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冠一怒為紅顏」牽扯的是利益,而金庸讓陳圓圓說話是替她抱屈

「衝冠一怒為紅顏」牽扯的是利益,而金庸讓陳圓圓說話是替她抱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的貪婪是沒有止境的。衝冠一怒的背後,恐怕不是鐵漢柔情,而是更大的慾望、妒火以及野心。而這些,很不幸的,往往是男人的專利。

記得很久以前,跟學生談過「紅顏禍水」這件事。

紅顏禍水,是說漂亮的女人會惹禍,會引發戰爭。

上禮拜上課,跟學生講地理學,談到古希臘,也就順便講到了特洛伊戰爭。

特洛伊戰爭是荷馬史詩中記載的故事,但這個故事就是一個很標準的女人引發戰爭的例子。

傳說為爭奪世上最美麗的女人海倫,希臘聯軍與特洛伊城展開長達十年的攻城戰。著名的戰神阿基里斯,更在這場戰爭中犧牲。

史詩紀載時代久遠,許多事都不可考。儘管很多考古材料顯示,特洛伊戰爭真有其事,但根據種種研究推論,爭奪特洛伊城主要還是因為其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高,而不是荷馬史詩裡紀載的爭風吃醋或者復仇。

這是我們從歷史上學到的道理:

很多時候,高舉著復仇的旗號,或是宣稱自己為了某某原因出征,其實都只是是要隱藏發動戰爭真正的意圖。戰爭是艱難的,是要付出很多代價的,沒有人願意輕易發動。因此,幾乎所有的戰爭,背後都有著更龐大的利益糾葛。

周武王攻打殷商,卻高舉著文王的旗號,因此也受到了伯夷叔齊的阻止。從歷史的角度合理分析,我們很難認為這次出征是全然的正義之舉,沒有任何的利益衝突。

周代殷,是兩個部族間的強弱易位,是牽扯種種利益的攻伐、戰爭。周幽王之敗於犬戎亦然。我們很難相信,沒有褒姒,沒有烽火戲諸侯,一個昏庸君主可以就此倖免於難,一個腐敗政權可以就此苟延殘喘。更何況,周幽王的昏庸與腐敗,究竟又是誰定義的,誰塑造的,這也有待商榷。

劉邦攻打項羽,以當時的「義帝」被項羽所殺之名作為號召

義帝是楚國王室之後,是項羽當初扶植的政治魁儡,項羽自封西楚霸王後,就設計害了義帝。這一點被劉邦抓住了,拿來做為號召諸侯的理由,聯合了一支「師出有名」的軍隊圍攻項羽。

成王敗寇,掌握話語權的一方,往往就是道德與正義的一方。至於那些爭鬥中的失敗者,則會想盡辦法推卸責任。

金庸的《鹿鼎記》當中有一段讓我印象很深,那是韋小寶聽陳圓圓唱曲的橋段。

當時陳圓圓唱的是清代才子吳梅村所寫的〈圓圓曲〉。

〈圓圓曲〉不短,過去教材中少見。其中最有名的應是:「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一句,講吳三桂與李自成之間的恩怨情仇,特別生動。

金庸寫此段的用意,自然不是純粹賣弄歷史知識或文才。他借了陳圓圓之口,道出了千古以來「紅顏」所受的委屈。

吳梅村是懂得這些委屈的,〈圓圓曲〉中有:「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粧照汗青。」等句,道出男人把責任怪到女人頭上的荒謬。

多數時候是這樣的,當男人無法面對自己鑄成的過錯時,就一股腦把罪過都推給女人。

我常笑學生討厭古人是「錯認冤家」。我問他們,今天要你們背詩、背註釋的,是那些古人,還是你學校的老師?這就好像,有人拿刀砍你,你不怪兇手,卻怪鑄刀的人一樣

學生聽到會笑,覺得荒謬,覺得自己怪錯人了。可很多時候我們的歷史,我們的大人世界,卻處處呈現著這種荒謬。發起戰爭的是貪婪的男人,爭奪女人的是貪婪的男人,甚至,賦予女人美麗之名的,也是貪婪的男人。

得到美麗的女人,足以證明那人是強悍的男人。得到世上最美麗的女人,則足以證明這人是世上最強悍的男人。但被視為禍水的,卻是這些美麗的女人。

事實是,無論是就人情或是就歷史的脈絡來看,要說吳三桂、李自成這些人爭奪陳圓圓,是為了對陳圓圓一人的情感,這是全然說不通的。衝冠一怒為紅顏背後,牽扯的是更龐大的利益衝突,權力與慾望的鬥爭。

「一代紅粧照汗青」,諷刺的是,這些恩怨情仇,戰火連天,沒有一件出自於陳圓圓之手。在亂世之下,她只是一個棋子,是男人爭奪的所有物,此外什麼都不是。當然,這些委屈韋小寶是不懂的,他只想聽美人唱曲,眼中閃爍的,是和陳圓圓一生見過的無數對眼神一樣的光。那是屬於男人的、動物的,貪婪的眼光。

金庸讓陳圓圓說話,是代她抱屈,讓韋小寶聽不懂她的話,則是對於整個荒謬時代、荒謬人間更巨大的諷刺。

大概是這樣吧。「衝冠一怒為紅顏」只是一個奪天下、爭利益的藉口,否則奪得陳圓圓之後,吳三桂為何又坐擁重兵不肯去位,甚至意圖謀反呢?

人的貪婪是沒有止境的。衝冠一怒的背後,恐怕不是鐵漢柔情,而是更大的慾望、妒火以及野心。而這些,很不幸的,往往是男人的專利。

我不喜歡讓學生用很多簡單的事件去理解歷史,將整個歷史的演變歸給顯而易見的單一原因、表面原因。

然而,這正是許多人習慣使用的,讀解世界的方法。人們總愛規避複雜的脈絡,事件與事件間千絲萬縷的因果連結,總讓人頭疼而不願去想。

多數人期待的,仍是一個合理的、簡單的解釋。更多時候,人們追求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找到一個怪罪的對象、宣洩的對象。我們想揪出的不是兇手,而只是一個可以被定罪的人。彷彿找到就沒事了,問題就不再了。

可人們的苦難沒有停止,從來沒有。

於是歷史舞台繼續搬演著,一段一段。不同的名字,一樣的故事。

本文經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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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