展部落文化生態旅遊的話,就牽涉到資本、人才、通路、政策與法規、文化內涵、國際化、經營主 體性及在地資源盤點等等的問題,我想這是許多族人心中共同的問題。

原住民族委員會也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思考如何提升原住民的產業,我受原民會委託之中國生產力中心(CPC)所託,將在全台各地辦理原住民產業座談會以收集意見,在此邀請有志之士、有趣之人、有思之方能參與,為原住民產業的未來有所建言,我也會將大家的意見整理成產業方向建議,請大家多多幫忙。

所以,以上其實是史上最長的一封邀請函,謝謝大家的閱讀。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