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招風》:大賊王小人物,後九七的夢魘至今仍未消失

《樹大招風》:大賊王小人物,後九七的夢魘至今仍未消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過是社會上蠢蠢欲動的樹,面具下藏有不同的醜陋,受萬根所纏,(以為)無法動彈。

《樹大招風》是一部純正「合拍」電影,不是地域上的合拍,而是三個導演各自為三人物寫劇本,並進行拍攝,也不像《鐵三角》(2007)的接拍模式,而是真的技術上融合成一個完整的電影故事。三位導演運鏡紮實,攝影有氣氛,風格亦統一,剪接起來節奏非常流暢。人物的塑造,再不是杜琪峯那種人鬼不分的群像,而是回歸個性鮮明的正統人物描寫,但三個人物對剪成反高潮及具宿命感的結尾卻甚有銀河映像的風格。

時代的風,現實的人

電影藉九十年代的三個真實賊王,打正旗號講九七,看似闡述賊王對九七的焦慮,其實是年輕導演把2010年代的社會政治恐慌,搬進前九七的時代框架中,隱喻現今,將傳奇的三大賊王打進小人物的塑像中重新演繹,像《大茶飯》(2013)那種沒落的黑幫一般,浪漫夢幻的江湖盛世已過,時代的推土機注定要推翻瓊樓玉宇,並埋於現實的泥土。末世的格局在彼時那時,原來大同小異,但人物的設定完全是借屍還魂,那是活在當下的角色、面對當下的問題。

三個導演各自追蹤,卻共抱一個宗旨,就是將賊王推到盡頭,並寫他們趕在回歸前重振雄風,以為是大茶飯,怎料變成最後的晚餐,雄風吹不起,卻吹響他們賊寇生涯的喪鐘。

三個不同的人物,各有其奸雄般的性格,電影卻針對這三種性格,設定完全與性格相違背的境況,讓三個賊王顏面無存,極盡嘲諷他們。歐文傑的葉國歡飛揚拔扈,不可一世,逃亡大陸後,卻變成一個對官員卑躬屈膝、阿諛奉承的小資老闆,活生生是時代下的失敗者,最後更不服軍裝警員的奚落,愚蠢地被擊倒制伏。許學文描寫最為殘暴不仁的季正雄,將阻礙他的人毫不猶疑地殺死,神秘面紗下藏着不少可怕的真相,都按下不表,倒頭來卻輸在對手下一家的惻隱之心,一覺醒來,英名一朝喪。黃偉傑的卓子強玩世不恭,在警察面前口不擇言,不停揶揄,然後卻竟然被一個總是懷緬過去的過氣老大所騙,讓警察反過來將他一軍,當面取笑他,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過去九十年代描寫任何真實人物的賊匪,如《悍匪》(1996)、大毒梟《跛豪》(1991),當中都是搬演情義的缺失、命運的使然,就算最後不幸落難、眾叛親離,都只有天網恢恢之勢,不會變成尷尬的丟臉賊匪。時代驅使,我們已不再需要譁眾取寵的傳奇人物了,大賊王都是小人物,一樣都要經歷大城小事,體會人性的考驗。電影要挖開傳奇的瘡疤,直面個人的醜陋,而這三種醜陋當然指向英文片名的Trivisa,卓子強是貪婪,葉國歡是仇恨,季正雄是迷失,非常明顯。

蠢動的樹,未定的命

三個賊王唯一偶遇的「風滿樓」,名字取得巧妙。三人招風惹草,聚滿於樓,山雨欲來之勢根本就是九七的來臨。而此地是他們生活盡頭的重要標誌,葉國歡正為應酬老闆喝到醉醺醺、季正雄又來尋找新的搶劫「人材」、卓子強苦惱沒有新的綁架計劃,連服務員都對他們招待不周。正因為耐不住當小人物,霎時又有蠢動的心,於是才竭力地想會合起來,如此且聚且散,當然一切都是宿命。但那會像香港的政治形勢嗎?山頭起了一個又一個,各有各做,甚至互相攻訐,其實去到絕路,何嘗不想走在一起,以更大的力量扭轉局勢?可惜這只是一個天真的理想想法,現實的狀況更加複雜。

電影由《中英聯合聲明》開始,至九七結束,框架分明,強調一個時代的始末,也令電影非常完整。最後用平行剪接,將三大賊王的命運並置對等,殊途同歸,看似束手就擒,與時代一同終結,強調宿命感的風格,也為審查制度服務;不過,三人所謂「被捕」是暗場交代,眼下是被圍捕了,但仍未到被扣上手銬的一刻;歷史人物的幕簾拉上了,但電影中的人物或許還有出路,要輸的只是時代(九七)的來臨。銀河映像的勇氣絕對值得加以詮釋,正如電影中大陸官員收取現金賄賂的鏡頭、整個貪腐風氣的呈現,都是明顯例證。

結尾以九七新聞片段結束,當然又是指向後九七的夢魘,這個夢魘直到現在仍未消失,十多年來香港人仍然半夢半醒,懷緬的同時是否也是一個警世寓言:我們不過是社會上蠢蠢欲動的樹,面具下藏有不同的醜陋,受萬根所纏,(以為)無法動彈。而時代的風只能吹響群樹的葉子,我們呼喊,但憑何力挽狂瀾?我們到底仍是在蟄伏潛行吧,電影最後的電視機雪花畫面,或許代表時代已寫進記憶中,只是一時中斷,其實直到未來,都未敢忘懷。然而,現實中的人是否真的只能如此?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翁世航